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漫進(jìn)室內(nèi)，慕清璃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任由云茉纖細(xì)的手指穿梭在她發(fā)間，打理著繁復(fù)的發(fā)髻。

云舒輕步走進(jìn)來，手中捧著一疊燙金帖子，垂首呈到慕清璃面前：“郡主，太后娘**送別禮冊子到了，請您過目。”

慕清璃懶洋洋地抬手接過，指尖劃過冰涼的紙頁，漫不經(jīng)心地翻閱著，目光并未在那些金銀珠翠的名目上多作停留。

云茉正為她插上一支白玉嵌珠釵，聞言動作一頓，語氣里滿是不平：“郡主才回王宮沒幾日，這送別禮倒比誰都來得快。

依奴婢看，太后壓根就沒打算讓您日后再踏足故土。

再說了，義王明明早己將您過繼給先王后，太后卻只給了您一個郡主的封號……”云茉見慕清璃沉下臉，便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

慕清璃放下帖子，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弧度：“這些都是天璇的面子。

我雖不是母后親生，可她待我如親女，太后不喜歡母后，自然也就不待見我，如今有機(jī)會將我送去天璣做質(zhì)子，她心里指不定偷著樂呢?！?br>
云茉眼圈微紅，聲音帶著委屈：“奴婢還以為，太后是年紀(jì)大了，不想再跟王上斗了，才肯接您回來……哪成想，竟是要送您去做質(zhì)子?！?br>
慕清璃的眸光忽然亮了亮，話鋒一轉(zhuǎn)：“對了，云茉，云舒，你們家中還有多少親人？

可有定下婚配？”

云舒聞言忙垂手回話，聲音里帶著幾分恭謹(jǐn)?shù)目酥疲骸翱ぶ?，奴婢的母親原是錦繡坊的管事姑姑，只是早己過世了。

至于父親……母親生前從未提及。

婚配之事，更是從未敢思量?！?br>
云茉在一旁聽得欲言又止，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袖。

慕清璃看在眼里，淡淡對云舒道：“你先下去吧?！?br>
待云舒的腳步聲遠(yuǎn)了，慕清璃才抬眼看向云茉：“說吧，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郡主，奴婢不是故意要瞞您的，是王上他……”云茉急得聲音發(fā)顫，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慕清璃指尖輕叩著桌面，語氣平靜無波：“不必提他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王兄的人。

你只需回答我先前的問題。”

“哦……”云茉松了口氣，耷拉著肩膀如實(shí)道，“奴婢無父無母，原是街頭乞兒。

是王上給了奴婢一筆錢，又把我送到您身邊的。”

慕清璃抬眸望她，目光溫和了些：“那你想不想出宮，尋個人家嫁了？”

云茉先是撓了撓頭，隨即用力搖了搖，眼里滿是懇切：“郡主，我不想走。

您是我唯一的親人，還有云舒姐姐，我舍不得離開你們。

沒有你們的日子，我過不慣?！?br>
“傻丫頭?！?br>
慕清璃輕嘆，“你總有一天要過自己的日子。

萬一哪天我……”話未說完，云茉己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眼眶泛紅：“郡主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慕清璃被她這副模樣逗笑，隨后抬眸望向窗外，拍開她的手：“好了，時辰不早了，該出發(fā)了?！?br>
剛起身理了理衣襟，殿門便被推開，慕亦懷大步走進(jìn)來，眉宇間帶著幾分沉郁：“阿璃，王兄一首都當(dāng)你是親妹妹，臨行前可還有什么心愿？

只要王兄能辦到，定不叫你委屈。”

慕清璃垂眸望著地面，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想去太廟，拜別父王母后?！?br>
慕亦懷頷首：“好，我陪你去?！?br>
太廟內(nèi)燭火搖曳，映得供桌上的牌位泛著冷光。

慕清璃凈手焚香，對著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時，喉間一陣發(fā)緊。

起身時，她望著牌位上熟悉的字跡，眼眶己紅透，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父王，母后……女兒不孝。

十年了，才能回來見你們一面。

這一去，怕是再也沒機(jī)會踏足天璇了……你們?nèi)羰窃谔煊徐`，莫要怪我……”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砸在青磚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卻抖得厲害。

門外傳來太監(jiān)壓低的聲音：“王上，時候不早了，太后娘娘派人來催了。”

慕亦懷應(yīng)了聲“知道了”，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慕清璃深吸一口氣，最后看了眼牌位，轉(zhuǎn)身走出大門。

大殿外，朔風(fēng)掠過衣袖。

慕清璃對著高坐殿前的太后與慕亦懷盈盈一拜，未再多言，轉(zhuǎn)身踏上早己等候在階下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聽見身后傳來云茉壓抑的啜泣，以及慕亦懷那句被風(fēng)聲吹散的“保重”。

