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wèi)東找出條新毛巾，小心擦拭著信封上的泥點。

“你鼓搗這破信皮有啥用？”

趙淑琴瞅了眼三屜桌上的座鐘，“都七點多了，還不給猴子拜年去！”

“中午吃啥？”

林衛(wèi)東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用鑷子仔細(xì)捋平信皮封口處的褶皺。

“我搟點面，吃炸醬面得了。”

趙淑琴隨口應(yīng)著。

“大過年的，吃啥炸醬面？”

林衛(wèi)東把信皮夾在毛巾里，擱窗臺上晾著，**手笑道：“整西個菜兒，我再喝點小酒，咋樣？”

趙淑琴白了他一眼：“啥家庭啊炒西個菜？

錢呢？”

林衛(wèi)東摸遍上下口袋，最后只掏出幾個鋼镚，悻悻地撇了撇嘴：“那…… 吃炸醬面吧?！?br>
趙淑琴從柜子里翻出條“紅云”：“幸虧我早有準(zhǔn)備，不然你連拜年的東西都沒有。

去給猴子送去。”

“他是**夫，我給他拜啥年?。俊?br>
林衛(wèi)東坐在床邊沒動地方兒。

趙淑琴嘆了口氣：“唉，你這死腦筋，啥時候能開竅？”

“人家猴子現(xiàn)在是車間副主任，咱正好趁過年熱絡(luò)熱絡(luò)，讓他給調(diào)個工資高的崗位；你去給廠長拜年，人家能理你嗎？”

“切~，”林衛(wèi)東隨口道：“有啥用？

這廠子早晚得改制破產(chǎn)，當(dāng)啥官都白瞎?！?br>
“少胡說！

快去！”

趙淑琴把煙往他手里一塞，推著他往外走，“別磨蹭！”

林衛(wèi)東無奈，只好夾著煙出門。

廠區(qū)家屬院的水泥路上結(jié)著層冰，一步一打滑，冰面上隨處可見紅色的鞭炮皮碎屑；路上來往拜年的人群說著各種吉祥話兒，一片祥和喜慶。

林衛(wèi)東邊出溜邊琢磨：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如果想靠文玩發(fā)家，具體切入點到底在哪兒？

挨家挨戶收舊物？

去廢品站**？

還是舊貨攤撿漏？

可無論哪種都得有本錢，就眼下這光景，湊一百塊錢都難如登天。

走著走著到了俱樂部門口，幾個半大孩子穿著臃腫的棉襖，蹲在俱樂部廣場上玩玻璃球，臉蛋凍得通紅。

“衛(wèi)東！”

有人喊他。

林衛(wèi)東抬頭一看，是郵遞員老李，正背著綠色的郵包往這邊走。

他趕緊笑著打招呼：“李師傅過年好！

大年初一不休息啊？”

老李搓了搓手，哈著白氣：“郵政哪能歇呢！

節(jié)前攢了不少拜年信，得抓緊送。”

說著從郵包里翻出一封格外厚實的信，“皮革廠王主任還住那兒不？

沒搬家吧？”

“還住那兒?！?br>
林衛(wèi)東往身后指了指，目光轉(zhuǎn)向玩玻璃球的孩子們：“喏，這不他兒子在嘛，穿藍(lán)襖、戴綠棉**的那個就是王小軍，把信給他就行?！?br>
老李上前讓王小軍簽字的時候，林衛(wèi)東注意到了那封信。

厚實的牛皮紙，鼓鼓囊囊的。

最惹眼的是右上角：一枚大幅彩色郵票，印著**維多利亞港夜景，面值 “10 港元”。

他的心跳莫名加快，這可是** “風(fēng)光第一組” 小型張！

這張郵票即便在八十年代也是稀罕物，郵市上能賣到三十多港元。

更重要的是，再過幾十年，隨著**回歸、收藏市場升溫，這枚承載著八十年代跨境通信記憶的實寄封，會成為見證時代的珍品。

到那時，其價值翻上千倍都不足為奇。

他的目光落在王小軍身上。

那孩子把信封胡亂**棉襖里，一角還露在外面，自己卻全神貫注地弓著腰，瞇眼瞄準(zhǔn)地上的玻璃球。

這一幕讓林衛(wèi)東的思路瞬間打開，偉人說過：“要從娃娃抓起”，眼前的孩子不就是致富之路的第一扇門嗎？

“嘿，小軍！”

林衛(wèi)東沖他勾了勾手指。

王小軍抬眼瞅了瞅他，又低下頭盯著玻璃球。

“輸啦！”

旁邊幾個孩子爆發(fā)出一陣歡呼，眼疾手快地收走了王小軍的玻璃球，嬉笑著跑開。

原地只剩下王小軍呆立在寒風(fēng)中，綠棉帽的帽翅被風(fēng)吹得忽扇忽扇，凍得通紅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他哭喪著臉，緊緊攥著僅剩的一顆 “光珠”，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林衛(wèi)東走過去，指了指他手里的珠子：“都啥年代了，誰還玩這種光珠？

我那兒有貓眼珠，你要不？”

“要！

給我！”

王小軍立刻抬起頭，首勾勾盯著林衛(wèi)東的手。

“過兩天給你，” 林衛(wèi)東慢悠悠地說，指指他棉襖里的信，“但你得用這個信皮換?！?br>
王小軍低頭瞅瞅領(lǐng)口，眨巴著眼睛：“就要信皮？

里面的東西不要吧？”

林衛(wèi)東點頭：“對，只要信皮。

我用三顆貓眼珠跟你換?！?br>
王小軍立刻伸出凍得發(fā)紅的小拇指：“拉鉤！

說話算數(shù)！

誰反悔誰小狗！”

林衛(wèi)東勾住他的手指，心里暗暗后悔：“**，給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