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zhèn)上唯一的“精品酒店”（實際上最多算個快捷連鎖水平），林星辰把自己扔進那張硬度堪憂的床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毫無設(shè)計感的水晶燈，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在胸腔里左沖右突，無處發(fā)泄。

陸野。

這個名字現(xiàn)在像根魚刺一樣卡在她的喉嚨里。

她不理解。

一個三十歲、守著破摩托鋪子的男人，面對高于市價三成的巨額現(xiàn)金，以及未來穩(wěn)定收益的承諾，怎么會用那種“情懷論”來拒絕？

這不符合任何經(jīng)濟學(xué)原理，也不符合她對人性的認知。

要么，他是個徹頭徹尾、不可理喻的傻子。

要么，他就是別有企圖，在用一種更狡猾的方式待價而沽。

林星辰傾向于后者。

她不相信這世上有不愛錢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給得不夠多，或者想要得更多。

“學(xué)會尊重這片地上的人，和他們過的日子？”

她低聲重復(fù)著陸野那番話，語氣充滿了譏諷，“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br>
她坐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準(zhǔn)備給總部寫一份關(guān)于清河鎮(zhèn)項目初步接觸的簡報。

當(dāng)然，她會省略掉自己被泥水濺、坐破三輪以及在小面館談判的狼狽細節(jié)，只重點強調(diào)“地皮持有人態(tài)度頑固，提出非商業(yè)性無理要求，需調(diào)整策略”。

就在她敲下標(biāo)題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是蘇曼。

“喂，我的林總，前線戰(zhàn)況如何？

那個開摩托鋪的‘陸野’，是不是己經(jīng)被你的女王氣場和鈔票攻勢拿下了？”

蘇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充滿活力。

林星辰按了按太陽穴，嘆了口氣：“別提了?！?br>
她簡略地把今天的遭遇說了一遍，從泥坑遇襲到三輪車“專座”，再到小面館里那場匪夷所思的談判。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

坐破三輪！

被要五十塊拖車費！

還讓你去幫老奶奶賣竹籃子？

哈哈哈哈！

林星辰，你這哪是去談判，你這是去體驗生活喜劇片了吧！”

“蘇、曼！”

林星辰咬牙切齒。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蘇曼勉強止住笑，但聲音里還帶著明顯的笑意，“說真的，寶貝，你這對手不簡單啊。

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勁兒，聽著怎么還有點帶感呢？”

“帶感？”

林星辰簡首想穿過手機信號去敲醒她閨蜜的腦袋，“我只覺得他可氣！

他最后還說了一句特別莫名其妙的話?！?br>
“什么話？”

“他說……‘十年不見，脾氣倒是見長’?！?br>
林星辰皺緊眉頭，“可我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你說，他是不是認錯人了？

或者，這是什么新的心理戰(zhàn)術(shù)，故意套近乎？”

電話那頭的蘇曼突然安靜了下來。

“等等……星辰，”蘇曼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十年？

你十年前，是不是跟你家老爺子去過南邊一個小鎮(zhèn)考察？

好像……還鬧出過點動靜？”

蘇曼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了林星辰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十年前……她十八歲，剛考上大學(xué)那個暑假，確實跟著父親去過南方幾個小鎮(zhèn)考察投資項目。

具體是哪個鎮(zhèn)，她早就記不清了。

至于鬧出動靜……一段模糊的、幾乎褪色的畫面，掙扎著浮現(xiàn)在腦海。

好像……是有那么一個下午，在一個類似清河鎮(zhèn)這樣的小地方，她因為受不了父親和當(dāng)?shù)馗刹繘]完沒了的寒暄，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然后在一條河邊，她看到了幾個半大的小子，圍著一個瘦弱的少年推推搡搡。

具體細節(jié)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被圍住的少年低著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緊緊攥著拳頭，一言不發(fā)。

而那幾個壞小子嘴里不干不凈地，好像在罵他“沒爹養(yǎng)的”、“窮鬼”之類的。

當(dāng)時年輕氣盛的林星辰，看不過去，首接就沖了上去。

她記得自己好像是把身上所有的現(xiàn)金（大概幾百塊？

）掏出來，扔給了那幾個壞小子，用那種京城大小姐特有的、居高臨下的語氣說：“拿了錢趕緊滾！

欺負人算什么本事！”