夕陽的金輝漫過車窗，慕清璃輕輕撥開竹簾一角，目光落在身側(cè)的沈長風(fēng)身上。

他端坐馬背，側(cè)臉線條冷硬，眉峰微蹙，顯然心事重重，連她那道近乎灼人的視線都未曾察覺。

他滿腦子都是昨夜的事。

昨夜，太后寢宮靜得能聽見香料在石臼中研磨的細(xì)碎聲響。

窗外竹葉簌簌飄落，太后忽然停了手，揮退了殿內(nèi)所有宮人。

腳步聲漸遠(yuǎn)，屏風(fēng)后陰影一動，沈長風(fēng)一身玄衣走了出來。

“沈長風(fēng)，”太后轉(zhuǎn)過身，鬢邊金簪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哀家還以為，你早把哀家忘了呢?！?br>
沈長風(fēng)垂眸，語氣聽不出情緒：“明日便要隨郡主前往天璣，屬下……想再見見母親?！?br>
“孝心可嘉，哀家自然要成全?！?br>
太后揚(yáng)聲喚道，“來人，引沈公子去偏殿。

夜路難行，莫要讓他走岔了?！?br>
偏殿燭火昏黃，沈母正低頭繡著一方手帕，見他推門而入，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手中針線“啪嗒”掉在案上。

母子相顧，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頭，最后只剩沈母反復(fù)摩挲著他的衣袖，哽咽著訴盡十年思念。

“長風(fēng)，郡主的事，娘聽說了。”

沈母忽然收了淚，攥緊他的手，眼神鄭重，“你記住，無論到了天璣是什么境況，拼了性命也要護(hù)著郡主，明白嗎？”

“娘放心，兒子就算粉身碎骨，也定會護(hù)阿璃……啪！”

一記耳光打斷了他的話。

沈母氣得渾身發(fā)抖：“放肆！

郡主的閨名也是你能叫的？

她是金枝玉葉，將來要嫁的是王侯貴胄，你怎能生出這等妄念！”

“娘！”

沈長風(fēng)捂著臉抬頭，眼底滿是不甘，“阿璃不是那般看重權(quán)勢之人，她說過，只求一心人……夠了！”

沈母厲聲打斷，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難言的疲憊，“你可知先王后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郡主？

是她托我護(hù)好郡主，我迫于無奈，才讓你留在她身邊。

可你……你這是要?dú)Я怂?！?br>
沈長風(fēng)喉間發(fā)緊，再辯不出一個字，只能靜聽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

首到門外傳來侍衛(wèi)催促的聲音，他才起身叩別。

剛踏出偏殿，一名侍衛(wèi)便上前，遞過一封密信。

信是父親沈征所寫，寥寥數(shù)語：己投效煜王，現(xiàn)任暗衛(wèi)營掌印。

煜王賞識你，盼你入營相助。

信末還附著一塊令牌，玄鐵鑄就，刻著栩栩如生的麒麟紋。

沈長風(fēng)捏著那塊冰冷的令牌，指尖泛白，最終還是將它揣入了袖中，轉(zhuǎn)身融入沉沉夜色。

“沈長風(fēng)！”

慕清璃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他抬眸望去，夕陽正落在她眼底，漾著細(xì)碎的光。

“郡主。”

他拱手，掩去眸中復(fù)雜的情緒，“何事？”

“可身體不適？

我叫了你那么多聲，你愣是不理我?！?br>
沈長風(fēng)垂眸避開她的視線，聲音略顯干澀：“許是昨夜沒歇好，有些精神恍惚罷了?！?br>
慕清璃眉頭微蹙，語氣里滿是擔(dān)憂：“那你進(jìn)來和我一同乘車吧，總騎馬多累。”

沈長風(fēng)腦中猛地閃過沈母昨夜嚴(yán)厲的眼神，幾乎是立刻沉聲拒絕：“郡主萬萬不可！

屬下職責(zé)在身，理當(dāng)護(hù)您周全，豈能與您同乘一車？”

他語氣里的堅決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慕清璃被他這副拒人千里的模樣噎了一下，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們加快些腳程，找家客棧好生歇一晚吧?！?br>
夜幕西合時，一行人終于抵達(dá)望舒客棧。

慕清璃始終惦記著沈長風(fēng)精神不濟(jì)，怕他晚飯吃不下，便親自去后廚，盯著小火慢慢熬了碗清粥。

沈長風(fēng)剛卸下佩劍、脫去外袍，正想擦拭劍鞘上的薄塵，敲門聲便響了。

他開門的瞬間，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撞入眼簾，隨后便對上慕清璃那雙像浸了星光的眼睛——她微微仰著頭，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沈長風(fēng)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我見你沒什么胃口，便做了碗粥。”

慕清璃端著碗往前遞了遞，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喂你吧？”

“不必?！?br>
沈長風(fēng)幾乎是搶一般接過粥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zé)?，也觸到了她的指尖，像有電流竄過。

他低頭猛喝了一口，滾燙的米粥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翻涌的熱意。

慕清璃見他乖乖喝粥，反倒沒了由頭的失落，百無聊賴地轉(zhuǎn)身，目光落在他丟在椅背上的外袍上。

她伸手去整理，鼻尖卻忽然鉆入一縷極淡的清香——不是他常用的皂角味，倒像是某種冷冽的草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氣？

她指尖頓住，抬眼看向正喝粥的沈長風(fēng)，眸光微微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