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飯桌自嘲
荒年戲語
舊木桌被劉大娘拍得咚咚作響，碗里稀粥泛著幾顆黃豆，勉強算作今日的主食。
風(fēng)從院門縫里鉆進(jìn)來，鍋里水汽未散，湯勺在宋二姐手上旋出一道銀弧，一家人圍坐，誰也舍不得開吃那碗溫乎。
滿倉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卻還是故作輕松，抬起筷子敲敲桌沿，瞅了瞅桌上那盤咸蘿卜皮，嘴里道：“這要是放在皇宮里，準(zhǔn)是御膳剛出鍋的陳年腌貨，說不得能治帝王金口的牙疼?！?br>
崔小七差點被他一句逗笑，捧著碗，擱下筷：“那皇帝要是吃了咱這口，明天準(zhǔn)能站在城門樓頭唱小曲兒，兵災(zāi)不來光餓肚子?！?br>
說罷舔了舔空碗，一本正經(jīng)地盯著那鍋里剩下的水。
潘老狗咳了一聲，滿臉褶子堆起壞笑，他不知從哪扒拉出一點陳年糠渣，仔細(xì)撒在粥里，像是辦了件大事：“你們這幫娃兒懂個屁，這糠渣可不能小瞧，明朝以前，皇上過冬都拿它墊腳的！”
眾人樂得哄堂，但歡笑里夾雜著一種韌勁。
他們都知道，笑不過是飯桌上的遮羞布。
宋二姐端著鍋走回來，把鍋底的粥刮得干干凈凈，分給大家最后一勺。
她嘆了口氣，聲音卻亮堂：“今日就這點，將就著吃，等明兒有貨車進(jìn)城，我給你們捎點燒酒和羊骨頭，咱也能過個‘太平節(jié)’?！?br>
劉大娘嘴一撇，立刻接過話頭：“節(jié)？
這年頭過的是災(zāi)節(jié)。
天天災(zāi)，夜夜節(jié)。
你們都撐著點，別餓癱倒院里，兵差若真闖進(jìn)來，還得靠你們?nèi)セ；Ｋ麄儭！?br>
顧浚遠(yuǎn)在一旁，面色蒼白，卻雙眼亮如燈。
他沉默片刻，把手里那半張破紙拍到桌上：“靠餓撐唬兵差，不如靠手里有個主意?！?br>
他話語帶著戲謔，又**幾分認(rèn)真。
“要不咱們假裝院里鬧瘟，外面兵差進(jìn)來后，我拎著這紙當(dāng)告示，寫上‘疫疾兇險，生人勿近’，說不定他們退避三舍?！?br>
崔小七眨巴著眼，嘴角一翹：“要真是瘟，皇城那幫達(dá)官貴人不會一鍋端？
咱可別給城主官漲見識了?！?br>
滿倉一拍大腿，挺身而起，強作高深：“好招！
顧兄此計堪比諸葛遺策?！?br>
他斜眼瞟了大娘，“娘你不是膽大嗎，到時就靠你在門口嚎兩嗓子，扮得像頭瘋母狼——兵差見了，嚇得腿肚子抽筋！”
劉大娘被夸做瘋狼，沒生氣，反倒倚著椅背咧嘴：“你們這幫饞嘴猴，比兵差還難伺候。
滿倉要是能像城里那幫讀書人扯淡，咱院早就成天子堂了?！?br>
宋二姐笑著起哄：“娘，要不你教些兵差的話頭？
我記得去年你嚇得那幫差人首往城南跑，嘴皮子能攪出三窖高粱酒了！”
劉大娘一挺脖子，瞇起眼：“那都小活兒。
差人來了，我就嚷嚷說自己肚子里養(yǎng)了兵符，還能招貓逗狗，看他敢不敢碰。”
潘老狗聽到這里，樂得差點翻了身。
他拿筷子敲著碗邊，朝顧浚遠(yuǎn)道：“書生，你也能冒充醫(yī)生，專治不治病的那種。
外頭都怕了你，隔壁嫂子昨天還說你診的比廟里神仙還靈驗。”
顧浚遠(yuǎn)淡淡一笑：“神仙會治病，可我只會勸人多睡覺多喝粥，這不，治好了滿倉餓出來的貧嘴?！?br>
滿倉抿嘴，夾了一筷子蘿卜皮往嘴里塞，邊咀嚼邊含糊道：“顧兄是神仙，咱是凡人。
凡人吃苦，神仙喝水，誰都別**就成——院里只要有嘴能說、腿能跑，這北京城塌也塌不到咱頭上?！?br>
眾人被他這句話逗得更樂，一時間仿佛桌上的粥稀肉爛、風(fēng)雨不侵。
院外風(fēng)急，只是桌旁有了火熱的小團(tuán)。
忽地窗外一陣犬吠，院門口有鑼鼓聲飄來。
潘老狗耳朵靈，第一時間撐著身子，半是小心半是好奇：“城門那邊又鬧鬼了？
