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的鬧劇還沒收場，沈硯跟著蘇微婉出了朱漆大門。

剛走到護(hù)龍街，就見阿福踮著腳在路口張望，看到他平安出來，臉上的愁云瞬間散了，跑過來拉著他的胳膊：“沈老板，您沒事吧？

剛才我在門口聽人說，縣尉要把您關(guān)大牢呢！”

沈硯拍了拍他的手背，把蘇微婉遞的手帕塞回懷里——那帕子上的草藥香還沒散，混著街面的青苔氣，倒讓人心里踏實些。

“沒事，查清楚了，和咱們的豆腐沒關(guān)系?！?br>
他說著，腳步?jīng)]停，“前堂那客人還等著？

是什么樣的人？”

“是個穿青布長衫的先生，看著挺斯文，手里還拿著把折扇，扇面上畫著竹子。”

阿福一邊跟著他往清味居走，一邊絮絮叨叨，“他說聽說您的松鼠鱖魚做得好，特意從蘇州城過來的，等了快一個時辰了，我說您去張府了，他也沒急，就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喝茶，還問我您這兒的豆腐是不是石膏點的，說比別處的嫩。”

沈硯腳步頓了頓。

問豆腐的做法？

這己經(jīng)是兩天內(nèi)第二個人問了——前幾天是張承業(yè)，今天又是個陌生客人。

他心里犯了嘀咕，加快腳步回了飯館。

剛掀開門簾，就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男子。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穿件漿洗得干凈的青布長衫，頭發(fā)用玉冠束著，手里轉(zhuǎn)著把折扇，扇面上的墨竹畫得蒼勁，落款是個“陸”字。

見沈硯進(jìn)來，他抬頭笑了笑，眉眼溫和，眼神卻透著股銳利，像是能把人看透。

“這位就是沈硯沈老板吧？

久仰大名?！?br>
男子站起身，拱手行禮，“在下陸景行，從蘇州城來，特意來嘗沈老板的松鼠鱖魚。”

沈硯回了禮，心里卻更疑惑了。

陸景行這名字，他好像在哪聽過——父親沈敬之生前的書信里，似乎提過一個姓陸的同僚，也是縣學(xué)的教諭，后來因為和父親一起質(zhì)疑過“**案”的證據(jù)，被調(diào)去了蘇州府，再后來就沒了消息。

他試探著問：“陸先生認(rèn)識沈敬之嗎？”

陸景行的笑容頓了頓，隨即點頭，語氣沉了些：“沈教諭是我的恩師，三年前的事，我一首記掛著。

這次來吳縣，一是為了嘗沈老板的手藝，二是想問問，當(dāng)年沈教諭的案子，你有沒有找到什么新線索？”

沈硯心里一震。

三年來，除了老鄰居偶爾嘆息幾句，沒人敢在他面前提父親的**——那案子是按察使親自定的，說是沈敬之私通**，收受了**的金銀，證據(jù)是從他書房里搜出的一封“通倭?xí)拧薄?br>
可沈硯清楚，父親一輩子清高，連縣衙的俸祿都常常接濟(jì)窮學(xué)生，怎么會私通**？

他曾去縣衙遞過狀紙，卻被打了回來，說他“翻案心切，污蔑上官”。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陸景行對面，壓低聲音：“陸先生，您既然是我父親的學(xué)生，應(yīng)該知道他的為人。

那封書信是假的，我父親的字跡我認(rèn)得，那上面的字雖然像，但筆法軟，沒有他平時的力道。

可我找不到證據(jù)，縣衙也不讓我看卷宗?！?br>
陸景行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幾頁泛黃的紙，正是當(dāng)年“通倭案”的部分卷宗抄本。

“我調(diào)去蘇州府后，一首沒放棄查這個案子。

這是我托人從府衙抄出來的，你看這里?！?br>
他指著其中一頁，“當(dāng)時指認(rèn)沈教諭通倭的，是吳縣的一個糧商，叫王三。

可這個王三，在案子定了之后沒半年，就突然病死了，死得蹊蹺。

還有，當(dāng)年搜出書信的捕快，現(xiàn)在己經(jīng)辭了職，回了鄉(xiāng)下，我去問過他，他說那封信是按察使的人讓他‘找’出來的，具體從哪來的，他也不知道。”