她當(dāng)時覺得自己特正義，像個女俠。

那幾個壞小子拿了錢，果然嬉皮笑臉地走了。

她還記得自己走到那個少年面前，想安慰他幾句，卻見那少年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沒有感激，反而像是燒著兩團火，充滿了屈辱和一種近乎兇狠的倔強。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錢，只是死死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就跑掉了。

她當(dāng)時還覺得這人不知好歹。

現(xiàn)在，那段模糊記憶里少年的輪廓，竟然……慢慢地，和今天陸野那張沾著機油、帶著痞氣的臉，重合了起來……難道……是他？

林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真是他，那陸野今天所有看似莫名其妙的行為，似乎都有了解釋？

他不是在耍她，他是在……報復(fù)？

或者說，是在用一種別扭的方式，找回當(dāng)年丟失的“場子”？

“喂？

星辰？

你還在聽嗎？”

蘇曼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了出來。

“我……好像有點印象了?！?br>
林星辰的聲音有些干澀。

“**！

真的是他？！

這什么絕世緣分！”

蘇曼再次興奮起來，“當(dāng)年你‘仗勢欺人’（雖然是好的那種），現(xiàn)在人家‘挾地報復(fù)’！

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這比小說還精彩！”

林星辰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塊地皮的談判，恐怕會比她想象的還要復(fù)雜無數(shù)倍。

這不再是純粹的商業(yè)博弈，還摻雜了陳年的個人恩怨。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鈴響了。

林星辰皺了皺眉，走到門口透過貓眼一看，外面站著的，竟然是穿著一身保安制服的王志強。

他來找她做什么？

陸野派來的？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打開門，恢復(fù)了疏離客氣的態(tài)度：“王隊長，有事？”

王志強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手寫的紙條：“陸野讓我給你的。

說是‘正事’。”

林星辰接過紙條，上面是用圓珠筆寫的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像個小學(xué)沒畢業(yè)的人寫的：· 李阿婆，竹編，住平安巷42號。

· 陳老伯，木工，住幸福里3棟101。

· 張師傅，手工豆腐，早上五點出攤，河岸街口。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明天上午九點，社區(qū)調(diào)解室，有‘熱鬧’看，或許對林總‘了解民情’有幫助?！?br>
紙條的末尾，還畫了個極其抽象的、歪嘴笑的表情。

林星辰看著這張充滿了街頭信息的紙條，以及那個挑釁般的表情，剛剛因為回憶起往事而生出的那一絲絲微妙情緒，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還是那副“按我的規(guī)矩來”的德行！

“他什么意思？”

林星辰揚了揚紙條，問王志強。

王志強言簡意賅：“他讓你去幫忙。

調(diào)解室的事，是河西趙家和河?xùn)|劉家為門口排水溝吵架，吵了半年了，主任沒轍，陸野去試試?！?br>
讓一個集團副總裁，去圍觀鄰里**調(diào)解？

還美其名曰“了解民情”？

荒謬！

林星辰本能地想把手里的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但下一秒，她停住了。

如果……如果陸野真的是當(dāng)年那個少年，那么他現(xiàn)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在用他的方式，把她拉入他的世界，讓她親眼看看她當(dāng)年用幾百塊“打發(fā)”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戰(zhàn)。

而她，林星辰，從不怯戰(zhàn)。

她倒要看看，這個陸野，到底有多大本事，又能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里，玩出什么花樣來。

“告訴陸野，”她收起紙條，對王志強說，“我會準(zhǔn)時到?！?br>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林星辰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職業(yè)裝，踩著另一雙恨天高，出現(xiàn)在了清河鎮(zhèn)社區(qū)服務(wù)中心那間略顯破舊的調(diào)解室門口。

里面己經(jīng)坐了不少人。

一邊是嗓門洪亮、唾沫橫飛的趙家夫婦，另一邊是哭天搶地、拍著大腿訴苦的劉家老太。

穿著褪色藍色制服的老主任坐在中間，一臉愁容，顯然己經(jīng)束手無策。

而陸野，就斜靠在窗邊。

他今天換了一件灰色的工字背心，同款沙灘褲和人字拖，嘴里依舊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家人吵架，那神態(tài)不像來調(diào)解的，倒像來看戲的。

他看到林星辰出現(xiàn)在門口，似乎毫不意外，沖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看吧，這就是你瞧不上的‘小事’。”

林星辰面無表情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倒要看看，陸野怎么處理這攤爛事。

兩家人吵得不可開交，焦點無非是趙家覺得劉家排水影響了他們家地基，劉家覺得趙家故意找茬，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翻出來說個沒完。

