稚子------------------------------------------，晨露沾濕了青石板路。六歲的沈驚寒赤著腳站在河岸邊，懷里抱著剛從河里撈起的幾根枯枝。早春的風(fēng)還帶著刺骨的寒，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瘦小的身子上。，幾個穿著整齊棉襖的孩子正朝他扔石子?！皼]爹的野種！**是不是又病得起不來了？聽說他娘是窯子里出來的，不知跟哪個野男人生的他！”，他抿緊嘴唇，黑亮的眼睛像淬了冰，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往村尾走去。那些孩子見他毫無反應(yīng)，覺得無趣，又哄笑著跑開了。，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將枯枝放在灶邊，踮著腳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入缺了口的陶罐，架在灶上點燃枯枝?！昂畠骸崩镂輦鱽韹D人虛弱的聲音。，走進昏暗的內(nèi)室。土炕上，面色蠟黃的婦人掙扎著要坐起，他連忙上前扶住，熟練地在她身后墊上破舊的被褥。“娘，您別動，我燒了水，一會兒給您熬藥?！?，眼眶一熱，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一塊用布帕包裹的東西。布帕一層層揭開，露出一枚溫潤的白玉佩，玉質(zhì)通透，邊緣雕著精細(xì)的云紋，中間刻著兩個小字：承煜。“寒兒，這個……你收好?！碧K婉將玉佩塞進兒子手里，指尖冰涼，“你爹……是京城里的貴人。若有一日……你活不下去了，就拿著這個去京城尋他……”，玉佩帶著母親的體溫，他卻只覺得燙手：“我不要找他。他不要娘，也不要我，我不認(rèn)他。傻孩子……”蘇婉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沈驚寒慌忙給她拍背，待咳聲稍緩，她喘著氣道，“娘怕是……撐不了幾日了。你記住，玉佩收好，別讓人瞧見……你爹姓蕭，叫蕭承煜……”。
沈驚寒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像要把這三個字刻進骨頭里。
三日后，蘇婉在破曉時分?jǐn)嗔藲狻Ｉ蝮@寒跪在炕邊，握著母親冰冷的手，一滴淚都沒掉。村里的里正帶人幫忙草草葬了蘇婉，幾個嬸子看著這孩子孤零零站在墳前，搖頭嘆息，卻沒人敢收養(yǎng)——村里都說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誰沾上誰倒霉。
沈驚寒回到空蕩蕩的茅屋，坐在門檻上，從懷里掏出那枚玉佩，對著天光看。陽光透過玉佩，在地上投出溫潤的光斑。他看了很久，直到日頭西斜，才小心地將玉佩貼身藏好。
暮色四合時，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出現(xiàn)在了茅屋前。
老者約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內(nèi)斂，打量著沈驚寒，像在審視一件器物。沈驚寒警惕地站起身，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半截柴刀——那是他娘去世前，他偷偷從灶房拿的。
“你叫沈驚寒？”老者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沈驚寒不答，只是盯著他。
老者并不在意，目光掃過破敗的茅屋，最后落在沈驚寒臉上：“**死了，這村里容不下你。跟我走，我給你一條活路?！?br>“什么活路？”沈驚寒終于開口，聲音稚嫩卻冷靜。
“能讓你活下去，還能讓你有機會……找到你爹的路?！崩险咭馕渡铋L地說。
沈驚寒瞳孔微縮。他怎么會知道？
老者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我觀察你三日了。六歲的孩子，獨自葬母，面對欺凌不哭不鬧，眼神里有狼崽子的狠勁。是個可造之材?！?br>“你想讓我做什么？”
“學(xué)本事?！崩险呦蚯耙徊剑幱盎\罩下來，“學(xué)**的本事，學(xué)算計人心的本事，學(xué)在這世道里活下去、還能把別人踩在腳下的本事?！?br>沈驚寒沉默。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留在這里，要么**，要么被村里人趕出去凍死。跟這個人走，或許真能活，或許……死得更快。
但他想活著。活著，才能有一天站在那個叫蕭承煜的人面前，問一句為什么。
“我跟你走?！鄙蝮@寒松開柴刀，從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兩件打滿補丁的衣裳，和母親留下的半塊干糧。
老者點點頭，轉(zhuǎn)身便走。沈驚寒跟在身后，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墳。
娘，寒兒走了。若有一天回來，定要讓那些欺辱過您的人，付出代價。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月色清冷。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鄰村一處更破敗的院子前。
院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砼阂值目奁暋?br>老者推門而入，沈驚寒跟進去，看見院子里站著七八個年紀(jì)相仿的孩子，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姑娘蹲在角落，抱著膝蓋小聲啜泣，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頭發(fā)枯黃，小臉上沾著泥灰，一雙眼睛卻清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都聽著?！崩险哒驹谠鹤又醒?，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孩子都停止了動作，連那小姑娘也抬起淚眼看向他。