沈硯的手攥緊了，指節(jié)泛白。

三年了，他終于聽到了一點關(guān)于父親**的線索。

他抬頭看向陸景行：“陸先生，您這次來，是不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我懷疑，沈教諭的案子，和張萬堂有關(guān)。”

陸景行的聲音壓得更低，“王三當(dāng)年是張萬堂的遠(yuǎn)房表弟，靠張萬堂的關(guān)系才做了糧商。

而且，沈教諭出事前，正在查吳縣的糧價——當(dāng)時**鬧得兇，張萬堂借著‘軍糧短缺’的由頭，把糧價抬了三倍，沈教諭覺得不對勁，就去查他的糧倉，結(jié)果沒幾天，就被安了個‘通倭’的罪名?！?br>
沈硯猛地想起，父親死前幾個月，確實常常在書房里熬夜，對著一堆賬本嘆氣，還說“張萬堂這老東西，是要把吳縣的百姓**”。

當(dāng)時他沒在意，現(xiàn)在想來，父親是摸到了張萬堂的把柄，才被人下了黑手。

“那今天張萬堂的死……”沈硯心里一動。

陸景行搖了搖頭：“不好說。

張萬堂樹敵不少，除了他二兒子張承業(yè)，說不定還有別人想讓他死。

不過他一死，當(dāng)年的事就更難查了?！?br>
他頓了頓，看向沈硯，“我這次來，是想和你聯(lián)手。

你在吳縣熟，能打聽消息；我在蘇州府有人脈，能查卷宗。

只要找到張萬堂和按察使勾結(jié)的證據(jù)，不僅能還沈教諭清白，說不定還能揪出更大的案子?！?br>
沈硯沒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事兒兇險——張萬堂背后是按察使，那是**命官，他們兩個無權(quán)無勢的人，想翻案，簡首**蛋碰石頭。

可一想到父親死在牢里時的不甘，想到自己這三年忍辱負(fù)重，他心里的火就燒了起來。

“好?！?br>
沈硯點頭，語氣堅定，“我跟你干。

不過現(xiàn)在張府的案子還沒結(jié)，周縣尉還盯著我，得先把眼前的事了了?！?br>
正說著，阿福端著一盤松鼠鱖魚走了過來——魚身炸得金黃，澆上了酸甜的糖醋汁，上面撒了些青豆、松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陸景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jìn)嘴里，眼睛一亮：“果然名不虛傳，外酥里嫩，酸甜適口，比蘇州城里的館子做得好?！?br>
沈硯笑了笑，也拿起筷子。

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桌上的卷宗抄本上，紙頁上的字跡像是活了過來，和父親當(dāng)年在書房里寫的字重疊在一起。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個廚子，他要拿起刀，不是為了做菜，而是為了劈開這吳縣的迷霧，給父親一個清白。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帶著兩個捕快走了進(jìn)來。

他看到沈硯和陸景行坐在一起，眉頭皺了皺：“沈硯，張承業(yè)招了，說是他自己想奪家產(chǎn)，用夾竹桃汁下的毒，和你沒關(guān)系。

不過……”他看向陸景行，眼神警惕，“這位是？”

陸景行放下筷子，拱手笑道：“在下陸景行，蘇州府的教書先生，是沈老板父親的學(xué)生，來吳縣祭拜恩師，順便嘗嘗沈老板的手藝?！?br>
**打量了他幾眼，沒看出什么破綻，便不再追問，只是對沈硯說：“既然案子查清楚了，你就沒事了。

不過最近吳縣不太平，你自己小心點?！?br>
說完，便帶著捕快走了。

沈硯看著**的背影，心里清楚，這案子沒那么簡單。

張承業(yè)說的“他逼我的”，到底是誰？

張萬堂的死，和父親的舊案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轉(zhuǎn)頭看向陸景行，陸景行也正看著他，兩人眼里都帶著點了然——這吳縣的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