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的澀味混著水汽鉆進(jìn)鼻腔時，宜修的指腹己經(jīng)磨出了第三道血痕。

她將浸滿水的粗布宮裝往搓衣板上按，冰涼的井水順著袖口灌進(jìn)胳膊，凍得她指尖發(fā)麻，卻不敢有半分停歇——浣衣局的張嬤嬤就站在廊下，手里的藤條抽在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那是在警告所有人不許偷懶。

“動作快點！

這批衣服要是日落前趕不完，今晚誰也別想吃飯！”

張嬤嬤的聲音像破鑼，掃過宜修時，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輕蔑。

宜修心里清楚，這輕蔑不是沖她來的，是沖“從翊坤宮貶來”的身份——宮里人都知道，翊坤宮是華妃舊居，如今又要迎嫻妃入住，從那里出來的人，要么是惹了麻煩，要么是成了棄子，誰都想踩一腳。

正**衣服，身后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宜修回頭，只見兩個小宮女正圍著一個穿碧色衣服的宮女推搡，那碧色衣服的宮女懷里抱著的漿洗衣物散了一地，其中一件明**的衣角露了出來，在一堆灰撲撲的布料里格外扎眼。

“你眼瞎啊！

敢把水濺到我們姐姐身上！”

領(lǐng)頭的小宮女是皇后宮里調(diào)來的，仗著有靠山，在浣衣局里向來橫行。

碧色衣服的宮女叫青禾，是個剛進(jìn)宮不久的新人，此刻嚇得臉色發(fā)白，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fù)煲路蹨I都快掉下來了：“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那小宮女抬腳就要往青禾手背上踩，宜修見狀，手里的搓衣板“咚”地一聲落在盆里，濺起的水花剛好落在那小宮女的裙角。

“妹妹這脾氣，在浣衣局里倒是少見。”

宜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wěn)，“不過這明**的衣服，是要送去養(yǎng)心殿的吧？

要是被你踩臟了，或是耽誤了時辰，皇后娘娘怕是也護(hù)不住你?！?br>
那小宮女愣了一下，低頭看見青禾懷里的明**衣物，臉色瞬間變了。

宮里規(guī)矩森嚴(yán)，明**是天子專用，哪怕是洗衣物，也得格外小心，若是出了差錯，最輕也是杖責(zé)，重了怕是要丟性命。

她咬了咬唇，狠狠瞪了青禾一眼，拉著同伴悻悻地走了。

青禾連忙爬起來，走到宜修面前屈膝行禮，聲音還帶著哭腔：“多謝姐姐相救，我……我叫青禾?！?br>
“舉手之勞。”

宜修彎腰幫她撿起地上的衣服，指尖觸到青禾手腕時，摸到一個小小的銀鐲子，鐲子上刻著一個“沈”字。

她心里一動——沈家是江南的書香世家，去年剛送了女兒進(jìn)宮，封為沈常在，住在內(nèi)廷西側(cè)的碎玉軒，雖位分低，卻頗得皇上一次恩寵，只是后來不知為何，再沒見過圣駕。

“你是沈常在宮里的人？”

宜修問。

青禾點頭，眼神暗了暗：“主子進(jìn)宮后，只見過皇上一次，后來就被皇后娘娘以‘體弱’為由，禁足在碎玉軒，連宮門都不許出。

我這次來浣衣局，是想偷偷給主子洗幾件貼身衣服，沒想到……”宜修心里了然。

皇后向來忌憚有寵的低位分嬪妃，沈常在怕是因為那一次恩寵，成了皇后的眼中釘。

她看著青禾，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時她也是靠著旁人的一點善意，才在深宮里站穩(wěn)腳跟。

如今這青禾，或許就是她在浣衣局里，能抓住的第一個機會。

“以后你若是遇到麻煩，就來找我。”

宜修將疊好的衣服遞給青禾，“不過記住，在浣衣局里，少說話，多做事，尤其是關(guān)于你主子的事，絕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br>
青禾眼睛一亮，重重點頭：“我記住了，多謝姐姐！”

說罷，抱著衣服快步走了。

宜修回到自己的位置，剛拿起搓衣板，就見張嬤嬤走了過來，手里端著一個黑漆漆的木盆，“阿修，這里有件衣服，你去把它洗干凈，明天一早要送到翊坤宮去。”

宜修接過木盆，低頭一看，心臟猛地一跳——盆里的衣服是件月白色的宮裝，領(lǐng)口繡著纏枝蓮紋，料子是上等的杭綢，最關(guān)鍵的是，衣襟內(nèi)側(cè)繡著一個小小的“嫻”字。

這是嫻妃的衣服！

她抬頭看向張嬤嬤，見張嬤嬤眼神閃爍，顯然知道這衣服的來歷，卻故意沒說。

宜修心里冷笑——這是想給她挖坑呢，若是洗壞了嫻妃的衣服，或是耽誤了時辰，她在浣衣局也待不下去了。

可轉(zhuǎn)念一想，這也是個機會。

嫻妃即將入住翊坤宮，若是能借著這件衣服，給嫻妃留下一點印象，哪怕只是“洗衣仔細(xì)”的印象，對她日后離開浣衣局，也是有好處的。

“奴婢一定洗干凈，絕不讓嬤嬤失望。”

宜修接過木盆，語氣恭敬，眼神卻藏著一絲算計。

回到住處，宜修沒有立刻洗衣服，而是先找了塊細(xì)棉布，又從自己僅有的一點積蓄里，拿出一小盒蜜蠟——那是前世華妃教她的法子，洗貴重衣物時，用蜜蠟涂在繡線接縫處，能防止絲線磨損。

她小心翼翼地將蜜蠟涂在纏枝蓮紋的接縫處，又用溫水將衣服浸泡，輕輕**，連領(lǐng)口的每一個褶皺都仔細(xì)捋平。

首到月光透過窗欞照進(jìn)來，她才將洗好的衣服晾在通風(fēng)處，看著那月白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宜修的嘴角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這深宮之路，難如登天。

但只要每一步都走得穩(wěn)，每一個機會都抓住，總有一天，她能走出這浣衣局，走到更高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宜修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送到翊坤宮的偏殿。

剛要離開，就聽見殿內(nèi)傳來嫻妃的聲音：“這件衣服洗得很干凈，連繡線都沒磨損，是誰洗的？”

宜修的心猛地一跳，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