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一輛別克在公共租界前行。

“楊叔，停一下?！?br>
看到車窗外街角一閃而過的影子，江瑜叫停了自家的汽車。

左右快到江公館了，她也不著急這一時半會。

車門一開，一股寒風裹挾著雪花迎面撲來。

江瑜下車腳步匆匆邁向那個團子。

念念好不容易才從垃圾堆里翻出半個凍得邦邦硬的土豆。

“希望肚肚聽話，明天可能就沒這么好運了，所以今天只能吃一半噢?！?br>
剛準備啃，就看見對面走過來一位梳著羅馬卷、頭戴精致小洋帽的千金。

念念抿了抿嘴，把凍土豆攤開在江瑜面前，眼睛就紅了。

“姨姨、念念不是小偷，念念真的沒有偷東西！”

亂世中，像她這樣的孩子不可能獨自活下去。

到底經歷過什么？

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你沒地方可以去，不如跟我回家吧？”

念念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陌生人，后退幾步。

“別怕，姨姨不是壞人?！?br>
江瑜蹲下身子，摸了摸念念凍得通紅的小臉，把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緊了緊。

遲疑片刻，念念才慢慢靠近。

江瑜心里清楚，小女孩戒心很重，即使現(xiàn)在她也沒放下那半個凍土豆，好好的握在手里。

人與人相遇那一刻緣分就用盡了，剩下的是事在人為。

她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報以一個實心實意的微笑：“念念先跟姨姨回家，洗個熱水澡怎么樣？”

念念偏頭想了想，點點頭。

司機看到一切，也沒有多嘴什么。

上了車的念念盡量擠在邊上，努力撅起屁屁，她穿著破了洞不合腳的布鞋，一身露胳膊露腿的小褂。

手里除了凍土豆，還緊緊攥著一塊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

應該是對這小家伙很重要的東西。

念念時不時偷偷打量著身側江瑜的表情，生怕弄臟了座椅讓對方生氣，低頭便能看到她因為局促而使勁到泛白的腳指頭。

這股小心翼翼的勁兒放在這么一個小孩子身上，迫人鼻酸。

江瑜笑笑，二話不說將她抱到自己懷里坐下。

“沒關系的，姨姨不會生氣?！?br>
她臉蛋看著圓圓的，可身上哪兒哪兒都膈手，抱起來像是小貓一樣。

江瑜眼神中難得染上一絲慍怒，擔心會嚇到她，聲音硬是軟了幾分。

“念念愿不愿意做姨姨的孩子？”

事情發(fā)展得太過迅速，念念根本反應不過來。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眼淚先蓄滿眼眶。

“念念又小又瘦，賣不了幾個錢?！?br>
江瑜微怔。

“姆媽說念念是喪門星，誰養(yǎng)了念念誰倒霉...”一雙瞳孔澄澈，顯然不能完全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您會像姆媽一樣不要念念嗎？

念念會洗衣做飯，劈柴！”

她抹了一把眼淚，極力證明自己不被再拋棄的價值。

江瑜感覺心口中了一槍，她鄭重地首視著念念的眼睛：“我說話算話，如果做不到天打雷劈?！?br>
說完，伸出自己的手指：“我們拉鉤？”

此時此刻，那張小臉上終于漾開笑意。

“念念愿意?！?br>
短短的手指頭攀上那根纖細雪白的小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br>
終于到了江公館。

還沒下車，念念己經被眼前高大的小洋樓震撼。

“以后這就是念念的家了，喜歡這里嗎？”

念念不知怎么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受。

就連她睡覺都不敢夢見，這么漂亮又大的地方。

沒等她回過神，江瑜己經喜滋滋地抱著孩子進門了。

大門外有專人負責開門，看到進來的人懷里多了一個孩子也是一愣。

**大小姐身份擺在這里，她做什么都沒人敢置喙。

何況是家里的下人。

念念被江瑜用大衣包裹住，小臉被寬大的毛領簇擁著，襯得越發(fā)可愛。

江瑜越看她越喜歡，格外惹人憐。

這時，一個身著青色長衫，滾毛邊馬褂的男人神色匆匆地朝著門口小跑而來。

“大小姐您終于回來了？

您要是再不到，先生和**都要擔心壞了。

這...”隨著男人的視線落在念念身上，熱絡的招呼聲戛然而止。

男人的地位顯然與之前的司機和門房都不一樣。

他正大光明地看著念念，像是要從她身上看出花來。

感覺到審視目光的念念害怕地往江瑜懷中躲去。

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耳朵。

是她太想當然了。

哪怕漂亮姨姨再喜歡自己，她也不可能進入住進小洋樓里有飯吃的。

她終究還是要回到那種吃不飽穿不暖天天挨打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