誰家的活來了？”
崔小七本能往桌下縮，臉?biāo)⒌匕琢?，卻還是嘴里呆呆念叨：“不會又是抓兵的吧？”
他記得昨日差人鬧院搜人，險些把自己拖出去。
宋二姐眼神一閃，放下碗，聲音壓低：“今個沒輪到咱們，這場鑼鼓是鄰院的，聽說有人鬧饑得栽倒門口。
兵差頭鐵，不認(rèn)災(zāi)。”
劉大娘將滿倉的肩一拍，話里帶著鼓勁：“餓極了也得硬撐著臉。
讓那幫官差看不出咱一點虛，撐住這一晌，明天就能活下去。”
顧浚遠(yuǎn)“嘿”地一聲，“撐常常就是這么撐出來的。
兵荒馬亂，餓肚子是規(guī)矩——吃完了，誰都別惦記誰的鍋底?！?br>
小七眼神里閃著一絲不甘：“要是天塌，咱院倒個兒便是王八瓜，但王八也是會浮水的?！?br>
滿倉立刻接茬：“這句話說得好，以后院里起事，就靠你抬頭做王八，咱們各自伸脖子撐著，多活一天算一天?！?br>
眾人舉碗，一時無聲。
便是這無聲，也有一種細(xì)碎的溫情。
飯后桌散，宋二姐把鍋洗凈，下句還沒落下，潘老狗己經(jīng)端起空碗，往院門方向晃悠：“我去尋尋隔壁趙家的糧袋，看能不能刨一點糠草回來。
家里后院有只耗子，估計餓得快能念書了?！?br>
劉大娘撂話：“別偷懶，也別惹禍，明早天要變，兵差事多，咱們院里還得靠你那身老皮子頂著?！?br>
顧浚遠(yuǎn)**鼻尖，眺望天邊：“不管明天兵荒馬亂，今夜這鍋粥，算是咱們的太平。
吃一口，算一口福。”
院里漸安靜，夜色在粥香里慢慢沉了下去。
風(fēng)門依舊關(guān)著，但屋里幾盞油燈，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
他們各自收拾碗筷，腳步雜亂，卻心頭帶著一團(tuán)火。
飯桌的余溫還在，苦中作樂的笑語飄在天井之上，好像只要有這些話頭，就能蓋住城外的風(fēng)，擋住兵荒馬亂，不讓饑餓吞了這小院一角的光亮。
風(fēng)從院門縫里鉆進(jìn)來，鍋里水汽未散，湯勺在宋二姐手上旋出一道銀弧，一家人圍坐，誰也舍不得開吃那碗溫乎。
滿倉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卻還是故作輕松，抬起筷子敲敲桌沿，瞅了瞅桌上那盤咸蘿卜皮，嘴里道：“這要是放在皇宮里，準(zhǔn)是御膳剛出鍋的陳年腌貨，說不得能治帝王金口的牙疼?！?br>
崔小七差點被他一句逗笑，捧著碗，擱下筷：“那皇帝要是吃了咱這口，明天準(zhǔn)能站在城門樓頭唱小曲兒，兵災(zāi)不來光餓肚子?！?br>
說罷舔了舔空碗，一本正經(jīng)地盯著那鍋里剩下的水。
潘老狗咳了一聲，滿臉褶子堆起壞笑，他不知從哪扒拉出一點陳年糠渣，仔細(xì)撒在粥里，像是辦了件大事：“你們這幫娃兒懂個屁，這糠渣可不能小瞧，明朝以前，皇上過冬都拿它墊腳的！”
眾人樂得哄堂，但歡笑里夾雜著一種韌勁。
他們都知道，笑不過是飯桌上的遮羞布。
宋二姐端著鍋走回來，把鍋底的粥刮得干干凈凈，分給大家最后一勺。
她嘆了口氣，聲音卻亮堂：“今日就這點，將就著吃，等明兒有貨車進(jìn)城，我給你們捎點燒酒和羊骨頭，咱也能過個‘太平節(jié)’?！?br>
劉大娘嘴一撇，立刻接過話頭：“節(jié)？
這年頭過的是災(zāi)節(jié)。
天天災(zāi)，夜夜節(jié)。
你們都撐著點，別餓癱倒院里，兵差若真闖進(jìn)來，還得靠你們?nèi)セ；Ｋ麄儭！?br>
顧浚遠(yuǎn)在一旁，面色蒼白，卻雙眼亮如燈。
他沉默片刻，把手里那半張破紙拍到桌上：“靠餓撐唬兵差，不如靠手里有個主意?！?br>
他話語帶著戲謔，又**幾分認(rèn)真。
