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更彈珠，井中哭
幽冥鎖玉
沈清辭搬進顧家西側(cè)小樓的第七天，終于確定這棟樓的“***”比主宅的傭人還難伺候。
凌晨三點，她被一陣規(guī)律的“咔噠”聲吵醒。
聲音來自天花板，節(jié)奏均勻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蓋彈水泥地，彈一下停兩秒，再彈一下，帶著種說不出的戲謔。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打量西周——這是間老式臥室，雕花的木家具上蒙著層薄灰，墻角的穿衣鏡裂了道縫，裂縫里總像藏著雙眼睛。
“別鬧了。”
沈清辭對著天花板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fā)虛。
來顧家的第一天，顧晏臣就扔給她一本線裝書，封面上寫著《顧家宅規(guī)三百條》，其中第七條明晃晃寫著：夜有異響，禁尖叫，禁開窗，默數(shù)三百聲即可。
可今兒這“咔噠”聲格外執(zhí)著，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開始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腳步聲“咚咚”響，像有個小孩穿著硬底鞋在上面跳房子。
沈清辭摸出枕頭底下的護身符——那是外婆用紅布縫的小袋子，里面裝著曬干的桃木片，此刻正燙得她手心發(fā)疼。
她咬咬牙，從床上爬起來，摸到墻角的掃帚。
這掃帚還是她昨天從雜物間翻出來的，木柄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顧晏臣看見時，破天荒地沒說她亂動顧家東西，只淡淡道：“是**時一位道長留下的，能驅(qū)些小玩意兒?！?br>
沈清辭踩著椅子，舉起掃帚往天花板上猛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上面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她正松了口氣，就聽見“啪嗒”一聲，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板上。
低頭一看，是顆玻璃彈珠，半透明的，里面裹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凝固的血。
彈珠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床腳邊，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喘氣。
沈清辭頭皮一麻，想起《顧家宅規(guī)》里的補充條款：若異響止而有物墜，速用黑布蓋之，晨時交于祠堂香爐焚化。
她轉(zhuǎn)身想去翻衣柜里的黑襯衫，剛走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咕嚕”一聲——那彈珠竟自己滾了起來，追著她的腳后跟跑。
“你沒完了是吧？”
沈清辭猛地轉(zhuǎn)身，舉著掃帚對準(zhǔn)彈珠。
彈珠像是嚇了一跳，原地打了個轉(zhuǎn)，突然“嗖”地一下彈起來，首奔她的臉。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彈珠撞在手腕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隨即“啪”地落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裂開的彈珠里，滾出一小撮頭發(fā)，黑得發(fā)亮，纏在地板縫里，怎么拽都拽不出來。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沈清辭回頭，看見顧晏臣站在門口，穿著深色睡袍，領(lǐng)口松垮地敞著，露出鎖骨處淡青色的血管。
他手里拿著盞黃銅燈，燈光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個沉默的巨人。
“顧先生？”
顧晏臣沒說話，只是舉著燈走進來。
燈光掃過地板上的碎彈珠，那些頭發(fā)突然像活了一樣，往墻角縮去。
他彎腰撿起半片彈珠，指尖捻起那撮頭發(fā)，眉頭微蹙：“是后院老榕樹下的東西，上次翻修時沒清干凈?！?br>
沈清辭這才想起，后院那棵老榕樹長得枝繁葉茂，樹干上布滿了樹洞，有次她路過，看見樹洞里塞著些破爛的布娃娃，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正對著她笑。
“它……為什么扔彈珠？”
“想跟你玩?！?br>
顧晏臣將頭發(fā)扔進黃銅燈的火苗里，火苗“騰”地躥高，發(fā)出“噼啪”的響聲，散出股燒焦羽毛的怪味，“這宅子太久沒人住，小孩心性的東西，見了活人就想湊過來。”
他頓了頓，看向墻角的穿衣鏡，“不過，真正該提防的不是它?！?br>
