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焦糊味還沒散盡，蘇無妄就被師父玄陽真人拎到了大殿。

“山下杏花村遭了邪祟，”玄陽真人敲著桌案，案上擺著村民送來的求助信，墨跡都帶著點顫抖，“夜里墳地哭嚎不止，雞鴨丟了半村，你去看看?！?br>
蘇無妄剛想找借口——比如“混沌靈根怕嚇著小妖”，就見師父慢悠悠補充：“沈清辭跟你一起去?！?br>
她瞬間挺首腰板：“保證完成任務！

就算那妖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我也給它*回山當盆景！”

沈清辭站在旁邊，聞言掀了掀眼皮，淡淡道：“先保證別被妖當成點心?！?br>
下山時，蘇無妄背著個比她人還寬的布包，里面塞滿了五花八門的“裝備”：三張畫歪了符字的縛妖符（據(jù)說是三師兄手抖的杰作，把“鎮(zhèn)煞”寫成了“鎮(zhèn)沙拉”）、半袋剛出爐的芝麻酥、一小壇師父藏的梅子酒，還有她偷偷從丹房摸來的焦鍋巴——萬一妖餓了呢？

沈清辭則一身素白長衫，背著劍，手里捏著張泛黃的地圖，步伐穩(wěn)得像踩在云團上。

蘇無妄跟在后面，嘴里叼著芝麻酥，含糊不清地問：“二師兄，你說那妖長啥樣？

會不會是青面獠牙，一開口就噴出綠火？”

“多半是低階精怪，”沈清辭目不斜視，“墳地陰氣重，可能是百年以上的草木成精，哭聲不過是幻術，用來嚇人罷了?！?br>
“那它為啥偷雞鴨？”

蘇無妄嚼著酥餅，“總不能是想燉雞湯補靈力吧？”

沈清辭腳步頓了頓，側(cè)頭看她：“你腦子里除了吃，還能裝些別的嗎？”

“能啊，”蘇無妄拍著布包，笑得狡黠，“還能裝下二師兄你沒吃完的桂花糕?！?br>
沈清辭：“……” 他轉(zhuǎn)身加快腳步，耳根卻悄悄泛了紅。

杏花村的村口，老槐樹的葉子落得七零八落，幾個村民蹲在樹底下抽旱煙，見他們來，煙灰都抖在了褲腿上。

“仙長！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村長是個干瘦老頭，拐杖杵得地面咚咚響，“這妖邪得很！

前天張屠戶家丟了三只肥豬，昨天李寡婦家的雞籠空了，昨夜我家那只下蛋的**雞……”老頭抹了把臉，“連雞毛都沒剩下！”

蘇無妄聽得熱血沸騰：“豈有此理！

光天化日（雖然是夜里）偷雞摸狗，看我不一符拍暈它！”

沈清辭按住她掏符的手，對村長道：“帶我們?nèi)灥乜纯??！?br>
墳地在村西的土坡上，雜草長得比人高，幾座新墳前的紙人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紙糊的臉在暮色里看著格外瘆人。

剛走到坡底，就聽見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像個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聽得人心里發(fā)緊。

“來了來了！”

蘇無妄趕緊摸出縛妖符，緊張得手心冒汗，“二師兄，我數(shù)到三，咱們一起上？”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指尖凝起一點淡藍色靈力，輕聲道：“出來吧，裝哭不累嗎？”

哭聲戛然而止。

過了片刻，墳堆后面慢悠悠飄出來個影子——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裙，梳著兩條麻花辮，臉蛋圓圓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手里還攥著片枯樹葉，看著不僅不嚇人，反倒有點可憐兮兮。

“你、你們是誰呀？”

影子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沒害人……就是、就是夜里冷，想找個暖和地方待著?！?br>
蘇無妄愣住了：這跟話本里寫的青面獠牙完全不一樣啊，倒像是被**欺負了的小丫鬟。

“那村里的雞鴨呢？”

沈清辭追問，目光落在她裙擺上沾著的幾根雞毛。

小影子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聞著香味過去，想跟它們說說話，誰知道它們見了我就跑，跑著跑著……就掉進溝里了?！?br>
她吸了吸鼻子，從背后摸出個圓滾滾的東西，“我還撿了個蛋，想還給李寡婦，可我不敢……”那是個帶著泥的雞蛋，還溫乎著。

蘇無妄的心一下子軟得像棉花糖，她偷偷拽了拽沈清辭的袖子：“二師兄，你看她不像壞妖啊?！?br>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盯著小影子腳下——那里長著一片毛茸茸的蒲公英，白色的絨毛被風吹得打著旋兒飛，卻總也飛不出她周圍三尺地。

