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入府------------------------------------------，占了整整一條街。

朱門銅釘，高墻深院，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齜牙咧嘴的，比真獅子還唬人。

門前站著兩排侍衛(wèi)，個個腰懸佩刀，目不斜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劉暖在門口下了驢，跟著侍衛(wèi)穿過一進又一進的院落。

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锃亮，兩邊的抄手游廊雕梁畫棟，處處透著皇家氣派。

院子里種著幾棵西府海棠，正是花期，滿樹粉白相間的花朵，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了一地。

她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估算著這宅子的價值——光這大門的銅釘，怕是就能換她家十條胡同。

那兩尊石獅子，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

還有那些花木——西府海棠在這個時代可是稀罕物，一棵就能賣到上百兩。

侍衛(wèi)把她領到花園里的一處水榭前，躬身道：“姑娘稍候，九爺馬上就來?！?br>
水榭建在池塘邊上，三面環(huán)水，一面連著游廊。

池子里種滿了荷花，雖然還沒到花期，但碧綠的荷葉已經(jīng)鋪了半個池塘，風吹過來，沙沙作響，帶著一股子清冽的水氣。

水榭里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案，上頭攤著幾本賬冊，旁邊擱著一把算盤和一方端硯，硯臺里的墨還沒干，顯然不久前還有人用過。

劉暖的目光落在那幾本賬冊上，心里一動。

九阿哥在府里看賬本？

這和傳言里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绔形象可對不上。

她悄悄挪了兩步，想看清賬冊上寫的是什么，但隔得太遠，只模模糊糊看到“遼東皮貨江南絲綢共計銀”幾個字。

一個皇子，親自過目生意賬本？

劉暖心里的疑慮更深了。

她正琢磨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來了？”

還是那個清冷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磁性，但比昨天多了幾分慵懶，像是剛睡醒似的。

劉暖轉(zhuǎn)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禮：“民女劉暖，見過九爺?！?br>
九阿哥今天換了身竹青色的長衫，頭發(fā)用一根白玉簪束著，看著比昨天正經(jīng)了不少。

但領口依然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整個人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diào)調(diào)。

他在書案后坐下，隨手翻了翻那幾本賬冊，然后抬眼打量劉暖。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剛?cè)胧值墓哦獙徱暋⑻籼?，又帶著幾分好奇?br>
“坐吧。”

劉暖謝了座，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注意到繡墩的坐墊是蘇繡的，繡著一朵并蒂蓮，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光是這個坐墊，就夠她家吃一個月的。

“你買的那個瓷片，”九阿哥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我回去讓人看了，確實是永樂年間的官窯殘片。

年份是對的，窯口也是對的。

你一個姑娘家，怎么懂這個？”

劉暖早就想好了說辭：“回九爺，民女的祖父生前在古董鋪子里做過伙計，教過民女一些皮毛。

后來祖父過世，家中拮據(jù)，民女便時常去琉璃廠淘些便宜的老物件，一來二去，也算略知一二?！?br>
這是真話摻著假話。

劉暖的祖父確實在琉璃廠的一家古董鋪子里做過伙計，也確實教過她一些鑒別的法子——但那都是她五六歲時候的事了，老人家只教了些皮毛，真正的本事，來自她穿越前在大學里學過的文物鑒定課程。

當然，這個她打死也不會說。

九阿哥“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從書案下拿出一個錦盒，打開，里面躺著那塊青花瓷片——就是昨天她“賣”給他的那塊。

“你說說，這東西好在哪兒？”

劉暖接過瓷片，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纏枝蓮紋路，心里漸漸安定下來。

談瓷器，是她的拿手好戲。

“九爺請看，”她指著瓷片上的青花紋，聲音平穩(wěn)下來，像是回到了前世的課堂，“永樂年間的青花用的是蘇麻離青料，這種料是從西洋進口的，含鐵量高，含錳量低，燒出來發(fā)色濃艷，有鐵銹斑——就是這些小點點，你看——”她把瓷片舉起來，讓光從側(cè)面照過來，“這些凹陷下去的斑點，就是鐵銹斑的特征。

宣德以后用的國產(chǎn)料，就燒不出這種效果了?！?br>
她頓了頓，見九阿哥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繼續(xù)往下說。

“再看這纏枝蓮的葉子，畫法流暢，一氣呵成，是典型的永樂風格。

永樂官窯的畫工都是從各地選拔上來的高手，筆力老到，線條有力，不是后世能比的。

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但胎質(zhì)細膩，釉面肥潤，摸上去像玉一樣。

官窯的料，官窯的工，這東西雖然不是完整的器皿，但作為**，是上好的教學材料?！?br>
說完，她把瓷片放回錦盒里，抬頭看著九阿哥。

九阿哥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幾下，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審視，也不是挑剔，更像是一種……認可。