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里，她的影子正歪著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個詭異的笑。
而現(xiàn)實里的她，明明是一臉驚恐的表情。
“啊！”
她沒忍住低呼一聲，往后退時撞到了床柱，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顧晏臣舉起黃銅燈，燈光照在鏡面上，裂縫里的影子突然發(fā)出一聲尖嘯，像指甲刮過玻璃。
他從睡袍口袋里摸出張黃符，指尖夾著符紙在燈上一晃，符紙無火自燃，他抬手將燃著的符紙貼在鏡面上。
“滋啦——”符紙燒得很快，黑色的灰燼順著鏡面的裂縫往下淌，像在流血。
鏡子里的影子扭曲著，漸漸與沈清辭的動作重合，最后徹底消失了。
“這鏡子……**時一位姨**吊死在鏡前，”顧晏臣收回手，指腹沾著點符紙灰，“她生前最愛照鏡子，死后魂魄就困在了里面，見不得別人比她好看?！?br>
他瞥了眼沈清辭，“你昨晚換的那件水藍色旗袍，太惹眼了。”
沈清辭這才想起，那件旗袍是她從沈家?guī)С鰜淼奈ㄒ幌駱拥囊路?，領(lǐng)口繡著朵白玉蘭，還是她十五歲生日時外婆親手縫的。
她低頭摸了摸旗袍的料子，忽然覺得后頸有點涼，像是有人在對著她吹氣。
“去換件素凈的。”
顧晏臣轉(zhuǎn)身往外走，“半小時后到祠堂來，教你認符咒。”
沈清辭換了件月白色的棉布裙，走到祠堂門口時，正看見顧晏臣在擦拭供桌上的香爐。
他穿著件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上面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抓過。
祠堂里點著三炷香，煙味混著檀香味，形成一種奇特的安神氣息。
“過來?！?br>
顧晏臣指了指他腳邊的**，“先學(xué)認氣。”
沈清辭乖乖坐下，看著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羅盤，盤面是黑色的，指針卻是銀色的，正微微顫動著。
“這是測陰氣場的，”他將羅盤推到她面前，“你集中精神看指針，指向越偏，說明附近的陰氣越重。”
沈清辭盯著羅盤，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名堂，只覺得指針晃得她眼暈。
就在這時，指針突然劇烈地轉(zhuǎn)了個圈，猛地指向祠堂東側(cè)的墻角。
那里堆著些破舊的木箱，上面落滿了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哪里有東西？”
顧晏臣順著指針的方向看去，眉頭皺了皺：“是我上個月收的一只骨笛，本該**在祠堂深處，怎么跑出來了？”
他起身走過去，彎腰掀開最上面的木箱，里面果然躺著支白玉笛子，笛身上刻著些繁復(fù)的花紋，看起來溫潤剔透，可湊近了看，那些花紋竟像是由無數(shù)細小的人臉組成的。
“這是……清末一位樂師的東西，”顧晏臣用兩根手指捏起骨笛，指尖避開笛孔，“他用仇人骨頭做了這支笛，吹出來的聲音能勾人魂魄，被顧家先祖**了百余年，沒想到還能自己移動。”
他將骨笛扔回木箱，蓋上蓋子，又在箱口貼了張黃符，“你記住，凡是陰氣重的東西，都帶著股甜味，像沒熟透的桃子，聞著越香，越要離得遠。”
沈清辭點點頭，忽然想起昨晚走廊里的畫像。
那幅仕女圖掛在樓梯口，畫中女子眉眼彎彎，笑得溫婉，可每次經(jīng)過時，她總覺得那女子的眼睛在跟著她動，而且畫像周圍總飄著股淡淡的脂粉香，甜得發(fā)膩。
“顧先生，走廊里那幅仕女圖……別去看她的眼睛?！?br>
顧晏臣打斷她，語氣嚴(yán)肅了些，“那是**時一位交際花的畫像，她生前被情郎騙走家產(chǎn)，氣急攻心死了，死后魂魄附在畫像上，最愛勾著人看她的眼睛，趁機吸人的精氣。
你昨天是不是盯著她看了？”
沈清辭臉一紅，她昨天確實對著畫像看了半天，還在心里嘀咕畫中人的發(fā)髻真好看。
難怪昨晚總覺得頭暈，原來是被吸了精氣。
“那……怎么對付她？”
“簡單。”
顧晏臣從供桌下翻出個小小的銅鈴鐺，遞給她，“這是鎮(zhèn)魂鈴，你搖著鈴鐺從她面前走三遍，她就不敢作祟了。
不過記住，搖鈴時千萬別跟她對視，哪怕她跟你說話也別理?！?br>
沈清辭捏著銅鈴鐺，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起身，就聽見祠堂外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摔碎了。
緊接著，是一陣女人的哭聲，尖細凄厲，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顧晏臣臉色一變：“是西側(cè)的井！”
他快步往外走，沈清辭趕緊跟上去。
西側(cè)的井在花園深處，井口用塊大青石蓋著，上面刻著些模糊的符文。
此刻青石己經(jīng)被掀開，滾落在一旁，井里黑黢黢的，哭聲正是從井里傳出來的，還夾雜著些“咕嘟咕嘟”的水泡聲。
“是井里的東西醒了?！?br>
顧晏臣從懷里掏出張符紙，捏在手里，“這口井**時淹死過個丫鬟，她主子欠了賭債，把她推進井里抵債，她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塊玉佩，怨氣重得很，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鬧一次?！?br>
