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錢分厘計寒饑
宮瓦記三人燈
卯時的鐘聲響徹宮城時，雜役房的姑娘們正圍著木桌分月錢。
銅錢放在粗瓷盤里，邊緣磨得發(fā)亮，枚枚都帶著體溫——那是尚服局的老太監(jiān)剛從銀庫領來的，指尖的汗?jié)n還沾在錢眼上。
“春桃，二十七文?！?br>
劉嬤嬤的指甲劃過賬冊，聲音像淬了冰。
春桃上前接錢時，指尖觸到盤底的涼意，心里咯噔一下。
上個月被扣了半，這個月原該是三十文，怎么又少了三枚？
“嬤嬤，”她攥著銅錢的手微微發(fā)顫，“是不是算錯了？”
劉嬤嬤把眼一瞪，藤條在桌沿上敲得梆梆響：“淑妃娘**儀仗經過時，你敢抬頭張望，扣三文算輕的！
再敢多嘴，這個月就別想拿錢！”
春桃慌忙低下頭，把銅錢塞進貼身的布兜。
布兜是青禾用碎布拼的，縫了三層，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二十七文，夠買兩斤糙米，剩下的勉強能換半帖最便宜的草藥。
她摸了摸布兜的厚度，忽然想起母親咳得首不起腰的樣子，喉間像堵了團棉絮。
“青禾，二十五文?！?br>
劉嬤嬤的聲音緩和了些。
青禾剛學繡了塊蘭草帕子，被李才人賞了五文錢，此刻正眉飛色舞地數(shù)錢，聽見數(shù)目卻愣了：“怎么少了五文？”
“你繡壞了貴人的錦緞，沒讓你賠就不錯了。”
劉嬤嬤翻了翻眼皮，“學不會藏針腳，還敢嫌錢少？
趁早滾回鄉(xiāng)下喂豬去！”
青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捏著銅錢的指節(jié)發(fā)白，卻終究沒敢再爭，轉身時狠狠踹了腳桌腿，震得盤里的銅錢叮當作響。
晚晴是最后一個領的。
她在崇文院當值，月錢比她們多些，西十五文。
但她接過錢時，只是淡淡說了聲“謝嬤嬤”，就把銅錢分成兩半，一半塞進袖中，一半悄悄推給春桃：“我用不了這么多?！?br>
春桃慌忙推回去：“你留著買松煙墨?！?br>
晚晴卻按住她的手，指尖帶著書卷的涼意：“張大人賞了兩錠徽墨，夠用了?！?br>
她的目光落在春桃凍裂的手背上，“去藥鋪換點凍瘡膏，別讓傷口潰了?！?br>
劉嬤嬤在門口咳嗽了兩聲，兩人趕緊收了手。
晚晴拿起案上的《女誡》，低聲道：“我去抄書了。”
青禾卻忽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御膳房缺個幫忙擇菜的，月錢比繡坊多十文，要不咱們……別癡心妄想了?！?br>
春桃打斷她，“御膳房的管事是王總管的**，沒門路進不去的。”
青禾撇撇嘴，從袖中摸出塊干硬的炊餅，掰了一半遞給春桃：“先墊墊，我去繡坊看看能不能多領些活計。”
春桃咬著炊餅，目送青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餅渣卡在牙縫里，剌得牙齦生疼。
她忽然想起剛進宮那年，母親把攢了半年的碎銀塞給她，說“到了宮里好好干活，別惹事，娘等你出來”。
可如今三年過去，她攢的錢還不夠母親半年的藥費。
巳時的日頭剛過晌，春桃提著水桶去井房打水。
路過角門時，見兩個小太監(jiān)正蹲在墻根分東西。
一個手里拿著塊油光锃亮的肉脯，另一個捧著半袋白米，嘴里還嘟囔著：“這是李才人賞的，夠咱們吃三天了?！?br>
肉脯的香氣飄過來，春桃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卻聽見身后傳來嗤笑聲：“看那窮酸樣，怕是連肉味都沒聞過吧？”
水桶撞在井臺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春桃咬著牙把水提上來，手腕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去年冬天搬冰塊時扭的，沒錢請?zhí)t(yī)，就這么拖成了病根。
她望著井里自己的影子，臉色蠟黃，頭發(fā)枯黃，哪還有半分鄉(xiāng)下姑**鮮活？
“春桃姐！”
青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手里拿著個油紙包，跑得氣喘吁吁，“你看我?guī)裁椿貋砹耍 ?br>
油紙包打開，是兩個熱氣騰騰的菜團子，里面混著切碎的青菜和少許肉末。
“哪來的？”
春桃嚇了一跳。
青禾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給王總管的小丫鬟繡了個荷包，她偷偷從御膳房拿的。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春桃咬了口菜團子，溫熱的菜汁順著喉嚨往下滑，熨帖得讓人心頭發(fā)酸。
“你膽子也太大了，”她含糊不清地說，“被發(fā)現(xiàn)是要杖責的?！?br>
青禾卻滿不在乎：“怕什么？
只要能多掙錢，挨幾板子算什么？”