“你懂瓷器？”

他問。

“略懂?！?br>
劉暖謙虛道。

“除了瓷器呢？”

“書畫也懂一些，青銅器、玉器知道個大概?！?br>
劉暖如實回答。

她不想把自己包裝得太厲害，但也知道，在聰明人面前藏拙，反而顯得虛偽。

九阿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劉暖，”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jīng)心，“你知不知道，這京城里像你這么大的姑娘，十個里有九個在學繡花、學規(guī)矩，剩下那一個在學怎么嫁個好人家。

你倒好，學鑒寶。

你爹讓你學的？”

“不是?！?br>
劉暖搖頭，“民女自己喜歡?！?br>
“喜歡？”

九阿哥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喜歡能當飯吃？”

劉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喜歡不能當飯吃，但喜歡能讓飯吃得更香?！?br>
說完她就后悔了。

這話說得太“現(xiàn)代”了，不像一個康熙年間的小姑娘會說的話。

而且，這話里帶著一種她前世特有的那種“文藝青年”的酸腐氣——她明明已經(jīng)戒掉了。

但九阿哥沒有起疑。

他反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書案上叩擊的節(jié)奏變了，從隨意的敲擊變成了有規(guī)律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有點意思?！?br>
他說。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劉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從書案下面抽出一本賬冊，翻開，推到劉暖面前。

“你看看這個?！?br>
劉暖低頭一看，賬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貨物的名稱、數(shù)量、價格和來源地。

有遼東的人參、鹿茸，有江南的絲綢、茶葉，有景德鎮(zhèn)的瓷器，有湖州的筆墨，還有來自海外的香料和寶石。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但明顯不是九阿哥自己寫的——應該是賬房先生的筆跡。

但賬冊的邊角處，有一些朱筆批注，筆鋒凌厲，力透紙背，和昨天那錠銀錠上的“九”字如出一轍。

“九爺，這是……”劉暖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我手底下的買賣，”九阿哥漫不經(jīng)心地說，好像這些遍布天下的生意只是一件小事，“有當鋪、錢莊、綢緞莊、茶葉鋪，還有幾條走關外和江南的商路。

這些東西進進出出，離不開懂行的人掌眼。

我府上養(yǎng)了幾個清客，懂瓷器的不懂書畫，懂書畫的不懂玉器，各有各的短處?！?br>
他頓了頓，看著劉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缺一個什么都懂一點的人?！?br>
劉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爺?shù)囊馑际恰阋院竺總€月來三次，幫我看看東西。

不白看，每次五兩銀子?！?br>
五兩銀子！

劉暖腦子里飛速算了一筆賬——每個月三次，就是十五兩。

一年下來，一百八十兩。

她爹修鞋修一輩子也掙不了這個數(shù)。

但她沒有立刻答應。

“九爺，”她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誠懇，“民女只是個尋常百姓家的姑娘，進出皇子府邸，恐怕不太方便。

再說，九爺府上能人輩出，哪里就缺民女一個了？”

“能人是有，”九阿哥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那些人要么年紀大了，要么嘴太碎。

我找一個說話不拐彎抹角的，不容易。”

他頓了頓，看著劉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那笑意里帶著幾分促狹，幾分調(diào)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再說了，你不是說‘廢料也有廢料的用處’嗎？

我倒是想看看，你這個‘廢料’，到底有多大的用處?！?br>
劉暖聽出了他話里的調(diào)侃，心里又好氣又好笑。

這人記仇！

她昨天隨口說的一句話，他居然記得清清楚楚，還拿來堵她的嘴。

“那民女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r>
她起身行禮，“不過民女有個小小的請求?！?br>
“說?！?br>
“民女每次來，能不能帶著紙筆，把看到的東西記下來？

民女想編一本鑒寶的手札，將來傳給后人看?！?br>
九阿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外。

“隨你?！?br>
他說，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只要不耽誤正事?！?br>
“多謝九爺?！?br>
暖出了九阿哥府邸，騎著小毛驢走在什剎海邊上。

春風拂面，柳絮紛飛，湖面上波光粼粼，幾只畫舫在遠處緩緩行駛，船上傳來絲竹之聲和女子的笑聲。

岸邊的垂柳已經(jīng)綠透了，長長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隨風搖曳，像是在照鏡子。