他話音剛落，井里突然“噗”地冒出個濕漉漉的腦袋，長發(fā)遮住了臉，脖子上還纏著水草，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從井里伸出來，抓向離井口最近的沈清辭。
“小心！”
顧晏臣一把將她拉開，同時將符紙扔向那只手。
符紙在半空中燃起，“滋啦”一聲貼在那只手上，手猛地縮了回去，井里的哭聲變得更加凄厲，聽得人心臟發(fā)緊。
沈清辭嚇得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石榴樹才站穩(wěn)。
她看著顧晏臣從墻角拖來塊更大的石頭，死死壓在井口上，又在石頭上貼了三張黃符，這才松了口氣。
“她……不會再出來了吧？”
“暫時不會?！?br>
顧晏臣擦了擦額頭的汗，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少了些平日的冷漠，多了些煙火氣，“不過今晚得守在這里，等天亮陽氣重了才能離開。”
他從花園的石桌上拿起個食盒，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副碗筷，還有幾樣小菜和一碗白粥。
“張媽早上送來的，還熱著，先墊墊肚子。”
沈清辭確實餓了，拿起筷子夾了口青菜，剛要放進嘴里，就看見顧晏臣盯著她手里的筷子，眉頭皺得很緊。
“怎么了？”
“你筷子上……”他指了指她的筷子尖，那里不知何時沾了根細細的黑發(fā)，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沈清辭嚇得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那根頭發(fā)落在地上，竟自己蜷縮起來，變成了個小小的黑團，然后“嗖”地一下鉆進了石縫里。
“是井里那丫鬟的頭發(fā)，”顧晏臣撿起地上的筷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她剛才沒抓到你，就想附在東西上跟著你走?！?br>
他從食盒里又拿出一雙筷子，遞給她，“拿著，這雙是新的，用符水泡過?！?br>
沈清辭接過筷子，指尖還是抖的。
她低頭喝了口粥，溫?zé)岬闹嗷^喉嚨，稍微驅(qū)散了些寒意。
抬頭時，看見顧晏臣正看著井口的方向，側(cè)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柔和，可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了。
“你昨晚……沒睡好？”
顧晏臣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顧家的人，早就習(xí)慣了?！?br>
他頓了頓，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布包，遞給她，“這個給你?！?br>
沈清辭打開布包，里面是塊玉佩，白色的，上面刻著個簡單的“安”字，玉佩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顧晏臣的聲音低了些，“能擋些小陰氣，比你那個護身符管用。”
沈清辭捏著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卻奇異地讓她覺得安心。
她抬頭想道謝，卻看見顧晏臣正盯著她的頭發(fā)，眼神有點古怪。
“怎么了？”
“你頭發(fā)上……”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fā)梢，捏下一片小小的花瓣。
那是片石榴花瓣，紅得像血，不知何時沾在了她的頭發(fā)上。
“剛才那丫鬟，怕是盯**了?！?br>
話音剛落，壓在井口的石頭突然“咚”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狠狠撞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得石頭都在微微顫動，貼在上面的黃符“噼啪”作響，漸漸變得焦黑。
顧晏臣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不好，她要破印了！”
沈清辭也跟著站起來，手里緊緊攥著那塊玉佩。
她看著井口的石頭被撞得越來越厲害，黃符一張張碎裂，井里的哭聲變成了尖銳的笑，聽得人渾身發(fā)冷。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花園里，可井口周圍卻始終籠罩著一片陰影，像是陽光都照不進來。
“怎么辦？”
顧晏臣從懷里掏出那串紫檀佛珠，捏在手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退后，”他聲音緊繃，“我試試用佛珠鎮(zhèn)住她?！?br>
沈清辭往后退了幾步，看著他走到井口前，閉上眼，開始低聲念咒。
佛珠在他指間飛快地轉(zhuǎn)動，散發(fā)出淡淡的金光，籠罩住井口。
石頭的顫動漸漸停了，井里的笑聲也低了下去，像是被金光壓制住了。