她忽然湊近春桃，壓低聲音：“王總管讓繡坊做件蟒紋袍，說誰繡得好就賞五十文，還能調到他身邊當差。
我打算試試?！?br>
春桃心里一緊：“蟒紋是王爺才能用的，你不要命了？”
“是暗紋，不細看瞧不出來的?！?br>
青禾從袖中摸出塊藏藍色的綢緞，“王總管說就繡在里襯，沒事的?！?br>
她的指尖劃過綢緞的紋路，眼睛里閃著光，“等我得了賞錢，分你一半，咱們去給**請最好的太醫(yī)。”
春桃還想說什么，卻見御膳房的小太監(jiān)提著食盒從旁邊經過。
食盒里飄出的香氣比剛才的肉脯更濃郁，是燉雞湯的味道。
小太監(jiān)趾高氣揚地走著，鞋底子碾過青禾掉在地上的菜團子，還狠狠跺了兩腳。
青禾的臉瞬間白了，攥著綢緞的手微微發(fā)抖。
春桃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別理他。”
可她自己也清楚，這紅墻里的人，就像這井里的水，有的浮在上面，有的沉在底下，從來就沒平等過。
申時的梆子敲過，春桃去藥鋪換藥膏。
坐堂的老大夫翻著賬本，頭也不抬地說：“凍瘡膏漲了，五文錢一小盒?！?br>
春桃的手頓在半空，五文錢，夠買一斤糙米了。
她猶豫了片刻，把布兜里的銅錢數(shù)了又數(shù)，最終還是拿出五文遞了過去。
藥膏裝在小小的陶罐里，帶著淡淡的藥香。
春桃揣著陶罐往回走，路過崇文院時，見晚晴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支筆，在廢紙上寫著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出宮”兩個字，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墨跡在紙上暈開，像片化不開的愁云。
“還在抄書？”
春桃輕聲問。
晚晴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張大人讓整理前朝的醫(yī)書，看到個治咳嗽的方子，抄給你?！?br>
她把方子遞過來，上面的字跡清秀工整，“按這個抓藥，比你買的草藥管用?！?br>
春桃接過方子，眼眶忽然熱了。
方子上的藥材她認得幾味，都是便宜的草藥，卻比她胡亂買的靠譜多了。
“多謝你?！?br>
她低聲說，把藥膏塞進晚晴手里，“這個你用，你抄書傷眼睛，擦點滋潤的?！?br>
晚晴的指尖觸到藥膏的溫度，抬頭望了望漸暗的天色，輕聲道：“再過三個月，就是放宮女出宮的日子了?！?br>
春桃的心猛地一跳，三個月，她還不夠年限，可晚晴己經到了。
“你……我不走?！?br>
晚晴打斷她，目光落在崇文院的匾額上，“我娘早就不在了，出去也沒地方去?！?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悵然，“在這里至少有口飯吃，還能看看這些書?！?br>
暮色漫進回廊時，青禾回來了。
她的綢緞上己經繡了半只蟒爪，金線在昏暗中閃著光。
“你看怎么樣？”
她獻寶似的展開，“王總管的丫鬟說，這樣的針腳定能中選。”
春桃看著那金線，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藥鋪老大夫的話，想起晚晴寫了又劃的“出宮”二字，想起自己布兜里越來越薄的銅錢。
這紅墻里的月錢，就像井里的水，看著不少，舀起來卻總帶著泥沙，怎么也填不滿肚子里的空。
雜役房的油燈亮起來時，春桃把方子小心翼翼地夾進《女誡》里。
青禾還在燈下繡著蟒紋，金線穿過綢緞的聲音沙沙作響，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
晚晴坐在案前抄書，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都透著安穩(wěn)。
春桃摸了摸貼身的布兜，二十七文銅錢硌著心口，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她知道，明天醒來，她還得去擦丹墀，去提水，去算計著每一文錢的去處。
可只要這油燈還亮著，只要身邊還有這兩個姑娘，日子就總能熬下去——哪怕慢一點，哪怕難一點。
窗外的風卷著雪籽打在窗紙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春桃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日子就像織布，一針一線慢慢攢，總能織出塊像樣的料子?！?br>
她望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還有西年，還有一百西十五天，等她攢夠了錢，一定帶著母親離開這窮地方，再也不回來。
銅錢在布兜里輕輕滾動，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像在應和她的念想。
