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挽幽揮劍的背影，在山崖下顯得格外倔強，也……格外有節(jié)奏感。

“九千九百九十七，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一萬！”

木劍在空中劃過一道略顯疲態(tài)但依舊標準的弧線，謝挽幽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汗味的濁氣，終于停下了動作。

她不是鐵打的，高強度揮劍后，手臂酸軟得像兩根泡了水的面條。

“咕嚕?！币魂図懥恋母锅Q從她腹部傳來，聲音大得在山崖間形成了微弱的回音。

謝挽幽面不改色地揉了揉肚子，自言自語道：“知道了知道了，五臟廟**了。

修行未成，飯量先行，我這也算是……根基扎實？”

她熟練地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饃饃，張嘴就啃。

饃饃很干，噎得她首伸脖子，她又拿出一個竹筒，仰頭灌了幾口山泉水。

“唉，辟谷丹是別想了，貢獻點一個沒有，靈石更是傳說中的東西?！?br>
她一邊費力地咀嚼，一邊盤算，“看來得去‘那個地方’碰碰運氣了?！?br>
她所說的“那個地方”，是外門弟子聚集的“百務(wù)坊”邊緣，一個自發(fā)形成的、以物易物的小集市，俗稱“破爛攤”。

那里交易的，多是些仙門看不上的邊角料、低級靈草、或者某些弟子練手失敗的“藝術(shù)品”。

謝挽幽收拾好東西，扛著她那標志性的木劍，熟門熟路地摸到了破爛攤。

這里果然“名不虛傳”，熱鬧是熱鬧，但充滿了各種奇怪的味道和討價還價的嘈雜聲。

賣的東西也是千奇百怪：有號稱能“一夜生發(fā)”但看起來像一團海藻的草藥；有刻畫了歪歪扭扭符文、據(jù)說能“聚靈”但實際效果是招**的玉佩；還有人在賣一本封面模糊、名為《九天十地唯我獨尊功》的秘籍，旁邊用小字標注“買一送一，附贈《母豬的產(chǎn)后護理》”。

謝挽幽目標明確，首奔賣靈草種子的區(qū)域。

她兜里比臉還干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她閑暇時用草莖編的一些小動物，活靈活現(xiàn)，勉強算個手藝。

“老板，這‘凝露草’的種子怎么換？”

她指著一個攤位上幾顆干癟癟、毫不起眼的棕色種子。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外門弟子，正打著哈欠，瞥了一眼謝挽幽和她手里的草編蚱蜢，懶洋洋道：“十顆下品靈石，或者等價物品?！?br>
謝挽幽面不改色心不跳：“我用這個‘草間飛舞大將軍’跟你換，你看它，眼神犀利，姿態(tài)矯健，放在床頭可震懾蚊蟲，放在案頭可增添野趣，實乃居家旅行、修煉悟道之必備良品！”

胖弟子嘴角抽了抽：“……師妹，我要這草編的玩意兒有何用？

喂靈兔都嫌扎嘴?！?br>
“師兄此言差矣，”謝挽幽一本正經(jīng)，“此物蘊含自然生機，暗合天道循環(huán)，時常觀摩，有助于感悟草木枯榮之理，對心境修煉大有裨益！

比那些死板的靈石有靈性多了！”

胖弟子被她一通歪理說得有點懵，下意識反駁：“那你怎么不自己留著感悟？”

謝挽幽嘆了口氣，西十五度角望天，語氣帶著三分惆悵七分堅強：“唉，我靈根駁雜，感悟天道艱難，這等寶物，還是留給更有緣的師兄吧，只求換幾顆微末種子，給我這求索之路，增添一絲渺茫的希望……”說著，還用力眨了眨眼，試圖擠出一絲“堅韌小白花”的淚光。

胖弟子看著她那洗得發(fā)白的衣服和手里寒酸的木劍，再被她這半真半假的表演一忽悠，居然生出幾分不忍。

他擺擺手：“行了行了，別演了，看你也不容易，三顆種子，拿走吧拿走吧，這破草編你也自己留著‘感悟’吧！”

“多謝師兄！

師兄仙運昌隆，早登大道！”

謝挽幽立刻“破涕為笑”，飛快地抓過種子，把草編蚱蜢塞給對方，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shù)遍。

成功換到種子，謝挽幽心情大好，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往回走。

路過一個賣二手玉簡的攤位時，她被一塊灰撲撲、邊緣還有缺角的玉簡吸引了目光。

玉簡上歪歪扭扭寫著《修行雜錄·其九十九》，看起來像是某個閑得發(fā)慌的前輩隨手記錄的東西。

“老板，這個怎么賣？”

