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豬場------------------------------------------，林念桃去了養(yǎng)豬場。，挨著后山的山腳，是兩排低矮的土坯房圍成的一個大院子。說是“場”，其實總共就養(yǎng)著十幾頭豬，一頭頭瘦骨嶙峋的，和她印象里圓滾滾的肥豬差了十萬八千里。，人都吃不飽，豬更不可能有好飼料。養(yǎng)豬場里喂的是野菜、泔水和少量的麩皮，豬能活著就算不錯了。，大名孫德勝。六十來歲，瘦小干巴，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一雙手卻出奇地大，骨節(jié)分明，看著很有力氣。他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黑棉襖，袖口油光锃亮，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正蹲在**邊上用一根木棍攪著豬食桶?！皩O大爺?！绷帜钐易哌^去，喊了一聲。，瞇著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又低下頭繼續(xù)攪豬食?！摆w叔讓我來報到，說養(yǎng)豬場缺人手。嗯?！崩蠈O頭從鼻子里哼出一個字，下巴朝旁邊一抬，“掃帚在那兒，先把院子掃了。掃完了把**里的糞清了，清出來的糞堆到后院?！?，拎著豬食桶走了，再沒多看她一眼。。她拿起靠在墻邊的竹掃帚，開始掃院子。，下面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地。掃起來費勁，但她干得很認真。前世雖然是坐辦公室的，但她不嬌氣，而且喝了幾天靈泉水之后，身體的底子在慢慢變好，干起活來比想象中輕松。，她去清**。。**里的糞尿凍成了硬塊，得用鎬頭刨開，再用鐵锨鏟到獨輪車里，推到后院堆肥。十幾頭豬，七八個圈，一個人干下來，至少要兩三個小時。，開始刨糞。，她感覺胳膊都在抖。原主的身子骨太弱了，雖然有靈泉水撐著，但肌肉的力量不是一兩天能補回來的。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刨，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混著雪水，滴在地上。
“新來的？”
旁邊**里，一個中年婦女探出頭來。四十來歲，圓臉，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著很精神。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袖子挽到手肘，手里也拿著一把鐵锨。
“我叫張大翠，你叫我張姐就行。”那婦女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紹，“你是林大壯家的吧？我聽說趙支書找了個寡婦來養(yǎng)豬場，就是你？”
這話說得直白，但不帶惡意。林念桃笑了笑：“是我，張姐。以后麻煩你多關照?！?br>“關照啥呀，都是干活的人。”張大翠擺了擺手，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可得留神，這養(yǎng)豬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工分少，活臟，老孫頭脾氣還怪，前面走了好幾個了。你能干多久算多久，別硬撐?！?br>林念桃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她不能走。一天五個工分雖然少，但這是她唯一能“見光”的收入來源。沒有這份工分，她就沒辦法解釋一家四口的吃食從哪兒來。
清完**已經(jīng)是中午了。林念桃渾身是汗，棉襖上沾滿了豬糞的痕跡，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她到后院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手，水冰涼刺骨，凍得她直哆嗦。
“洗什么洗，下午還得干，洗了也是白洗?！睆埓蟠渥哌^來，遞給她一個黑面窩頭，“吃吧，趙支書批的，養(yǎng)豬場的人中午管一頓飯?！?br>林念桃接過窩頭，心里一暖。這個年代，一頓飯就是天大的人情。
窩頭是苞米面摻了野菜做的，硬得像石頭，嚼起來喇嗓子，但林念桃吃得很珍惜。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讓糧食的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一會兒。
“你家三個孩子呢？中午誰管？”張大翠蹲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啃窩頭，吃得飛快。
“大的看家，七歲了，能看住弟弟妹妹。”林念桃頓了頓，又問，“張姐，養(yǎng)豬場除了喂豬清圈，還有沒有別的活？比如……能帶回家的那種？”
張大翠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多掙點？”
“家里口糧不夠，想多找點活路?！?br>張大翠想了想，說：“老孫頭有時候會去山上割豬草，你要是愿意，可以跟他去。割回來的豬草算工分，比掃院子強。不過老孫頭那人脾氣怪，不愛帶人，你自己去跟他說?！?br>林念桃把這話記下了。
下午的活是喂豬。老孫頭教她配豬食——野菜切碎，摻上麩皮和泔水，加水攪勻。比例有講究，麩皮不能多，多了浪費；也不能少，少了豬不長膘。老孫頭嘴上不怎么說，但手把手教得很仔細。
“麩皮就這么些，”他用一個破碗比劃了一下，“多了沒有，少了豬餓。你記住這個量，以后就按這個來?！?br>林念桃認真地看，認真地記。
喂完豬，天已經(jīng)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五點就暗下來了。林念桃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走，老孫頭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br>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子，遞過來。
