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一如既往地收回了書籍，她的表情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己預料到田秋的答復。

她那張慈祥的臉龐上，寫滿了對這一切的淡然與接受。

母親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默默地低下了頭，繼續(xù)著手中的活兒。

他們這邊的房屋依山而建，背靠連綿起伏的十萬大山，面朝蜿蜒流淌的烏江河，坐西朝東，風景宜人。

田秋家所住的是一座二層的木樓，在農(nóng)村，只有家境相對殷實的家庭，才能修建得起這樣兩層都能住人的木樓。

大多數(shù)家庭的二樓都較為低矮，只能用來堆放雜物，而田秋家的木樓則顯得寬敞明亮。

銅仁思南縣的土家族木樓，與貴州苗寨的木樓有著顯著的差異。

雖然它們都是采用榫卯結(jié)構(gòu)的青瓦木梁建造而成，但土家族木樓在外觀上更為簡潔，沒有苗寨木樓那么多的懸拱和吊腳。

從院壩拾級而上到達吞口，再跨過門檻，便進入了堂屋。

堂屋的正對面是一面**墻，墻上鑲嵌著一個長方形的凹面，長一米八，高一米二，凹深二十一公分，專門用來擺放祖宗牌位。

在當?shù)兀@里被稱為香盒或香龕。

普通家庭大多只擺放了三代祖宗的牌位，而田秋家卻與眾不同，整整擺放了九代祖宗的牌位。

兩側(cè)墻上分別懸掛著偉人的萬里江山圖和十大元帥圖。

由于婆還健在，二叔的牌位尚未設(shè)立，只是將他的照片裝在相框里，掛在偉人圖的右下方。

堂屋兩側(cè)是住房，右側(cè)是田秋家，左側(cè)則是二叔家。

兩側(cè)再往外延伸，便是增加的臥室、廚房等房間。

由于尚未結(jié)婚，田秋的臥室設(shè)在二樓。

他躺在床上，回想著今天面試的經(jīng)過，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紕漏。

對于筆試總是名列前茅的他來說，面試官的那種眼神總讓他感到莫名的尷尬。

枕頭邊堆放著許多書籍，大都是考***的參考資料。

此刻的他并無心情翻閱，只是隨手將滑蓋的金立手機一關(guān)，便沉沉地睡去。

“你來了……”田秋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面前這個面容模糊的白發(fā)老頭。

他知道，自己又開始做那個十二歲以前經(jīng)常做的夢了。

這個夢境與眾不同，田秋在夢中頭腦異常清醒，意識也十分明晰。

甚至在夢醒之后，他對夢境中的記憶都異常深刻。

哪怕是那些學不會的手勢和動作，以及被白發(fā)老頭胖揍時的疼痛感，都清晰得如同真實發(fā)生一般。

然而，他卻始終無法醒來。

那些年，田秋常常分不清哪里是夢境，哪里是現(xiàn)實。

“也差不多該接手了。”

白發(fā)老頭自顧自地說道，“你比你二叔更有靈氣，學起來沒那么費力。”

田秋聞言，心中不禁有些懵然，忍不住問道：“我二叔也是你教的？”

“他挨打的次數(shù)比你多得多，那小子每次挨打就跑，比你還要討嫌?！?br>
這里的“討嫌”是土家話，意為調(diào)皮搗蛋。

這句話讓田秋有些動容，一下子回憶起二叔在世時的點點滴滴。

那時候他還小，二叔每次外出辦事回來，總會買些牛皮糖或者油炒粑之類的零食給他們。

所謂的油炒粑，就是用菜油炸的糍粑，面上粘著一層芝麻豆面，吃起來香糯可口，還不沾牙。

在他的記憶中，二叔平時很少有嚴肅的時候，對他們?nèi)愕芎退约业膬蓚€兒子都是一樣疼愛，向來不分親疏。

“我不想學，我想去南方闖一闖。”

田秋回答道。

在這個山村，似乎每個去了廣東打工的人都掙到了大錢。

很多人在那邊打幾年工回來，都能修建起三層鋼筋混凝土的平洋房。

白發(fā)老頭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悠悠地嘆了口氣說道：“你婆只有兩年的壽命了?！?br>
“家里的傳承不能斷在你婆這一輩。

你得替你婆想想?！?br>
聽到婆只有兩年的壽命了，田秋的心如刀絞，快要崩潰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淚如雨下。

哭著哭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從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枕頭己經(jīng)打濕了大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