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三年春·江州孟府“清禾”……“清禾？”

一聲聲溫柔的輕喚，同江南的春風(fēng)一齊，拂過耳畔……伏在桌上的女娃娃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江南小院。

潺潺溪流繞過青石，發(fā)出悅耳的淙淙聲。

春雨初歇，**的空氣里，陽光穿過氤氳的水汽，柔和地照亮了案前女子溫婉的側(cè)臉。

那是清禾的母親，孟蘭晞。

孟蘭晞眉眼彎彎，笑意清淺，柔聲地問：“我們清禾做了什么好夢？”

她執(zhí)著一方繡有幽蘭的絲帕，輕柔地擦拭女娃臉頰上沾染的墨痕，語氣里毫無責(zé)備，唯有憐愛。

“阿娘！”

女娃的眼睛溢著光亮，一邊興奮比劃，一邊作答：“我夢見了好多好多花！

滿屋子都是，可漂亮了！”

孟蘭晞擦拭的手微微一頓，冰涼的指尖不經(jīng)意觸碰到女兒溫?zé)岬男∧?，惹得孩子輕輕一顫。

阿**手，怎么還是這樣涼？

清禾心里嘀咕，想問卻又不敢。

她怕這一問，又會惹得阿娘憂思重重，閉門不出。

這己是新年以來，她第一次見到母親。

孟蘭晞的手停頓了一瞬，很快捏緊帕子繼續(xù)手上的動作。

清苦的藥香在院中彌漫開來。

“夫人，藥己熬好了，正是火候。”

丫鬟阿芙的聲音自廊下傳來，恭敬地稟報。

清禾立刻起身，小手攥住母親的衣袖，輕輕向外拉：“爹爹吩咐過的，要我盯著阿娘好好喝藥?！?br>
孟蘭晞望著早慧體貼的女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起身，任她牽著向外走。

“阿娘別怕苦，良藥苦口嘛。

等阿娘好了，就能陪我去城外采花了”清禾蹦蹦跳跳地，聲音清脆。

“好呀”，孟蘭晞凝視著神采飛揚的女兒，溫柔應(yīng)和。

“清禾喜歡什么顏色的花？

到時候阿娘都陪你采來，把你的房間堆滿，好不好？”

“我喜歡白的、紫的、藍的、黃的，還有還有——”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孟蘭晞被過長的裙裾絆住，重重摔倒在門檻邊，一時疼得說不出話。

“阿娘！”

“夫人！”

清禾和阿芙頓時慌了神，急忙上前攙扶。

“無妨，無妨。”

孟蘭晞迅速斂去痛楚的神色，勉強擠出笑容，安**驚慌的兩人。

“是娘自己不小心，光顧著高興，沒看路?！?br>
幾人站起來，相互整理好略顯凌亂的衣裙，再度朝著那彌漫藥香的方向走去。

阿芙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女主人，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清禾也不敢再拉扯母親的衣袖，只乖乖跟在后面，一雙小手緊緊背在身后，左手拇指的指甲，深深掐進了小指的指節(jié)里。

……自那日后，清禾便許久未見母親。

她從下人的竊竊私語中，依稀得知，摔倒的當晚，母親的身子就滾燙了起來。

此后一個多月，孟府門前總有不同的郎中來去匆匆。

清禾心中擔(dān)憂，時常偷偷躲在父母院外，踮著腳尖向內(nèi)張望。

“清禾！”

父親宋文遠從臥房中走出，恰好瞧見那顆探頭探腦的小腦袋。

“爹爹，阿娘她……”她聲音細小，怯怯的，生怕自己闖了禍。

宋文遠一把抱起女兒，溫聲安撫：“沒事，你阿娘只是需要靜養(yǎng)。

既然來了，就陪爹爹去書房吧！”

“好?！?br>
清禾乖巧地依偎在父親肩頭，被抱去了書房。

……宋文遠年輕時便己在鄉(xiāng)試中名列前茅，奈何時局動蕩，科舉中斷，只得留在江州府衙做個整理文書案牘的小吏，郁郁不得志。

孟家曾是江州有名的布商，尤以精制水袖聞名，舊朝時甚至曾為宮中貢品，得過些許賞賜。

然而新朝尚武，這般風(fēng)雅物什早己失了市場。

到了孟蘭晞這一代，家道雖不如前，但作為獨女，憑余財，本也可以安然度日——若她的身體未曾垮下的話。

孟蘭晞年輕時亦不算強健，但尚能與宋文遠吟詩作對、月下泛舟。

自生下清禾后，氣血卻一日日衰敗下去。

一碗碗湯藥服下，孟蘭晞的臉色時好時壞，家底卻日益單薄。

清禾自小懂事，跟著阿芙學(xué)習(xí)照料母親，煎藥奉茶，也常安靜地陪在父親身邊，聽他吟誦那些纏綿悱惻的詩句。

她無比欽佩父親，無論郎中開出多么名貴的藥材，他似乎總有辦法籌措到銀錢。

阿**藥，竟一日都未曾斷過。

……落花飛盡，夏蟬始鳴。

府中卻突然安靜下來。

官衙允了宋文遠的長假，清禾也重新進入母親的房間。

一家三口就這么擠在悶熱的小房間內(nèi)，看書、下棋、彈琴…………光陰仿佛倒流，充滿了短暫的、易碎的歡愉。

那年夏天極熱，清禾身上起了許多痱子，她卻渾不在意。

只要能長久地陪在阿娘身邊，逗她展顏，即便長一輩子的痱子，她也心甘情愿。

每晚回房，阿芙都會小心翼翼地給她涂抹藥膏。

有時，清禾會覺得阿芙的手濕濕的，臉頰也濕濕的。

年幼的她還不知阿芙是在為她哭泣，只天真地以為，是那個夏天，太過悶熱了。

……天氣轉(zhuǎn)涼得猝不及防。

隨之而來的，是清禾再次被禁止踏入母親的院落。

宋文遠命人將孟蘭晞房間的門窗緊閉得嚴嚴實實，生怕有一絲冷風(fēng)侵入。

一日清晨，清禾剛醒，便見窗外梧桐葉紛飛，打著旋兒，飄落溪面，隨水流緩緩遠去。

她想著，若阿娘精神好些，定要拉她一同去撿些落葉，用宣紙壓平，做成書箋送給父親。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

阿芙首愣愣地站在門口，望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帶著急切的哭腔喊道：“姑娘！

快……快去看看夫人！”

清禾的心猛地一沉，赤著腳跳下床，用盡全身力氣奔向主院。

……“阿娘！

阿娘你不要走！”

清禾跪倒在床榻前時，孟蘭晞己是氣若游絲。

她艱難地抬起手，最后一次**女兒的頭發(fā)。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清禾別怕，阿娘只是……有些困了，阿娘昨日夢見……去年我們在山中見到的那條小溪，水面上飄著好看的蘭花，美極了……”清禾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不斷滾落。

她想告訴阿娘，明年還能再去看，可是……可是……“文遠……”孟蘭晞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抓住一旁早己淚流滿面的丈夫，嘴角努力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沉沉地、永遠地睡去了。

……孟府的喪事辦得很快，仿佛一切早己備好，禮儀器具一應(yīng)俱全。

從此，那位愛穿青衣的清麗女子，長眠于城南郊外，潺潺溪水之畔。

她的居所，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碑，再也不會為清禾開啟。

關(guān)于母親的最后記憶，只剩下石碑上那寥寥幾字——愛妻 孟氏蘭晞 之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