“要不咱們假裝院里鬧瘟，外面兵差進(jìn)來后，我拎著這紙當(dāng)告示，寫上‘疫疾兇險，生人勿近’，說不定他們退避三舍?！?br>
崔小七眨巴著眼，嘴角一翹：“要真是瘟，皇城那幫達(dá)官貴人不會一鍋端？
咱可別給城主官漲見識了?！?br>
滿倉一拍大腿，挺身而起，強作高深：“好招！
顧兄此計堪比諸葛遺策?！?br>
他斜眼瞟了大娘，“娘你不是膽大嗎，到時就靠你在門口嚎兩嗓子，扮得像頭瘋母狼——兵差見了，嚇得腿肚子抽筋！”
劉大娘被夸做瘋狼，沒生氣，反倒倚著椅背咧嘴：“你們這幫饞嘴猴，比兵差還難伺候。
滿倉要是能像城里那幫讀書人扯淡，咱院早就成天子堂了?！?br>
宋二姐笑著起哄：“娘，要不你教些兵差的話頭？
我記得去年你嚇得那幫差人首往城南跑，嘴皮子能攪出三窖高粱酒了！”
劉大娘一挺脖子，瞇起眼：“那都小活兒。
差人來了，我就嚷嚷說自己肚子里養(yǎng)了兵符，還能招貓逗狗，看他敢不敢碰。”
潘老狗聽到這里，樂得差點翻了身。
他拿筷子敲著碗邊，朝顧浚遠(yuǎn)道：“書生，你也能冒充醫(yī)生，專治不治病的那種。
外頭都怕了你，隔壁嫂子昨天還說你診的比廟里神仙還靈驗。”
顧浚遠(yuǎn)淡淡一笑：“神仙會治病，可我只會勸人多睡覺多喝粥，這不，治好了滿倉餓出來的貧嘴?！?br>
滿倉抿嘴，夾了一筷子蘿卜皮往嘴里塞，邊咀嚼邊含糊道：“顧兄是神仙，咱是凡人。
凡人吃苦，神仙喝水，誰都別**就成——院里只要有嘴能說、腿能跑，這北京城塌也塌不到咱頭上?！?br>
眾人被他這句話逗得更樂，一時間仿佛桌上的粥稀肉爛、風(fēng)雨不侵。
院外風(fēng)急，只是桌旁有了火熱的小團(tuán)。
忽地窗外一陣犬吠，院門口有鑼鼓聲飄來。
潘老狗耳朵靈，第一時間撐著身子，半是小心半是好奇：“城門那邊又鬧鬼了？
誰家的活來了？”
崔小七本能往桌下縮，臉?biāo)⒌匕琢?，卻還是嘴里呆呆念叨：“不會又是抓兵的吧？”
他記得昨日差人鬧院搜人，險些把自己拖出去。
宋二姐眼神一閃，放下碗，聲音壓低：“今個沒輪到咱們，這場鑼鼓是鄰院的，聽說有人鬧饑得栽倒門口。
兵差頭鐵，不認(rèn)災(zāi)。”
劉大娘將滿倉的肩一拍，話里帶著鼓勁：“餓極了也得硬撐著臉。
讓那幫官差看不出咱一點虛，撐住這一晌，明天就能活下去。”
顧浚遠(yuǎn)“嘿”地一聲，“撐常常就是這么撐出來的。
兵荒馬亂，餓肚子是規(guī)矩——吃完了，誰都別惦記誰的鍋底?！?br>
小七眼神里閃著一絲不甘：“要是天塌，咱院倒個兒便是王八瓜，但王八也是會浮水的?！?br>
滿倉立刻接茬：“這句話說得好，以后院里起事，就靠你抬頭做王八，咱們各自伸脖子撐著，多活一天算一天?！?br>
眾人舉碗，一時無聲。
便是這無聲，也有一種細(xì)碎的溫情。
飯后桌散，宋二姐把鍋洗凈，下句還沒落下，潘老狗己經(jīng)端起空碗，往院門方向晃悠：“我去尋尋隔壁趙家的糧袋，看能不能刨一點糠草回來。
家里后院有只耗子，估計餓得快能念書了?！?br>
劉大娘撂話：“別偷懶，也別惹禍，明早天要變，兵差事多，咱們院里還得靠你那身老皮子頂著?！?br>
顧浚遠(yuǎn)**鼻尖，眺望天邊：“不管明天兵荒馬亂，今夜這鍋粥，算是咱們的太平。
吃一口，算一口福。”
院里漸安靜，夜色在粥香里慢慢沉了下去。
風(fēng)門依舊關(guān)著，但屋里幾盞油燈，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
他們各自收拾碗筷，腳步雜亂，卻心頭帶著一團(tuán)火。
飯桌的余溫還在，苦中作樂的笑語飄在天井之上，好像只要有這些話頭，就能蓋住城外的風(fēng)，擋住兵荒馬亂，不讓饑餓吞了這小院一角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