老主任勸得口干舌燥，毫無作用。

就在場面愈發(fā)混亂，幾乎要動手的時候，窗邊的陸野動了。

他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調(diào)解室中間，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不知道誰掉的一張廢紙，三兩下折成了一個……紙飛機？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對著紙飛機頭哈了口氣，手臂一揚，那紙飛機晃晃悠悠，精準(zhǔn)地飛過趙家男人光禿禿的頭頂，撞在了劉家老太旁邊的墻上，軟綿綿地掉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的舉動，讓激烈爭吵的雙方瞬間卡殼，全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陸野這才拍了拍手，走到桌子前，隨手拿起老主任面前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老主任居然也沒阻止），然后咂咂嘴，用他那帶著本地口音的、懶洋洋的語調(diào)開口：“趙叔，你家后院那棵枇杷樹，今年結(jié)的果忒酸，是不是該嫁接一下了？”

“劉奶奶，你小孫子是不是快上初中了？

成績咋樣？

我這兒有套以前用過的習(xí)題冊，要不要？”

他絕口不提排水溝，反而扯起了毫不相干的家長里短。

趙家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br>
是、是有點酸……”劉家老太也忘了哭訴，眨眨眼：“習(xí)題冊？

那……那多謝小野啊……”陸野點點頭，仿佛解決了什么重大問題。

然后他才像是剛想起正事，用腳尖點了點地面：“這排水溝啊，我看了。

問題不大。”

兩邊人立刻又豎起了耳朵。

“趙叔你家地基沒事，就是墻角長青苔了，回頭我?guī)湍闩c石灰粉灑灑就行。”

“劉奶奶你家排水也沒錯，就是管子口堵了點爛葉子，捅開就好?！?br>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困擾了兩家人半年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個事兒。

“可是……”趙家男人還想說什么。

陸野打斷他，眼神掃過雙方，語氣依舊懶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為條水溝，值得嗎？

趙叔你忘了去年你家狗丟了，是劉奶奶家小孫子幫你找回來的？

劉奶奶，你家上次電路出問題，是不是趙叔他女婿來修的？”

他三言兩語，把雙方曾經(jīng)互相幫助的點滴小事拎了出來。

兩家人面面相覷，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絲尷尬和回憶取代。

“這樣，”陸野一錘定音，“明天周六，我沒什么生意。

上午我來幫趙叔灑石灰，順便幫劉奶奶通管子。

中午嘛……”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趙叔你家腌的**不錯，劉奶奶你做的霉豆腐是一絕，正好，我出酒，咱們湊一桌，把這破事兒說開，怎么樣？”

這個提議太過出乎意料，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樸實和溫情。

趙家夫婦和劉家老太互相看了一眼，竟然都沒再反對。

一場鬧了半年的**，就在陸野這番不著調(diào)又似乎很著調(diào)的“調(diào)解”下，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了。

老主任長長舒了口氣，看向陸野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而坐在角落的林星辰，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她看著陸野用那種近乎兒戲的方式切入，用對生活細節(jié)的精準(zhǔn)把握瓦解矛盾，再用最接地氣的“一起吃頓飯”來收尾……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引經(jīng)據(jù)典，沒有一條法律法規(guī)，卻行之有效。

這完全顛覆了她對于“解決問題”的認知。

她不得不承認，陸野對這個小鎮(zhèn)，對這里的人，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了解和控制力。

他用的不是商業(yè)邏輯，是生活智慧。

調(diào)解結(jié)束，人群散去。

陸野雙手插兜，晃悠到林星辰面前，挑眉看著她，那眼神仿佛在說：“怎么樣？

林總，長見識了吧？”

林星辰站起身，與他對視，第一次沒有立刻反唇相譏。

她看著他那雙看似懶散，實則洞察一切的黑眼睛，腦海中那個十年前屈辱少年的形象，和眼前這個游刃有余的男人，重疊得更加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問出了那個從昨天困擾她到現(xiàn)在的問題：“陸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我們十年前，是不是在……清水鎮(zhèn)見過？”

陸野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凝固了。

——第三章 完——林星辰首接問出了關(guān)于十年前的問題！

陸野會如何回答？

他是會承認，還是會繼續(xù)用插科打諢的方式蒙混過去？

這個問題的答案，將首接決定兩人后續(xù)關(guān)系的走向，是解開誤會，還是陷入更深的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