“我是這里的蒲公英精，”小影子見他們沒動手，膽子大了點，指著最大的那座墳，“我娘以前就長在那棵柏樹下，去年被個穿黃衣服的道士收走了，他說我們精怪都是禍害……”蘇無妄聽得眼圈都紅了，趕緊從布包里掏出芝麻酥：“別哭了，吃這個，甜的?！?br>
蒲公英精怯生生地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卻突然亮了，盯著蘇無妄的布包：“姐姐，你包里是不是有梅子酒？

我娘以前釀過，說喝了暖和?！?br>
“有有有！”

蘇無妄手忙腳亂地摸出酒壇，剛要開封，就被沈清辭按住了。

“你忘了師父說的‘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低聲提醒，眼神里帶著點無奈，“她是妖，你是修士，少跟她勾肩搭背?！?br>
可她……姐姐，仙長哥哥，”蒲公英精突然撲通一聲跪下，眼淚又開始掉，“我真的沒害人，我就是想守著我**墳。

要是你們覺得我礙眼，我現(xiàn)在就走，只求你們別像那個黃衣道士一樣……哎你起來！”

蘇無妄趕緊去扶她，“誰要收你了！

我們青嵐宗才不干那欺負小妖的事！”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眉頭皺了皺，卻終究沒再說什么。

他轉(zhuǎn)身在墳地周圍走了一圈，指尖靈力掃過幾處凹陷的地面，回來時手里捏著幾根黑色的獸毛：“不是她偷的雞鴨?！?br>
蘇無妄眼睛一亮：“那是誰？”

“是山貍子精，”沈清辭掂了掂手里的獸毛，“常在這一帶晃悠，專偷家禽，剛才的哭聲一半是蒲公英精的，一半是它的幻術，故意混淆視聽?！?br>
蒲公英精聽得張大了嘴：“怪不得我總覺得夜里的哭聲有點吵，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哭……”沈清辭沒再多說，只是指尖靈力暴漲，淡藍色的靈光像網(wǎng)一樣撒向坡頂?shù)拿芰帧?br>
沒過多久，就聽見一陣尖利的嚎叫，一只半人高的山貍子被靈力捆著拖了出來，嘴里還叼著半只雞腿，見了沈清辭，嚇得瑟瑟發(fā)抖。

“原來是你這小東西在搗鬼?！?br>
沈清辭屈指一彈，一道靈力打在山貍子頭上，“再敢來杏花村作亂，就拔了你的皮做圍脖。”

山貍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雞毛落了一路。

解決了真兇，村長非要留他們吃晚飯。

土灶上燉著雞湯，香氣飄了半條街。

蘇無妄抱著碗啃雞腿，含糊不清地問蒲公英精：“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總不能一首守在這里吧？”

蒲公英精捧著碗野菜粥，小聲說：“我想去找太陽最足的地方，我娘說過，我們蒲公英要曬夠了太陽，才能長得壯壯的，就不怕道士了?！?br>
蘇無妄眼睛一亮：“我知道哪里太陽足！

南華山的向陽坡，全年都曬得著！”

沈清辭在旁邊默默喝著湯，聞言插了句：“南華山有護山大陣，精怪進不去?！?br>
“那……”蘇無妄有點蔫了。

“我給你道護身符吧，”沈清辭從懷里摸出塊玉佩，上面刻著簡單的符文，“能擋些煞氣，尋常修士也傷不了你。”

蒲公英精接過玉佩，激動得眼淚又掉了：“謝謝仙長哥哥！

謝謝姐姐！

我明天就出發(fā)去南邊，等我長得壯壯的，就來看你們！”

夜里住在村長家的客房，蘇無妄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爬起來推開窗，就見墳地那邊飄來點點白光——是蒲公英的絨毛，乘著夜風往南飄，像一群小小的燈籠。

“路上小心??！”

她對著風喊，聲音被吹得晃晃悠悠。

身后傳來腳步聲，沈清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廊下，手里拿著件披風：“夜里涼，披上。”

蘇無妄接過披風裹在身上，暖烘烘的，還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她抬頭看他，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長長的，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竟也柔和了些。

“二師兄，”她突然笑了，“你其實也挺心軟的嘛。”

沈清辭的耳尖又紅了，他轉(zhuǎn)身就走，聲音悶悶的：“早睡，明天還要回山。”

蘇無妄看著他的背影，把披風裹得更緊了。

她覺得，這捉妖的活兒，好像也沒那么難。

就是……**妖精太會套路了，又是哭又是認親的，差點把她的芝麻酥全騙走。

嗯，下次再遇上，得記得把零食藏嚴實點。

她對著南邊的夜空揮了揮手，仿佛能看見那片蒲公英絨毛，正乘著月光，往太陽升起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