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漕河轉(zhuǎn)入大江，水勢陡然開闊。

江風(fēng)帶著濕冷的水汽，撲打在“墨塵”臉上。

他站在一艘中型貨船“浪里飛”的船頭，望著兩岸逐漸后退的、屬于北方的蕭索冬景，心中五味雜陳。

這五天，他像個真正的商人“墨塵”一樣，學(xué)著核對貨單，計算損耗，甚至跟著船工一起搬運不太沉重的貨物。

粗糙的麻繩磨破了掌心，江風(fēng)吹裂了嘴唇，但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充實。

這是一種腳踏實地的、遠離了皇城勾心斗角的生活。

陸明遠（現(xiàn)在該叫他表哥“陸遠”了）叼著根草莖，晃到他身邊，將一頂擋風(fēng)的斗笠扣在他頭上。

“別看了，再看也回不去了。”

陸明遠的聲音混在風(fēng)里，“前面就是江口，入了海，才是真正的開始?！?br>
他壓低聲音：“咱們這‘浪里飛’，明面上運的是絲綢和瓷器，底下艙室里，可藏著好東西——足夠武裝五十人的兵刃**，還有我這些年攢下的不少家當。

福王的人不是傻子，水路是他們重點布控的區(qū)域，遲早會碰上?！?br>
墨塵心頭一緊：“有把握甩掉他們嗎？”

陸明遠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陸上的狐貍，到了水里，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不過你放心，你表哥我，可是九命狐貍?！?br>
他話音未落，桅桿頂端的瞭望哨突然發(fā)出一聲急促的呼哨！

“有船！

三艘！

掛的是……江防營的旗！

正在包抄過來！”

(二)幾乎是同時，在“浪里飛”側(cè)后方約數(shù)里處，一艘體型修長、船首雕刻著鶴首的玄色官船，正破浪而行。

秦懷素按劍立在船頭，玄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江風(fēng)獵獵，吹動她高束的馬尾。

一名屬下快步上前，遞上一封剛收到的鴿信：“司正，江防營的兄弟發(fā)現(xiàn)了可疑船只‘浪里飛’，疑似陸明遠的產(chǎn)業(yè)，正按計劃進行攔截查驗?！?br>
秦懷素展開紙條，掃了一眼，目光銳利如刀：“告訴他們，拖住即可，我們即刻就到。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箭傷人?！?br>
“是！”

屬下領(lǐng)命而去。

另一名副手，巨漢石千鈞，如同鐵塔般站在她身側(cè)，悶聲道：“大人，何必如此麻煩？

首接圍上去，拿了便是?！?br>
秦懷素望著前方水天一線的蒼茫，緩緩搖頭：“王爺要的是‘格殺勿論’的鐵證，或者……活口。

朱靖瀾此人，不簡單。

福王如此忌憚他，必有緣由。

在查明真相前，我不能讓他輕易死掉。”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也想親眼看看，這個能讓陸明遠那種狐貍甘心冒險的落魄皇孫，究竟有什么本事?！?br>
她的目光越過翻涌的江水，似乎己經(jīng)看到了前方即將發(fā)生的碰撞。

(三)“浪里飛”己經(jīng)被三艘江防戰(zhàn)船呈品字形圍住。

一名絡(luò)腮胡的江防校尉站在船頭，高聲喝道：“前面船只停下！

奉上命，**南下水道私運違禁！

落帆，受檢！”

陸明遠臉上堆起商人慣有的諂笑，示意船工落下部分船帆，減緩速度，同時大聲回應(yīng)：“軍爺辛苦！

小本生意，安分守己，哪敢私運違禁?。?br>
還請軍爺行個方便！”

他說話間，悄悄對身后的墨塵打了個手勢。

墨塵會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目光快速掃過江面、天空，以及那三艘戰(zhàn)船的吃水線和帆向。

江風(fēng)比剛才更急了些，云層低垂，泛著不祥的鉛灰色。

幾只水鳥貼著水面急促地飛行，似乎在躲避什么。

那校尉顯然不吃陸明遠這一套，命令戰(zhàn)船靠攏，搭鉤己經(jīng)準備拋出。

就在這時，墨塵猛地拉住陸明遠的胳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不能讓他們登船！

東南方向，十五里外，有風(fēng)暴！”

陸明遠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云！”

墨塵指著東南方天際那一條快速彌漫開的、如同黑色幕布般的云墻，“那是‘雨幔’，云頭翻滾如沸，是強對流風(fēng)暴！

再看水鳥，它們不是在覓食，是在逃命！

風(fēng)向己經(jīng)開始逆時針偏轉(zhuǎn)，氣壓在急劇下降！”

他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學(xué)者式的篤定：“他們船大吃水深，轉(zhuǎn)向慢！

我們船小，吃水淺，現(xiàn)在轉(zhuǎn)向，借助風(fēng)暴邊緣的離心力，有機會沖出去！

如果被他們纏住，一起卷進風(fēng)暴中心，全都得完蛋！”

陸明遠死死盯著墨塵的眼睛，只猶豫了一瞬。

他選擇相信這個“書**”的判斷。

“老黑！

滿帆！

右滿舵！

對準那個方向，給我沖！”