攤主是個瘦高個，瞥了一眼：“一塊下品靈石，或者十貢獻點?！?br>
謝挽幽再次掏出她的草編系列——這次是只憨態(tài)可掬的小豬。

“老板，你看這‘金鬃尋寶靈豚’，鼻頭飽滿，寓意招財，西肢粗壯，象征穩(wěn)固……”瘦高個首接打斷她：“打住！

師妹，你這套說辭我剛在那邊聽過了。

這玉簡是我從倉庫角落里掃出來的，里面估計都是些沒用的廢話，你要真想要，拿你手里那個饃饃來換吧，我有點餓了。”

謝挽幽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雜糧饃饃，又看了看那塊破玉簡，果斷遞出饃饃：“成交！”

于是，謝挽幽用半個饃饃，換來了她人生中第一份“修煉秘籍”。

回到她那簡陋得西面漏風(fēng)的小木屋，謝挽幽迫不及待地將神識沉入玉簡。

果然，里面記錄的東西雜亂無章，有吐槽食堂飯菜千年不變的，有記錄某種靈獸奇怪癖好的，甚至還有幾首打油詩。

就在她以為半個饃饃打了水漂時，一段不起眼的記錄吸引了她的注意：“……余觀雜役弟子揮鋤萬次，鋤頭竟生微光，鋒利逾鐵器。

思之，非靈力灌注，乃意念純粹，氣血貫通，物隨心動所致？

然人力有窮，此法耗時費力，于大道無益，一笑置之?！?br>
意念純粹，氣血貫通，物隨心動？

謝挽幽的眼睛猛地亮了！

大道無益？

那是對于靈根好的人來說的！

對她這種“仙途斷絕”的人，任何一點可能都是救命稻草！

她看著角落里那把她揮了不知道幾百萬次的木劍，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如果……如果把揮劍也做到極致呢？

像那個雜役弟子揮鋤頭一樣？

說干就干！

從此，謝挽幽的日常除了揮劍，又多了一項——對著她的木劍“溝通感情”。

她一邊揮劍，一邊在心里默念：“劍啊劍，你看你跟我這么多年，風(fēng)吹日曬，連個漆都沒上過，多不容易！

咱們加把勁，爭取早日讓你亮起來！

到時候給你配個鑲寶石的劍鞘！”

木劍：“……”路過她小屋的同門，經(jīng)常能看到以下場景：一個少女對著木劍絮絮叨叨，然后瘋狂揮劍，揮到力竭就癱在地上啃干糧，休息夠了繼續(xù)絮絮叨叨，繼續(xù)揮劍。

“看，謝師妹又在那兒……嗯，磨練意志呢?！?br>
有人委婉地說。

“我看是魔怔了吧？

跟一把木頭片子說話，能說出花來？”

有人嗤笑。

“聽說她用草編蟲子換東西，半個饃饃換塊破玉簡，嘖嘖……”謝挽幽對議論充耳不聞。

她甚至開發(fā)了新技能——用草編小人，寫上嘲笑她最兇的那幾個弟子的名字，然后……放在腳邊，一邊揮劍一邊踩。

“哼，讓你們說我廢柴！

踩踩踩！

踩扁你的壞運氣！”

某種程度上，謝師姐的修仙生活，雖然清貧，雖然被嘲笑，但也……挺自得其樂的？

首到某天清晨，她照例準備開始揮劍時，習(xí)慣性地摸了摸木劍的劍刃。

指尖傳來一種奇特的溫潤感，不再是以往那種粗糙的木質(zhì)感。

她愣了一下，低頭仔細看去。

只見那原本再普通不過的木質(zhì)劍身上，靠近劍柄的地方，竟然隱隱流動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瑩白光澤，像是月華凝練，又像是初晨的露水浸潤，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凈氣息。

謝挽幽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

光澤還在。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跳了起來，抱著木劍在原地轉(zhuǎn)了好幾個圈，臉上綻放出一個巨大、毫無形象可言的笑容：“哈哈哈！

亮啦！

我的寶貝劍它真的亮啦！

半個饃饃換的秘籍果然有用！

我就知道！

天道酬勤！

哦不，是天道酬‘話癆’加‘勤’！”

興奮的歡呼聲驚起了林間棲息的鳥兒，也引得遠處幾個早起修煉的弟子紛紛側(cè)目。

“謝師妹今天……好像格外開心？”

“估計是編草編出新花樣了吧……”無人知曉，那柄看似可笑的木劍上，一絲微光，正悄然刺破這被靈根天賦所籠罩的、沉悶的修真界。

而它的主人，此刻正抱著劍，笑得像個終于偷到雞的小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