可就在這時，顧晏臣突然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嘴角滲出絲血。
他手里的佛珠“啪”地斷了線，珠子滾落一地，有幾顆滾到沈清辭腳邊，她低頭一看，其中一顆珠子上竟出現(xiàn)了道裂紋。
“顧晏臣！”
顧晏臣沒理她，只是咬著牙，用盡全力將最后一絲金光逼向井口。
井里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隨后徹底沒了動靜。
陽光終于照進了井口周圍的陰影，石頭上的黃符雖然焦黑，卻不再碎裂了。
他這才松了口氣，身子一軟，差點摔倒。
沈清辭趕緊跑過去扶住他，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燙得嚇人，掌心的皮膚都紅了，像是被火燒過。
“你怎么樣？”
“沒事?！?br>
顧晏臣推開她的手，聲音有些虛弱，“只是陽氣耗損太多，休息幾天就好了。”
他彎腰去撿地上的佛珠，撿起那顆有裂紋的珠子時，動作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沈清辭看著他蒼白的臉，突然想起外婆筆記里的話：顧家子弟以陽氣養(yǎng)佛珠，佛珠損則陽氣衰，若珠子碎裂，輕則折壽，重則……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默默地幫他撿著散落的珠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被燙得縮了一下。
“別碰，”顧晏臣收回手，將珠子放進懷里，“陰氣還沒散干凈，會傷著你?！?br>
他轉(zhuǎn)身往祠堂走，腳步有些虛浮。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井口，心里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這顧家的日子，怕是比在沈家時，要難過多了。
可不知為何，握著那塊溫?zé)岬挠衽?，她卻并不后悔留在這里。
或許是因為顧晏臣指尖拂過發(fā)梢的溫度，或許是因為他遞過符水泡過的筷子時的認真，又或許，只是因為這棟鬧鬼的老宅里，終于有了點讓她覺得牽絆的東西。
祠堂的鐘聲突然響了，“咚——咚——咚——”一共敲了七下，像是在提醒著什么。
沈清辭抬頭看向祠堂的方向，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而那些光影里，似乎有無數(shù)細小的影子在晃動，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棟老宅里，未完待續(xù)的秘密。
凌晨三點，她被一陣規(guī)律的“咔噠”聲吵醒。
聲音來自天花板，節(jié)奏均勻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蓋彈水泥地，彈一下停兩秒，再彈一下，帶著種說不出的戲謔。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打量西周——這是間老式臥室，雕花的木家具上蒙著層薄灰，墻角的穿衣鏡裂了道縫，裂縫里總像藏著雙眼睛。
“別鬧了。”
沈清辭對著天花板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fā)虛。
來顧家的第一天，顧晏臣就扔給她一本線裝書，封面上寫著《顧家宅規(guī)三百條》，其中第七條明晃晃寫著：夜有異響，禁尖叫，禁開窗，默數(shù)三百聲即可。
可今兒這“咔噠”聲格外執(zhí)著，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開始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腳步聲“咚咚”響，像有個小孩穿著硬底鞋在上面跳房子。
沈清辭摸出枕頭底下的護身符——那是外婆用紅布縫的小袋子，里面裝著曬干的桃木片，此刻正燙得她手心發(fā)疼。
她咬咬牙，從床上爬起來，摸到墻角的掃帚。
這掃帚還是她昨天從雜物間翻出來的，木柄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顧晏臣看見時，破天荒地沒說她亂動顧家東西，只淡淡道：“是**時一位道長留下的，能驅(qū)些小玩意兒?！?br>
沈清辭踩著椅子，舉起掃帚往天花板上猛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上面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她正松了口氣，就聽見“啪嗒”一聲，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板上。
低頭一看，是顆玻璃彈珠，半透明的，里面裹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凝固的血。
彈珠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床腳邊，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喘氣。