這紅墻再高，日子再難，只要心里還有盼頭，就像這油燈，哪怕只有一點光，也能照亮眼前的路。
銅錢放在粗瓷盤里，邊緣磨得發(fā)亮，枚枚都帶著體溫——那是尚服局的老太監(jiān)剛從銀庫領來的，指尖的汗?jié)n還沾在錢眼上。
“春桃，二十七文?！?br>
劉嬤嬤的指甲劃過賬冊，聲音像淬了冰。
春桃上前接錢時，指尖觸到盤底的涼意，心里咯噔一下。
上個月被扣了半，這個月原該是三十文，怎么又少了三枚？
“嬤嬤，”她攥著銅錢的手微微發(fā)顫，“是不是算錯了？”
劉嬤嬤把眼一瞪，藤條在桌沿上敲得梆梆響：“淑妃娘**儀仗經過時，你敢抬頭張望，扣三文算輕的！
再敢多嘴，這個月就別想拿錢！”
春桃慌忙低下頭，把銅錢塞進貼身的布兜。
布兜是青禾用碎布拼的，縫了三層，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二十七文，夠買兩斤糙米，剩下的勉強能換半帖最便宜的草藥。
她摸了摸布兜的厚度，忽然想起母親咳得首不起腰的樣子，喉間像堵了團棉絮。
“青禾，二十五文?！?br>
劉嬤嬤的聲音緩和了些。
青禾剛學繡了塊蘭草帕子，被李才人賞了五文錢，此刻正眉飛色舞地數(shù)錢，聽見數(shù)目卻愣了：“怎么少了五文？”
“你繡壞了貴人的錦緞，沒讓你賠就不錯了。”
劉嬤嬤翻了翻眼皮，“學不會藏針腳，還敢嫌錢少？
趁早滾回鄉(xiāng)下喂豬去！”
青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捏著銅錢的指節(jié)發(fā)白，卻終究沒敢再爭，轉身時狠狠踹了腳桌腿，震得盤里的銅錢叮當作響。
晚晴是最后一個領的。
她在崇文院當值，月錢比她們多些，西十五文。
但她接過錢時，只是淡淡說了聲“謝嬤嬤”，就把銅錢分成兩半，一半塞進袖中，一半悄悄推給春桃：“我用不了這么多?！?br>
春桃慌忙推回去：“你留著買松煙墨?！?br>
晚晴卻按住她的手，指尖帶著書卷的涼意：“張大人賞了兩錠徽墨，夠用了?！?br>
她的目光落在春桃凍裂的手背上，“去藥鋪換點凍瘡膏，別讓傷口潰了?！?br>
劉嬤嬤在門口咳嗽了兩聲，兩人趕緊收了手。
晚晴拿起案上的《女誡》，低聲道：“我去抄書了。”
青禾卻忽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御膳房缺個幫忙擇菜的，月錢比繡坊多十文，要不咱們……別癡心妄想了?！?br>
春桃打斷她，“御膳房的管事是王總管的**，沒門路進不去的。”
青禾撇撇嘴，從袖中摸出塊干硬的炊餅，掰了一半遞給春桃：“先墊墊，我去繡坊看看能不能多領些活計。”
春桃咬著炊餅，目送青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餅渣卡在牙縫里，剌得牙齦生疼。
她忽然想起剛進宮那年，母親把攢了半年的碎銀塞給她，說“到了宮里好好干活，別惹事，娘等你出來”。
可如今三年過去，她攢的錢還不夠母親半年的藥費。
巳時的日頭剛過晌，春桃提著水桶去井房打水。
路過角門時，見兩個小太監(jiān)正蹲在墻根分東西。
一個手里拿著塊油光锃亮的肉脯，另一個捧著半袋白米，嘴里還嘟囔著：“這是李才人賞的，夠咱們吃三天了?！?br>
肉脯的香氣飄過來，春桃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卻聽見身后傳來嗤笑聲：“看那窮酸樣，怕是連肉味都沒聞過吧？”
水桶撞在井臺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春桃咬著牙把水提上來，手腕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去年冬天搬冰塊時扭的，沒錢請?zhí)t(yī)，就這么拖成了病根。
她望著井里自己的影子，臉色蠟黃，頭發(fā)枯黃，哪還有半分鄉(xiāng)下姑**鮮活？
“春桃姐！”
青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手里拿著個油紙包，跑得氣喘吁吁，“你看我?guī)裁椿貋砹耍 ?br>
油紙包打開，是兩個熱氣騰騰的菜團子，里面混著切碎的青菜和少許肉末。
“哪來的？”
春桃嚇了一跳。
青禾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給王總管的小丫鬟繡了個荷包，她偷偷從御膳房拿的。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春桃咬了口菜團子，溫熱的菜汁順著喉嚨往下滑，熨帖得讓人心頭發(fā)酸。
“你膽子也太大了，”她含糊不清地說，“被發(fā)現(xiàn)是要杖責的?！?br>
青禾卻滿不在乎：“怕什么？
只要能多掙錢，挨幾板子算什么？”
她忽然湊近春桃，壓低聲音：“王總管讓繡坊做件蟒紋袍，說誰繡得好就賞五十文，還能調到他身邊當差。
我打算試試?！?br>
春桃心里一緊：“蟒紋是王爺才能用的，你不要命了？”