她的心情卻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靜。

五兩銀子一次，一個月三次，就是十五兩。

加上她偶爾幫人看東西掙的零碎銀子，一年下來，少說也能攢個百八十兩。

這筆錢，足夠她做很多事情了——給爹娘換個大點的院子，給自己攢點嫁妝，或者……她想到了那幾本賬冊。

九阿哥在府里看賬本，親自過目每一筆買賣，還用朱筆批注——這說明他根本不是外界傳言的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绔。

他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一個務實的管理者，一個把生意做到關外和江南的人。

這樣的人，在康熙年間的皇子中，鳳毛麟角。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在課本上讀到的那些歷史人物，都是平面的、標簽化的——八阿哥是“賢”，四阿哥是“冷”，九阿哥是“貪”。

但真正站在他們面前，她才發(fā)現(xiàn)，每個人都是立體的、復雜的、活生生的。

九阿哥胤禟，這個被后世稱為“毒蛇老九”的人，會坐在水榭里看賬本，會親自去琉璃廠淘瓷器，會記住一個小姑娘隨口說的話，會用“廢料”來調(diào)侃她。

他有皇子的傲慢，有商人的精明，也有年輕人的孩子氣。

“算了，”劉暖拍了拍毛驢的**，自言自語道，“想那么多干什么？

掙銀子才是正經(jīng)。

管他將來是圈禁還是砍頭，先把眼前的錢掙到手再說。”

毛驢“昂昂”叫了兩聲，似乎在表示贊同。

回到家里，劉德貴和王氏正坐立不安地等著。

見她平安回來，兩人都松了口氣。

劉暖把經(jīng)過簡單說了一遍，當然又隱去了一些細節(jié)——比如九阿哥說她“廢料”那段，比如她看到賬冊的事。

“一個月十五兩？”

劉德貴咂舌，手里的鞋楦子差點掉在地上，“這……這也太多了?！?br>
“九爺有錢，不在乎這點?！?br>
劉暖把今天得的五兩銀子交給王氏，“娘，您收著。

回頭給爹扯件新衣裳，他那件棉襖都穿了五年了，袖口都磨破了?！?br>
王氏接過銀子，眼圈有些紅。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緊緊攥著銀子，用力點了點頭。

“暖兒，”劉德貴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你可千萬小心。

那些府里的事，咱們不懂，也不敢摻和。

你只管幫九爺看東西，別的，一概不問，一概不管，聽見沒有？”

“聽見了，爹?！?br>
劉暖乖巧地點頭。

她當然不會摻和。

她只是一個想在康熙年間好好活著的穿越者，掙點銀子，孝敬爹娘，等年紀到了嫁個老實本分的人，生幾個孩子，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

于九阿哥胤禟，那只是一個雇主。

一個出手闊綽、記仇、說話刻薄、長得好看的雇主。

僅此而已。

但劉暖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九阿哥坐在水榭里，把那塊青花瓷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有意思?！?br>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一個小戶人家的姑娘，談瓷器的時候，眼神比那些所謂的行家還亮。

這樣的人，不該埋沒在崇文門外的胡同里?！?br>
他拿起筆，在賬冊的空白處寫下了兩個字——劉暖。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荷塘出神。

三月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也帶著遠處什剎海畫舫上的絲竹聲。

他想起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沒有畏懼，沒有諂媚，只有一種坦蕩的、近乎于理直氣壯的自信。

她蹲在琉璃廠的攤位前，像個真正的行家一樣和攤主討價還價；她被他嘲諷的時候，不卑不亢地頂回來，聲音雖小，卻沒有半分退縮；她收到銀錠的時候，眉開眼笑地往袖子里塞，那副貪財?shù)哪?，坦蕩得讓人想笑?br>
“查到了嗎？”

他頭也不回地問。

身后的侍衛(wèi)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九爺，查到了。

那姑娘叫劉暖，今年十五歲，家住崇文門外花兒市大街，父親劉德貴是個鞋匠，母親王氏，操持家務。

家中無兄弟，只她一個女兒。

清白人家，沒什么**。”

鞋匠的女兒，九阿哥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去，”他說，“給她送個信兒，就說下次來的時候，把那本《格古要論》也帶上。”

“是?！?br>
侍衛(wèi)退下了。

水榭里只剩下九阿哥一個人。

他重新拿起那塊青花瓷片，對著窗外的光，看著上面那朵半殘的纏枝蓮。

蘇麻離青，鐵銹斑，胎質(zhì)細膩，釉面肥潤。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對。

一個鞋匠的女兒，能有這份眼力，不是天賦異稟，就是背后另有故事。

不管哪一種，都值得他多看幾眼。

九阿哥把瓷片放回錦盒里，合上蓋子，嘴角微微上揚。

京城很大，有趣的人卻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