沈清辭頭皮一麻，想起《顧家宅規(guī)》里的補充條款：若異響止而有物墜，速用黑布蓋之，晨時交于祠堂香爐焚化。
她轉(zhuǎn)身想去翻衣柜里的黑襯衫，剛走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咕嚕”一聲——那彈珠竟自己滾了起來，追著她的腳后跟跑。
“你沒完了是吧？”
沈清辭猛地轉(zhuǎn)身，舉著掃帚對準(zhǔn)彈珠。
彈珠像是嚇了一跳，原地打了個轉(zhuǎn)，突然“嗖”地一下彈起來，首奔她的臉。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彈珠撞在手腕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隨即“啪”地落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裂開的彈珠里，滾出一小撮頭發(fā)，黑得發(fā)亮，纏在地板縫里，怎么拽都拽不出來。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沈清辭回頭，看見顧晏臣站在門口，穿著深色睡袍，領(lǐng)口松垮地敞著，露出鎖骨處淡青色的血管。
他手里拿著盞黃銅燈，燈光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個沉默的巨人。
“顧先生？”
顧晏臣沒說話，只是舉著燈走進來。
燈光掃過地板上的碎彈珠，那些頭發(fā)突然像活了一樣，往墻角縮去。
他彎腰撿起半片彈珠，指尖捻起那撮頭發(fā)，眉頭微蹙：“是后院老榕樹下的東西，上次翻修時沒清干凈?！?br>
沈清辭這才想起，后院那棵老榕樹長得枝繁葉茂，樹干上布滿了樹洞，有次她路過，看見樹洞里塞著些破爛的布娃娃，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正對著她笑。
“它……為什么扔彈珠？”
“想跟你玩?！?br>
顧晏臣將頭發(fā)扔進黃銅燈的火苗里，火苗“騰”地躥高，發(fā)出“噼啪”的響聲，散出股燒焦羽毛的怪味，“這宅子太久沒人住，小孩心性的東西，見了活人就想湊過來。”
他頓了頓，看向墻角的穿衣鏡，“不過，真正該提防的不是它?！?br>
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里，她的影子正歪著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個詭異的笑。
而現(xiàn)實里的她，明明是一臉驚恐的表情。
“啊！”
她沒忍住低呼一聲，往后退時撞到了床柱，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顧晏臣舉起黃銅燈，燈光照在鏡面上，裂縫里的影子突然發(fā)出一聲尖嘯，像指甲刮過玻璃。
他從睡袍口袋里摸出張黃符，指尖夾著符紙在燈上一晃，符紙無火自燃，他抬手將燃著的符紙貼在鏡面上。
“滋啦——”符紙燒得很快，黑色的灰燼順著鏡面的裂縫往下淌，像在流血。
鏡子里的影子扭曲著，漸漸與沈清辭的動作重合，最后徹底消失了。
“這鏡子……**時一位姨**吊死在鏡前，”顧晏臣收回手，指腹沾著點符紙灰，“她生前最愛照鏡子，死后魂魄就困在了里面，見不得別人比她好看?！?br>
他瞥了眼沈清辭，“你昨晚換的那件水藍色旗袍，太惹眼了。”
沈清辭這才想起，那件旗袍是她從沈家?guī)С鰜淼奈ㄒ幌駱拥囊路?，領(lǐng)口繡著朵白玉蘭，還是她十五歲生日時外婆親手縫的。
她低頭摸了摸旗袍的料子，忽然覺得后頸有點涼，像是有人在對著她吹氣。
“去換件素凈的。”
顧晏臣轉(zhuǎn)身往外走，“半小時后到祠堂來，教你認符咒。”
沈清辭換了件月白色的棉布裙，走到祠堂門口時，正看見顧晏臣在擦拭供桌上的香爐。
他穿著件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上面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抓過。
祠堂里點著三炷香，煙味混著檀香味，形成一種奇特的安神氣息。
“過來?！?br>
顧晏臣指了指他腳邊的**，“先學(xué)認氣。”
沈清辭乖乖坐下，看著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羅盤，盤面是黑色的，指針卻是銀色的，正微微顫動著。
“這是測陰氣場的，”他將羅盤推到她面前，“你集中精神看指針，指向越偏，說明附近的陰氣越重。”
沈清辭盯著羅盤，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名堂，只覺得指針晃得她眼暈。
就在這時，指針突然劇烈地轉(zhuǎn)了個圈，猛地指向祠堂東側(cè)的墻角。
那里堆著些破舊的木箱，上面落滿了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哪里有東西？”
顧晏臣順著指針的方向看去，眉頭皺了皺：“是我上個月收的一只骨笛，本該**在祠堂深處，怎么跑出來了？”
他起身走過去，彎腰掀開最上面的木箱，里面果然躺著支白玉笛子，笛身上刻著些繁復(fù)的花紋，看起來溫潤剔透，可湊近了看，那些花紋竟像是由無數(shù)細小的人臉組成的。
