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水，陳默好像恢復(fù)了一點神智，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試圖驅(qū)散那層痛苦的陰翳。

他看了一眼地上收音機的碎片和狼藉的水漬，又看了看半跪在他面前、一臉驚惶未定的我。

他的眼神終于重新聚焦，雖然還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絲……狼狽？

但那片空洞的灰白褪去了，屬于“陳默”這個人的神智回到了眼底。

他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沙啞得厲害：“……抱歉。”

兩個字，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不知道是為弄出的聲響道歉，還是為讓我看到這副模樣道歉。

“你……”我看著他還微微顫抖的手，“剛才是怎么了？

那聲音……舊傷?！?br>
他打斷我，語氣迅速重新裹上那層熟悉的、拒人千里的硬殼，盡管此刻這硬殼布滿裂痕，“偶爾會這樣。

嚇到你了?！?br>
舊傷？

什么樣的舊傷，會讓人聽到特定聲音就痛苦到失去意識？

我沒問出口。

他扶著床沿，試圖自己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跌坐回去，悶哼一聲。

“你別動了。”

我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還沒退干凈的鼻音，“碎片我來收拾。

你……需要什么？”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quán)衡，最后極低地說：“左邊床頭柜，最下面抽屜，有個鐵盒。”

我依言找到。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銀色金屬盒，冰涼的，鎖扣很緊。

我遞給他。

他接過，手指在盒蓋某個位置按了一下——我甚至沒看清他怎么操作的，盒子就“咔噠”一聲彈開。

里面是幾支密封的注射劑和專用注射器，藥劑是淡藍色的，看著就讓人心悸。

還有一小板白色藥片。

他取出一支注射劑和注射器，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撩起左臂的衣袖。

我這才注意到，他上臂內(nèi)側(cè)，竟然有著好幾處類似的、己經(jīng)淡化的微小**痕跡。

“需要……幫忙嗎？”

我的聲音有點干。

“不用?！?br>
他拒絕得干脆，將針頭精準(zhǔn)地扎進靜脈，緩緩?fù)迫肽堑{色的液體。

整個過程，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日常程序。

注射完，他又吞下一片白色藥片。

然后靠在床頭，閉著眼，等待著什么。

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瀕臨崩潰的顫抖漸漸止息了，只是呼吸還有些重。

藥效很快。

大約五分鐘后，他重新睜開眼，雖然疲態(tài)難掩，但那種掌控感似乎回來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掃帚在陽臺儲物柜?！?br>
我默默地拿來掃帚和簸箕，開始清理。

瓷片很鋒利，我小心地一片片拾起。

寂靜在房間里蔓延，只有瓷片碰撞的輕微脆響。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但當(dāng)我偶爾抬眼，他又移開了視線。

收拾干凈，我準(zhǔn)備離開，給他空間。

“林倩。”

他突然叫住我，在我走到門口時。

我回頭。

他依舊靠著床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側(cè)臉在昏暗光線里顯得輪廓分明，卻也格外孤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謝謝。”

最終，他只吐出這兩個字。

比剛才那句“抱歉”，似乎多了一絲溫度，但依然克制。

“沒事?！?br>
我頓了頓，補充道，“你也……照顧過我?！?br>
指的是門口那個裝著藥和檸檬糖的紙袋。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我?guī)纤姆块T，回到自己房間。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感覺雙腿有些發(fā)軟。

剛才那一幕帶來的沖擊，此刻才后知后覺地洶涌上來。

那絕對不是簡單的“舊傷”或“頭痛”。

他那雙失去焦距的灰白色眼睛，那仿佛意識被剝離的痛苦狀態(tài)，還有那些注射劑……一切都指向更復(fù)雜、更隱秘的真相。

蘇雨薇的電話，周三晚的白噪音，今晚的突發(fā)狀況……碎片越來越多，拼圖卻更加迷霧重重。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那臺嗡嗡作響的收音機，還有陳默那雙空洞的眼睛。

醒來時天己大亮，頭痛欲裂，喉嚨的腫痛倒是減輕了一些。

客廳安靜得出奇。

我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

平時這個時間，陳默早己出門。

我躡手腳走到他門口，側(cè)耳聽了聽，沒有任何動靜。

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陳默？”

沒有回應(yīng)。

“你……還好嗎？

需要早餐嗎？”

我提高了點聲音。

門內(nèi)一片死寂。

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攫住了我。

想起昨晚他虛脫的樣子，還有那些不明的藥物……他不會又出事了吧？

顧不得什么守則了，我握住門把手——沒鎖。

推開一條縫。

房間里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光線昏暗。

陳默還在床上，背對著門側(cè)躺著，似乎睡得很沉，連我推門都沒驚醒。

這很不尋常，以他平時那種警醒的程度。

我輕輕走近兩步。

他的呼吸聲均勻綿長，看起來只是熟睡。

床頭柜上，放著那個打開的銀色金屬盒，里面少了一支注射劑和一片藥。

旁邊是空水杯。

他沒事。

只是藥物作用，睡沉了。

我松了口氣，準(zhǔn)備退出去。

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房間一角——那是他平時放黑色長盒和那臺收音機（現(xiàn)在是殘?。┑牡胤?。

盒子還在，收音機的碎片昨晚被我收走了。

但我的視線被另一樣?xùn)|西吸引了。

在盒子旁邊的地板上，露出一角紙片。

像是從什么本子里掉出來的。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彎腰撿起。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邊緣參差不齊。

上面用鉛筆凌亂地寫滿了字，筆跡用力到幾乎劃破紙背，字跡潦草，和顧景琛那工整克制的筆跡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極度痛苦或混亂下的產(chǎn)物。

紙上沒有日期，沒有稱呼，只有反復(fù)涂抹、斷斷續(xù)續(xù)的句子：……又來了……聲音……停不下來……他們說這是‘接收’……不……這是侵蝕……我是誰？

我是陳默？

還是編號7？

還是……他們？

蘇雨薇……對不起……我‘聽’到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鎖鏈……都是鎖鏈……腦子里……都是鎖鏈…………不想忘記……我是誰……最后一行字，反復(fù)描摹了很多遍，字跡扭曲得幾乎難以辨認(rèn)：**救我。

紙張從我顫抖的手指間滑落，飄回地板。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瞬間逆流沖上頭頂。

編號7？

接收？

侵蝕？

鎖鏈？

蘇雨薇……對不起？

昨晚他那空洞的眼睛，那非人的痛苦，都有了模糊而駭人的指向。

他不是在“聽”白噪音。

他是在……被迫“接收”某些東西。

來自哪里？

來自誰？

蘇雨薇的“聲音”，是否也是這樣被他“聽”到的？

那張紙上絕望的“救我”，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我的心臟。

就在這時，床的方向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我猛地扭頭。

陳默不知何時己經(jīng)醒了，正半撐起身體，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rèn)命的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我腳邊那張紙上，然后又緩緩移到我蒼白的臉上。

陽光終于費力地擠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卻照不進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我們隔著幾米的距離，在昏暗與寂靜中對視。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jì)那么久。

他極其緩慢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然后，他對著我，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別看。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