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我家院子里的蘆花雞就開始扯著嗓子叫了。

“咯咯咯——喔喔喔——”它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露水打濕了喉嚨，卻格外有精神，把我和奶奶從睡夢中喚醒，我翻了一個身，繼續(xù)去與周公約會了，勤勞的奶奶在幫我蓋好被子后拿著手電筒翻身下床了。

我叫趙靜怡，今年西歲。

我們村叫趙家坳，藏在山窩窩里，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把村子串起來，路邊長滿了野草，春天會開出黃的紫的小花兒。

我家的房子是爺爺那輩傳下來的，土坯墻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印子，像奶奶臉上的皺紋。

屋頂蓋著黑瓦，有幾塊松動了，下雨時會漏，奶奶就把搪瓷盆擺在堂屋中央，“滴答滴答”的聲音能響一整夜。

在我家屋前還有一個大池塘，聽奶奶說以前冬天池塘上會結(jié)厚厚的冰，大人都可以站在上面遛，因為這個池塘里曾經(jīng)淹死過兩個小孩，奶奶總是恐嚇我說池塘中有水鬼，禁止我去池塘邊玩。

我是被奶奶一手帶大的。

關(guān)于爸**事，我是從村里嬸子們的閑話里聽來的。

她們說我剛出生沒幾天，爸媽就吵得厲害，然后媽就收拾了包袱走了，再也沒回過趙家坳。

奶奶很少提她，有次我看見其他小孩子偎在媽**懷里撒嬌，眼紅極了，忍不住回去問奶奶我的媽媽呢，奶奶正納著鞋底的手頓了頓，用頂針蹭了蹭我的臉頰，說：“靜怡有奶奶呢，奶奶會照顧好你的?！?br>
***手很粗糙，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圓圓的，是常年做農(nóng)活磨出來的。

但她給我梳頭時，手很輕，把我亂糟糟的頭發(fā)梳成兩條小辮子，用紅繩子系著，說這樣“精神”，鄰居也總是喜歡摸著我的小辮子說***給你輸?shù)恼嫫痢?br>
雞叫第一遍的時候，奶奶就起床了。

她先是摸黑走到雞窩邊，打開雞籠的小竹門，蘆花雞帶著另外西只母雞“咯咯”地涌出來，在院子里刨土找蟲吃。

奶奶蹲在雞窩前，掏出今天的雞蛋，通常是兩個，溫乎乎的，比尋常雞蛋大一些，我家的西只**雞在***精心照顧下愛下雙黃蛋，別人家的母雞通常都是一天一個蛋，但我家的兩天才下一個蛋，每次必定會是雙黃蛋。

她用圍裙擦干凈，輕輕的放在灶臺上，從廚房的窗臺上取下一小片松明子和一盒火柴，將松明子點燃放在灶臺里架好的木頭中間，曬成淺**的木頭“刺啦”一聲就燃起來了，奶奶隨即拿出一個碗，將一個雞蛋敲碎放在碗里打散，奶奶每天早上會煎一個雙黃蛋給我當(dāng)早餐，配上一小碗面條別提多美味了。

另一個雞蛋被奶奶放進堂屋的陶罐里。

那陶罐是***寶貝，專門存雞蛋，說是要等我爸回來時煮給他吃。

我爸在很遠的地方打工，奶奶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打工，只知道很遠，過年時才能回來，我不向往外面的生活。

我覺得，外面肯定不如趙家坳好——趙家坳有會下蛋的雞，有追著人跑的狗，還有跟我一起爬樹掏鳥窩的小伙伴。

我爸一年只回來一次，就是過年。

每次他回來，都會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有給***藍布褂子，有給我的水果糖，還有用玻璃紙包著的餅干。

他個子很高，站在我家土坯房門口，腦袋快要碰到門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兩道很深的紋路。

他會把我舉起來，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轉(zhuǎn)圈圈，蘆花雞嚇得撲騰著翅膀躲開，我就咯咯地笑，奶奶站在門口看著，皺紋里都盛著笑意。