“這是……清末一位樂師的東西，”顧晏臣用兩根手指捏起骨笛，指尖避開笛孔，“他用仇人骨頭做了這支笛，吹出來的聲音能勾人魂魄，被顧家先祖**了百余年，沒想到還能自己移動。”
他將骨笛扔回木箱，蓋上蓋子，又在箱口貼了張黃符，“你記住，凡是陰氣重的東西，都帶著股甜味，像沒熟透的桃子，聞著越香，越要離得遠。”
沈清辭點點頭，忽然想起昨晚走廊里的畫像。
那幅仕女圖掛在樓梯口，畫中女子眉眼彎彎，笑得溫婉，可每次經(jīng)過時，她總覺得那女子的眼睛在跟著她動，而且畫像周圍總飄著股淡淡的脂粉香，甜得發(fā)膩。
“顧先生，走廊里那幅仕女圖……別去看她的眼睛?！?br>
顧晏臣打斷她，語氣嚴(yán)肅了些，“那是**時一位交際花的畫像，她生前被情郎騙走家產(chǎn)，氣急攻心死了，死后魂魄附在畫像上，最愛勾著人看她的眼睛，趁機吸人的精氣。
你昨天是不是盯著她看了？”
沈清辭臉一紅，她昨天確實對著畫像看了半天，還在心里嘀咕畫中人的發(fā)髻真好看。
難怪昨晚總覺得頭暈，原來是被吸了精氣。
“那……怎么對付她？”
“簡單。”
顧晏臣從供桌下翻出個小小的銅鈴鐺，遞給她，“這是鎮(zhèn)魂鈴，你搖著鈴鐺從她面前走三遍，她就不敢作祟了。
不過記住，搖鈴時千萬別跟她對視，哪怕她跟你說話也別理?！?br>
沈清辭捏著銅鈴鐺，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起身，就聽見祠堂外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摔碎了。
緊接著，是一陣女人的哭聲，尖細凄厲，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顧晏臣臉色一變：“是西側(cè)的井！”
他快步往外走，沈清辭趕緊跟上去。
西側(cè)的井在花園深處，井口用塊大青石蓋著，上面刻著些模糊的符文。
此刻青石己經(jīng)被掀開，滾落在一旁，井里黑黢黢的，哭聲正是從井里傳出來的，還夾雜著些“咕嘟咕嘟”的水泡聲。
“是井里的東西醒了?！?br>
顧晏臣從懷里掏出張符紙，捏在手里，“這口井**時淹死過個丫鬟，她主子欠了賭債，把她推進井里抵債，她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塊玉佩，怨氣重得很，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鬧一次?！?br>
他話音剛落，井里突然“噗”地冒出個濕漉漉的腦袋，長發(fā)遮住了臉，脖子上還纏著水草，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從井里伸出來，抓向離井口最近的沈清辭。
“小心！”
顧晏臣一把將她拉開，同時將符紙扔向那只手。
符紙在半空中燃起，“滋啦”一聲貼在那只手上，手猛地縮了回去，井里的哭聲變得更加凄厲，聽得人心臟發(fā)緊。
沈清辭嚇得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石榴樹才站穩(wěn)。
她看著顧晏臣從墻角拖來塊更大的石頭，死死壓在井口上，又在石頭上貼了三張黃符，這才松了口氣。
“她……不會再出來了吧？”
“暫時不會?！?br>
顧晏臣擦了擦額頭的汗，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少了些平日的冷漠，多了些煙火氣，“不過今晚得守在這里，等天亮陽氣重了才能離開。”
他從花園的石桌上拿起個食盒，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副碗筷，還有幾樣小菜和一碗白粥。
“張媽早上送來的，還熱著，先墊墊肚子。”
沈清辭確實餓了，拿起筷子夾了口青菜，剛要放進嘴里，就看見顧晏臣盯著她手里的筷子，眉頭皺得很緊。
“怎么了？”
“你筷子上……”他指了指她的筷子尖，那里不知何時沾了根細細的黑發(fā)，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沈清辭嚇得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那根頭發(fā)落在地上，竟自己蜷縮起來，變成了個小小的黑團，然后“嗖”地一下鉆進了石縫里。
“是井里那丫鬟的頭發(fā)，”顧晏臣撿起地上的筷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她剛才沒抓到你，就想附在東西上跟著你走?！?br>
他從食盒里又拿出一雙筷子，遞給她，“拿著，這雙是新的，用符水泡過?！?br>
沈清辭接過筷子，指尖還是抖的。
她低頭喝了口粥，溫?zé)岬闹嗷^喉嚨，稍微驅(qū)散了些寒意。
抬頭時，看見顧晏臣正看著井口的方向，側(cè)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柔和，可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了。
“你昨晚……沒睡好？”
顧晏臣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顧家的人，早就習(xí)慣了?！?br>