林念桃接過去，打開一看，里面是半袋子土豆，個頭不大，有些已經(jīng)發(fā)了芽。
“隊里分的，我一個人吃不了?！崩蠈O頭背過身去收拾東西，聲音從背影后面?zhèn)鬟^來，悶悶的，“拿回去給孩子吃。芽摳掉，別吃壞了肚子?！?br>林念桃捧著那半袋子土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昨天韓遠征給了她苞米面，今天老孫頭給了她土豆。在這個每個人都勒緊褲腰帶的年代，這些糧食不是“順手”，是實打?qū)嵉亩髑椤?br>“孫大爺，我——”
“別廢話了，趕緊走，天黑了路不好走?！崩蠈O頭頭都沒回，語氣不耐煩，但林念桃聽出了那層不耐煩底下的善意。
她抱著土豆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回到家，鐵蛋已經(jīng)把灶火燒上了。二丫摟著狗蛋在炕上坐著，看到她回來，二丫第一個撲過來：“娘！你今天掙到工分了嗎？”
“掙到了?！绷帜钐野淹炼沟钩鰜?，挑了幾個芽少的，洗干凈切塊，扔進鍋里煮。又從空間里偷偷拿了兩棵小青菜，切碎了放進去，再加了一小把苞米面——就是昨天韓遠征給的那碗。
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土豆和青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彌漫在整個屋子里。二丫趴在灶臺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鐵蛋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忙活，忽然開口：“娘，你今天在養(yǎng)豬場，有人欺負你嗎？”
林念桃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沒有。**不是好欺負的。”
鐵蛋抿了抿嘴，沒再說話，但攥著剪刀的手指松了松。
晚飯是土豆青菜糊糊。每人一碗，稠乎乎的，能立住筷子。狗蛋吃得滿臉都是糊糊，二丫吃得呼嚕呼嚕響，鐵蛋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偷偷看她。
林念桃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有沒有偷偷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給孩子。她故意吃得大口，讓他看見。
吃完飯，鐵蛋主動去刷碗。二丫和狗蛋在炕上滾成一團，咯咯地笑。林念桃坐在灶臺邊，把老孫頭給的土豆又翻了一遍。發(fā)了芽的摳掉芽眼，還能吃；爛了的挑出來，不能吃。她把好的土豆碼在墻角陰涼處，蓋上破布，能多放幾天。
窗外又飄起了雪。
林念桃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火光映在墻上，把三個孩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看著那幾個影子，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一天五個工分，折合一斤苞米面。加上空間里的青菜，勉強夠四個人吃。但她不能永遠“勉強夠吃”，她得攢下一點家底。開春要買種子，孩子們要添衣裳，房子要修——那間土坯房的屋頂漏了不止一個洞，再不修，明年開春雨季來了，屋里能劃船。
她還欠著生產(chǎn)隊三十斤苞米面的饑荒，那是原主丈夫活著時借的。這筆賬，得還。
要想辦法搞錢。
林念桃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鐲子，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黑市。
這個年代，黑市是違法的，但也是唯一能讓“多余的糧食”變成錢的地方。她不需要多，隔三差五賣一點，攢下來的錢就能辦大事。
但她需要一個信得過的渠道，需要一個不會出賣她的人。
她想到了韓遠征。
又搖了搖頭。不行，這個人太精了，她還沒摸清他的底細，不能貿(mào)然開口。
還是先穩(wěn)一穩(wěn)。等她在靠山屯站穩(wěn)了腳跟，等她和韓遠征的關系再近一些，等她把所有風險都想清楚了，再動手。
林念桃吹滅了油燈，躺到孩子們身邊。
二丫翻了個身，小手摟住她的脖子，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娘……好香……”
林念桃摸了摸她的頭發(fā)，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去養(yǎng)豬場。明天還要繼續(xù)活。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只要不放棄，總能熬出頭。
隔壁的燈也滅了。
韓遠征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傳來的細微動靜——孩子的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那個女人壓低了嗓子哼歌哄孩子睡覺的聲音。
這些聲音，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是不存在的。林大壯死后，隔壁就像一座墳，死氣沉沉。
現(xiàn)在，活了。
他把手枕在腦后，望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女人，真的還是以前那個林念桃嗎？
然后他閉上了眼，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有些事，不該問的，就別問。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