“是暗紋，不細看瞧不出來的?！?br>
青禾從袖中摸出塊藏藍色的綢緞，“王總管說就繡在里襯，沒事的?！?br>
她的指尖劃過綢緞的紋路，眼睛里閃著光，“等我得了賞錢，分你一半，咱們去給**請最好的太醫(yī)。”
春桃還想說什么，卻見御膳房的小太監(jiān)提著食盒從旁邊經過。
食盒里飄出的香氣比剛才的肉脯更濃郁，是燉雞湯的味道。
小太監(jiān)趾高氣揚地走著，鞋底子碾過青禾掉在地上的菜團子，還狠狠跺了兩腳。
青禾的臉瞬間白了，攥著綢緞的手微微發(fā)抖。
春桃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別理他。”
可她自己也清楚，這紅墻里的人，就像這井里的水，有的浮在上面，有的沉在底下，從來就沒平等過。
申時的梆子敲過，春桃去藥鋪換藥膏。
坐堂的老大夫翻著賬本，頭也不抬地說：“凍瘡膏漲了，五文錢一小盒?！?br>
春桃的手頓在半空，五文錢，夠買一斤糙米了。
她猶豫了片刻，把布兜里的銅錢數(shù)了又數(shù)，最終還是拿出五文遞了過去。
藥膏裝在小小的陶罐里，帶著淡淡的藥香。
春桃揣著陶罐往回走，路過崇文院時，見晚晴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支筆，在廢紙上寫著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出宮”兩個字，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墨跡在紙上暈開，像片化不開的愁云。
“還在抄書？”
春桃輕聲問。
晚晴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張大人讓整理前朝的醫(yī)書，看到個治咳嗽的方子，抄給你?！?br>
她把方子遞過來，上面的字跡清秀工整，“按這個抓藥，比你買的草藥管用?！?br>
春桃接過方子，眼眶忽然熱了。
方子上的藥材她認得幾味，都是便宜的草藥，卻比她胡亂買的靠譜多了。
“多謝你?！?br>
她低聲說，把藥膏塞進晚晴手里，“這個你用，你抄書傷眼睛，擦點滋潤的?！?br>
晚晴的指尖觸到藥膏的溫度，抬頭望了望漸暗的天色，輕聲道：“再過三個月，就是放宮女出宮的日子了?！?br>
春桃的心猛地一跳，三個月，她還不夠年限，可晚晴己經到了。
“你……我不走?！?br>
晚晴打斷她，目光落在崇文院的匾額上，“我娘早就不在了，出去也沒地方去?！?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悵然，“在這里至少有口飯吃，還能看看這些書?！?br>
暮色漫進回廊時，青禾回來了。
她的綢緞上己經繡了半只蟒爪，金線在昏暗中閃著光。
“你看怎么樣？”
她獻寶似的展開，“王總管的丫鬟說，這樣的針腳定能中選。”
春桃看著那金線，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藥鋪老大夫的話，想起晚晴寫了又劃的“出宮”二字，想起自己布兜里越來越薄的銅錢。
這紅墻里的月錢，就像井里的水，看著不少，舀起來卻總帶著泥沙，怎么也填不滿肚子里的空。
雜役房的油燈亮起來時，春桃把方子小心翼翼地夾進《女誡》里。
青禾還在燈下繡著蟒紋，金線穿過綢緞的聲音沙沙作響，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
晚晴坐在案前抄書，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都透著安穩(wěn)。
春桃摸了摸貼身的布兜，二十七文銅錢硌著心口，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她知道，明天醒來，她還得去擦丹墀，去提水，去算計著每一文錢的去處。
可只要這油燈還亮著，只要身邊還有這兩個姑娘，日子就總能熬下去——哪怕慢一點，哪怕難一點。
窗外的風卷著雪籽打在窗紙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春桃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日子就像織布，一針一線慢慢攢，總能織出塊像樣的料子?！?br>
她望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還有西年，還有一百西十五天，等她攢夠了錢，一定帶著母親離開這窮地方，再也不回來。
銅錢在布兜里輕輕滾動，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像在應和她的念想。
這紅墻再高，日子再難，只要心里還有盼頭，就像這油燈，哪怕只有一點光，也能照亮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