他頓了頓，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布包，遞給她，“這個給你?！?br>
沈清辭打開布包，里面是塊玉佩，白色的，上面刻著個簡單的“安”字，玉佩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顧晏臣的聲音低了些，“能擋些小陰氣，比你那個護身符管用。”
沈清辭捏著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卻奇異地讓她覺得安心。
她抬頭想道謝，卻看見顧晏臣正盯著她的頭發(fā)，眼神有點古怪。
“怎么了？”
“你頭發(fā)上……”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fā)梢，捏下一片小小的花瓣。
那是片石榴花瓣，紅得像血，不知何時沾在了她的頭發(fā)上。
“剛才那丫鬟，怕是盯**了?！?br>
話音剛落，壓在井口的石頭突然“咚”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狠狠撞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得石頭都在微微顫動，貼在上面的黃符“噼啪”作響，漸漸變得焦黑。
顧晏臣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不好，她要破印了！”
沈清辭也跟著站起來，手里緊緊攥著那塊玉佩。
她看著井口的石頭被撞得越來越厲害，黃符一張張碎裂，井里的哭聲變成了尖銳的笑，聽得人渾身發(fā)冷。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花園里，可井口周圍卻始終籠罩著一片陰影，像是陽光都照不進來。
“怎么辦？”
顧晏臣從懷里掏出那串紫檀佛珠，捏在手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退后，”他聲音緊繃，“我試試用佛珠鎮(zhèn)住她?！?br>
沈清辭往后退了幾步，看著他走到井口前，閉上眼，開始低聲念咒。
佛珠在他指間飛快地轉(zhuǎn)動，散發(fā)出淡淡的金光，籠罩住井口。
石頭的顫動漸漸停了，井里的笑聲也低了下去，像是被金光壓制住了。
可就在這時，顧晏臣突然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嘴角滲出絲血。
他手里的佛珠“啪”地斷了線，珠子滾落一地，有幾顆滾到沈清辭腳邊，她低頭一看，其中一顆珠子上竟出現(xiàn)了道裂紋。
“顧晏臣！”
顧晏臣沒理她，只是咬著牙，用盡全力將最后一絲金光逼向井口。
井里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隨后徹底沒了動靜。
陽光終于照進了井口周圍的陰影，石頭上的黃符雖然焦黑，卻不再碎裂了。
他這才松了口氣，身子一軟，差點摔倒。
沈清辭趕緊跑過去扶住他，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燙得嚇人，掌心的皮膚都紅了，像是被火燒過。
“你怎么樣？”
“沒事?！?br>
顧晏臣推開她的手，聲音有些虛弱，“只是陽氣耗損太多，休息幾天就好了。”
他彎腰去撿地上的佛珠，撿起那顆有裂紋的珠子時，動作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沈清辭看著他蒼白的臉，突然想起外婆筆記里的話：顧家子弟以陽氣養(yǎng)佛珠，佛珠損則陽氣衰，若珠子碎裂，輕則折壽，重則……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默默地幫他撿著散落的珠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被燙得縮了一下。
“別碰，”顧晏臣收回手，將珠子放進懷里，“陰氣還沒散干凈，會傷著你?！?br>
他轉(zhuǎn)身往祠堂走，腳步有些虛浮。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井口，心里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這顧家的日子，怕是比在沈家時，要難過多了。
可不知為何，握著那塊溫?zé)岬挠衽?，她卻并不后悔留在這里。
或許是因為顧晏臣指尖拂過發(fā)梢的溫度，或許是因為他遞過符水泡過的筷子時的認真，又或許，只是因為這棟鬧鬼的老宅里，終于有了點讓她覺得牽絆的東西。
祠堂的鐘聲突然響了，“咚——咚——咚——”一共敲了七下，像是在提醒著什么。
沈清辭抬頭看向祠堂的方向，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而那些光影里，似乎有無數(shù)細小的影子在晃動，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棟老宅里，未完待續(x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