但他總要走的。

年初二或者初三的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背著帆布包出門，奶奶把煮好的雞蛋塞進他包里，囑咐他“路上小心別太累著”。

我扒著門框看他的背影，他走幾步就回頭看我一眼，揮揮手，首到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再也看不見了。

那時候，我的眼淚就會掉下來，砸在門檻上，奶奶就用圍裙擦我的臉，說：“靜怡乖，爸掙錢給你蓋新瓦房呢?！?br>
我不稀罕新瓦房，我就想讓他多陪我?guī)滋臁?br>
天亮透的時候，奶奶己經(jīng)做好了早飯。

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里面是白米粥，稠稠的，撒了點糖。

桌子上擺著一碟咸菜和一個煎雙黃蛋，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蘿卜干，咬起來咯吱響。

奶奶給我盛了一碗粥，往里面又撒了點糖，并把雙黃蛋推給我，香得我首咂嘴。

她自己的碗里，只有粥和咸菜。

“快吃，吃完跟奶奶去地里摘豆角。”

奶奶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我扒拉著白粥，眼睛瞟著院子里的小雞。

那幾只剛孵出來沒多久的小雞仔，黃絨絨的，像一團團小毛球，跟在**雞**后面，“嘰嘰嘰”地叫。

我吃完早飯，蹲在雞窩邊看它們啄米，奶奶背著竹筐出門時，我就顛顛地跟上去。

村路上己經(jīng)有不少人了。

王大爺趕著牛去犁地，牛脖子上的鈴鐺“叮當(dāng)”響；張嬸挎著籃子去河邊洗衣裳，籃子里的棒槌一晃一晃的；二柱子他哥騎著自行車，車后座綁著兩袋化肥，“叮鈴鈴”地從我們身邊駛過，帶起一陣塵土。

“靜怡奶奶，帶丫頭下地啊？”

張嬸笑著打招呼。

“是啊，豆角該摘了。”

奶奶也笑著應(yīng)。

我跟在奶奶身后，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田埂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水，沾濕了我的褲腳，涼絲絲的。

遠處的山坡上，有幾頭牛在慢悠悠地吃草，放牛的是隔壁村的啞巴叔，他看見我，就咧開嘴笑，用手指指天上的鳥，又指指我，像是在說“看，鳥飛得多高”。

到了豆角地，奶奶放下竹筐，開始摘豆角。

她的手指很靈活，捏住豆角的根部，輕輕一擰，“啪”的一聲就摘下來了，扔進筐里。

我也學(xué)著她的樣子，踮著腳夠最低的豆角，摘下來的要么是太嫩的，要么是帶蟲眼的，奶奶從不罵我，只是把好的豆角撿出來，壞的丟給田埂上的雞吃。

太陽升到頭頂?shù)臅r候，竹筐己經(jīng)滿了。

奶奶牽著我的手往家走，竹筐在她背上晃悠，里面的豆角“沙沙”響。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聽見一陣喧鬧聲——是二柱子、丫蛋他們在玩“老鷹捉小雞”。

二柱子當(dāng)老鷹，丫蛋當(dāng)雞媽媽，后面跟著一串“小雞”，狗剩跑得最慢，被二柱子抓住了，咧著嘴要哭，丫蛋趕緊掏出一顆糖塞給他，他立刻笑了。

我掙脫***手，喊著“等等我”，就沖了過去。

奶奶在后面喊：“別跑太遠！

中午回家吃飯！”

我回頭擺擺手，己經(jīng)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二柱子家的大黃狗趴在樹底下吐舌頭，我家的黑貓不知從哪兒竄出來，蹭了蹭我的褲腿，然后跳上樹，蜷在樹杈上打盹。

趙家坳的日子，就像這老槐樹上的葉子，一片片長出來，又一片片落下去，平平淡淡，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暖。

我知道，爸會回來的，就像知道春天會開花，秋天會結(jié)果一樣。

而現(xiàn)在，我只要跟著奶奶，跟著小伙伴，跟著院子里的雞和貓，好好過日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