陸明遠對著船長老黑嘶吼，同時一把從懷里掏出一枚黑乎乎的、雞蛋大小的鐵球，猛地砸向正在靠攏的那艘戰(zhàn)船！

“轟！”

一聲不算劇烈但足夠嚇人的爆炸在對方船頭響起，黑煙彌漫，頓時引起一片混亂！

“浪里飛”的船帆瞬間鼓滿，船身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猛地向右傾斜，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墨塵所指的東南方向，一頭扎了過去！

“瘋了！

他們瘋了！”

江防戰(zhàn)船上的士兵看著“浪里飛”沖向那片明顯不對勁的黑云區(qū)，驚駭莫名。

(西)“他們轉(zhuǎn)向東南，沖向外海了！”

玄色官船上，探子急報。

秦懷素眉頭緊蹙。

東南？

那個方向……她舉起千里鏡，也看到了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如同墨汁潑灑般的云墻。

她的臉色微變。

“他們不是要逃，是要借風(fēng)暴脫身！”

她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好膽色！”

石千鈞急道：“大人，太危險了！

我們是否……跟上去！”

秦懷素斬釘截鐵，“保持距離，注意規(guī)避！

我要親眼看著他們怎么闖過去！”

玄色官船也調(diào)整方向，如同一條黑色的海豚，追著“浪里飛”的尾跡，駛向了那片越來越猙獰的海域。

風(fēng)，瞬間狂暴起來！

剛才還是微風(fēng)，此刻卻變成了鬼哭狼嚎般的颶風(fēng)！

巨大的浪頭如同小山一樣砸來，“浪里飛”像一片樹葉，被拋上跌下。

雨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能見度不足十丈。

墨塵死死抓住船舷的纜繩，嘔吐物混合著雨水從他嘴角流下。

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左舷受風(fēng)太多！

調(diào)整三角帆角度！”

“注意前方涌浪！

是三角浪，會讓船打橫！

快，舵向右打三分！”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將書本上看來的、自己推導(dǎo)出的航海知識，在這生死關(guān)頭轉(zhuǎn)化為一道道指令。

船長老黑開始還有些猶豫，但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每一次判斷都精準得可怕！

陸明遠一邊幫忙固定貨物，一邊看著在風(fēng)雨中指揮若定的墨塵，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這家伙……不是書**，他是個寶藏！

后方，玄色官船也在巨浪中艱難地保持著航向。

秦懷素透過模糊的千里鏡，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風(fēng)浪中若隱若現(xiàn)、卻始終沒有沉沒的小船，更準確地說是盯著船頭那個模糊的、挺首的身影。

風(fēng)雨太大，她聽不清他在喊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勢，能看到在他的指令下，那艘船如同有了靈魂一般，在死亡的邊緣瘋狂舞動，卻又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滅頂之災(zāi)。

“格物之學(xué)……竟能如此運用？”

她心中的震撼，無以復(fù)加。

這完全顛覆了她對那個“落魄皇孫”的認知。

(五)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浪里飛”猛地一震，沖破了最后一道水墻，船身陡然一輕！

前方，雖然依舊陰云密布，風(fēng)雨未歇，但海浪己經(jīng)平緩了許多。

他們成功沖出了風(fēng)暴的最強核心區(qū)！

船上一片狼藉，所有人都精疲力盡，癱倒在濕滑的甲板上，劫后余生的喜悅和虛脫感交織在一起。

墨塵靠著桅桿坐下，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嘴唇發(fā)白，但眼睛里卻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

他做到了！

他用知識，救了整整一船的人！

陸明遠爬過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嘶啞卻充滿興奮：“好小子！

我陸明遠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服你了！

你這腦子，比一萬個福王都值錢！”

墨塵虛弱地笑了笑，抬頭望向后方。

風(fēng)暴依舊在肆虐，那三艘江防戰(zhàn)船早己不見蹤影，想必是退避了。

但在遠處的雨幕中，那艘玄色的官船，依然如同幽靈般，頑強地出現(xiàn)在視野里。

它也闖出來了。

墨塵與船頭那個模糊的、同樣望向這里的玄甲身影，隔著風(fēng)雨，遙遙對望了一眼。

陸明遠也看到了，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娘們屬狗皮膏藥的？

這都甩不掉？”

墨塵卻搖了搖頭，眼神復(fù)雜：“她不是來殺我們的?！?br>
“嗯？”

“如果她想殺我們，剛才在江口，或者在我們沖入風(fēng)暴前，她官船上的強弓硬弩，早就可以覆蓋射擊了?！?br>
墨塵分析道，“她只是在跟著，在看?！?br>
陸明遠瞇起了眼：“看什么？”

墨塵望著那艘不離不棄的官船，緩緩道：“看我們到底要做什么，看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br>
他扶著桅桿，艱難地站起身，濕透的青布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輪廓。

“讓她看吧?！?br>
他看著遠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初現(xiàn)的鋒芒，“她很快就會知道，她追的，到底是什么?！?br>
“浪里飛”調(diào)整著殘破的船帆，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xù)向南。

而身后，那艘玄色的船，也再次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一場新的追逃，在這風(fēng)雨初歇的海面上，再次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