“從今日起，你們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親人。你們只有一個身份——我的棋子?！崩险吣抗鈷哌^每一張稚嫩的臉，“我會教你們本事，能學(xué)成的，將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學(xué)不成的……”
他頓了頓，緩緩?fù)鲁鰞蓚€字：“就死?！?br>孩子們嚇得瑟瑟發(fā)抖，那小姑娘更是縮了縮身子。
老者指向沈驚寒：“你，從今日起，代號‘寒鴉’。”又指向那小姑娘，“你，代號‘青雀’。”
沈驚寒看向那小姑娘，她也正怯生生地看過來，四目相對，她像受驚的小鹿般移開視線。
“墨老?！币粋€黑衣男子從屋里走出，恭敬行禮。
“帶他們?nèi)プ√?，明日開始訓(xùn)練?！崩险摺戏愿赖?，又看了沈驚寒一眼，“寒鴉，你跟我來。”
沈驚寒跟著墨老走進堂屋。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地圖。墨老在桌邊坐下，從懷里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藥丸。
“吃了?！?br>沈驚寒看著那藥丸，沒動。
“毒藥?！蹦险f得直白，“每月需服一次解藥，否則腸穿肚爛而死。吃下去，我便信你不會逃，也不會背叛?！?br>沈驚寒接過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藥丸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像吞下一塊冰。
墨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很好。從今日起，你便是他們中最特別的一個。我會親自教你更多東西，但你要記住——”他傾身向前，聲音壓低，“在這里，感情是多余的。對誰都不要動真情，包括那個小丫頭。”
他說的是青雀。沈驚寒垂下眼：“是。”
“去吧。”
沈驚寒退出堂屋，黑衣男子領(lǐng)著他往后院走。所謂的住處，是一間大通鋪的屋子，地上鋪著干草，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那叫青雀的小姑娘縮在最角落，見他進來，又往后縮了縮。
沈驚寒在離她不遠(yuǎn)的地方坐下，靠著冰冷的土墻。月光從破舊的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他聽見旁邊有細(xì)碎的啜泣聲，是青雀在哭。
“別哭了?！鄙蝮@寒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啜泣聲停了一瞬，然后更壓抑地響起。
沈驚寒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半塊干糧——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點食物，他本來想留到實在餓極了再吃。他挪過去，將干糧塞進青雀手里。
小姑娘愣住了，抬起淚眼看他。
“吃吧?！鄙蝮@寒說，又補了一句，“哭沒用。在這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br>青雀握著還帶著體溫的干糧，小小地咬了一口，哽咽著說：“謝、謝謝……”
“你叫什么名字？”沈驚寒問。
“蘇、蘇凝華?！毙」媚镄÷曊f，“我爹娘……都病死了，叔叔把我賣了……”
沈驚寒看著她沾著淚痕的小臉，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他別過臉，硬著聲音說：“以后沒有蘇凝華，只有青雀。記住墨老的話，忘掉過去，才能活。”
蘇凝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小小聲問：“那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驚寒沉默。他該說沈驚寒，還是寒鴉？
最后，他只是說：“睡吧?！?br>夜色漸深，孩子們擠在干草堆里，漸漸響起均勻的呼吸聲。沈驚寒睜著眼，望著漆黑屋頂，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里，玉佩貼著皮膚，微微發(fā)燙。
京城。蕭承煜。
還有這個叫墨老的，和這個叫青雀的小姑娘。
他閉上眼，將所有情緒壓進心底最深處。
從今天起，他只是寒鴉。一只從寒窯里飛出來的，注定要沾染血腥的烏鴉。
而那只小青雀……沈驚寒側(cè)頭，看了一眼已經(jīng)睡著的蘇凝華。她蜷縮著身子，像只受驚的幼鳥。
在這煉獄里，能活多久，看各自的造化吧。
窗外，殘月如鉤。江南水鄉(xiāng)的霧氣又漫上來，籠罩了這個不起眼的小院。誰也不知道，這里藏著的兩個孩子，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攪動整個王朝的風(fēng)云。
沈驚寒不知道的是，這一夜，墨老站在院中，望著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蕭承煜，你欠我的，我會讓你的兒子……和整個大靖，一起還。”
夜風(fēng)呼嘯，像無數(shù)亡魂的嗚咽。
而命運的車輪，從這一刻開始，緩緩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