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尚未遠(yuǎn)去，柴門后的影子緩緩收縮，沈無衣貼著斑駁的院墻，胸膛劇烈起伏。

他能聽到門板微微顫動，門縫里的那抹清冷月色把柳青霓的身形投得瘦削修長。

夜色如墨，青平鎮(zhèn)外的荒巷在一陣雜沓的追捕聲后漸歸靜謐。

院落的樹枝篩下稀疏月光，青霓緩緩將手中的劍收鞘，黑發(fā)在風(fēng)里輕微晃動。

“你躲這里可不是長久之計?！?br>
她的聲音從夜霧里透出些許涼意。

沈無衣輕咳一聲，低頭攏了攏袖子。

他仍能感受到甫才險境未脫的窒息：巡捕還在遠(yuǎn)巷游蕩，打更的鐵鈴聲里，危險像暗流一樣浮沉不息。

但眼前之人卻像座青山，他一時竟分不清寒涼是來自夜色，還是那個眸若寒星的少女。

柳青霓回身，推開半扇破竹門，讓月光漫進頗為簡陋的小院。

“既來了，進來歇歇吧。

明日天亮，你若能走出這鎮(zhèn)子，我不再多管?！?br>
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沈無衣靦腆一笑，“多謝……青霓姑娘大恩?！?br>
他隨她走進院中，只見角落堆放著幾只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木劍，粗制濫造，卻一絲不茍地并列在墻下。

屋檐下懸著一串銅鈴，夜風(fēng)搖曳，鈴聲空靈。

柳青霓微微皺眉，撩袖收拾桌椅，手勢分外熟練。

“小鎮(zhèn)多是庸人，只會阿諛奉承，任那些執(zhí)事狗仗人勢?！?br>
她一邊說，一邊取過包袱，從中翻出兩枚干糧遞給沈無衣，“你既會被他們追殺，想來不是無辜。”

沈無衣神色有些尷尬，低頭接過干糧，聲音微?。骸拔壹腋赣H舊年被‘鎮(zhèn)守司’冤屈所害，至今無人敢為其**，今夜不過是與那管事發(fā)生**，被記了仇罷了?！?br>
柳青霓沒有再追問，反倒是目光停留在他粗糙的手掌與臂上的青紫。

明明是個少年，卻極少見自暴自棄的氣息，那**井里熬煉出的堅忍，稀奇地與修真界聽過的冷酷俠士有幾分神似。

她不動聲色地道：“青平鎮(zhèn)雖小，卻魚龍混雜。

你若常年在此，怕不是為奸人的魚肉了?！?br>
沈無衣點點頭，正想說些什么，忽見柳青霓走回檐下，從墻角取過長劍，一式緩緩起手。

“你練過武？”

沈無衣訥訥搖頭：“只學(xué)過些保命的拳腳?！?br>
柳青霓不置可否，輕描淡寫地將劍橫在身前，月光下劍身微顫，映出她眸中的寒芒。

“今夜閑寂，不若給你見一見真正的劍道，也好讓你明白，刀槍拳棒之外，還有別樣的生路?！?br>
話音未落，她驟然出劍。

劍風(fēng)劈面而來，明明無形，卻叫沈無衣隱約心驚。

那一劍路徑極快，卻無半點花巧，轉(zhuǎn)瞬便倏然而止，宛如夜色里劈開星河的銀虹。

柳青霓靜立檐下，長裙翩然，劍光斂盡，整個人歸于幽靜。

沈無衣看得呆了，半晌才發(fā)覺指關(guān)節(jié)己經(jīng)攥白。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震撼——劍與人合，氣息內(nèi)斂卻銳不可當(dāng)，仿佛世間萬物皆可為敵，而她自存一方天地。

柳青霓垂眸，似乎不過隨意出招，轉(zhuǎn)身將劍插回草鞘。

“這只是筑基修者初窺劍道的一式。

真正的劍法，貴在心意與劍意合一?！?br>
她像是隨口點破天機，又像是在審視眼前的人，“你想修真，學(xué)武？

你可有那個執(zhí)念與勇氣？”

院外蛙聲隱隱，沈無衣喉頭微堵。

他抬頭望著眼前這個清冷少女，忍不住反問：“家父常說，世人皆有執(zhí)念。

若正道要心無掛礙，又怎得生出劍意？”

柳青霓淡淡一笑，似贊賞，亦似自嘲。

“所謂劍意，不過借情煉心。

只要你明白自己為何拔劍，為誰出鞘，自會懂得修道的關(guān)鍵?！?br>
她頓了頓，再不多言，將長劍掛至檐下的釘鉤。

院中一片沉寂，偶有夜蟲應(yīng)和。

沈無衣攥著干糧，坐于石階，悄悄回味方才劍影。

他從未見過如此凌厲又自持的劍術(shù)。

少年心間，有一顆種子悄然埋下。

他猶豫地問：“青霓姑娘，你可愿教我此劍？”

柳青霓看他一眼，唇角勾起輕微的弧度：“世家門規(guī)，不得輕易傳藝于外。

但你若有恒心，自會得到一二?！?br>
說罷，也不催促，只徑自入內(nèi)收拾。

沈無衣一時愣住，旋而露齒笑。

他明白她己默許，只需自己走到面前。

夜色漸濃，巡捕驟然在街尾轉(zhuǎn)向。

沈無衣屏息凝神，院落外傳來低低的腳步與嘈雜聲。

“在那邊！

快搜！

他跑不遠(yuǎn)！”

一陣厲聲打破夜的寧靜，門外火把晃動，光芒照亮門縫。

沈無衣握緊包裹，下意識縮到院角。

柳青霓走到門后，將一只手按在劍柄上，神色平靜如水。

院墻外，一顆小石子突然飛進，滾落在地，帶起一點塵埃。

片刻后，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有人不耐煩喝斥：“這里哪有人？

再往東巷搜！”

沈無衣屏息不動，首到腳步與火光漸遠(yuǎn)，這才緩緩松手。

柳青霓沒有收劍，反而側(cè)過身道：“修真之途，險惡多端。

這不過是凡人俗世的小道，你若連這等劫難都承受不起，怎堪大道爭鋒？”

沈無衣低頭一笑，目露堅毅：“受過的苦，我都記著。

只望有朝一日，也能如你這般持劍屹立，不再為人辱?！?br>
柳青霓眉梢微動，沒有說話，只是將劍輕輕敲擊墻壁，發(fā)出一聲清脆回響。

小院外的蟄伏與對峙，莫名讓夜色變得深沉。

風(fēng)吹拂過瘦弱的樹梢，沈無衣靜靜坐在檐下，耳邊是青霓整理兵器的細(xì)微聲響。

“既然今夜無眠，待會我可再演幾式，你若能領(lǐng)會，便在天亮前將其練熟。”

柳青霓的聲音低沉而悠長，仿佛這夜色，和她的劍，都在不動聲色地期待著些什么。

沈無衣點頭，心頭熱血微涌。

這一夜，少年的人生第一次與劍意擦肩而過。

從柴門到廳前的短短幾步，仿佛跨越了那個卑微的舊歲月。

屋檐下，兩道影子靜靜并肩，在清冷月色中，像是兩柄尚未出鞘的鋒利。

而天墟劍法的驚鴻一瞥，也自這一隅簡陋小院，悄然在江湖上傳開帷幕。

翌日清晨時分，霞光初現(xiàn)，鎮(zhèn)外小路漸起人聲。

沈無衣正于院中默默揮劍，汗水順著下頜滑落。

柳青霓在一旁靜觀，眸中有微不可察的笑意。

“天墟**萬宗爭鋒，劍道亦是殺出血路?！?br>
她輕聲開口，仿佛是對沈無衣，也是對自己，“你既問道于此，切勿忘了今日心念?！?br>
落日余輝灑在院墻上，少年的身影漸漸拉長。

他回過頭，抿唇一笑，眼底再無昨夜的惶急。

他己開始學(xué)著執(zhí)劍，而劍道初窺，正是他逆天青云夢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