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活在山村（二）
生活在山村
一些事情發(fā)生在這個山村中，我記憶里不能忘記的，總能激起我的一些光怪陸離的想法。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漸漸明白了事情的大體，這些事情常常牽引著我的情絲，回憶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滋潤著我的心。
我常常想到的很多事情和我的母親有關(guān)。
但想到現(xiàn)實中我的母親己遠(yuǎn)離了我，我的悲戚又該涌上來了。
母親是一個漂亮的人，在我見過的女人當(dāng)中。
我小的時候，大約五歲，社會上婦女中流行著一種發(fā)型——齊眉劉海發(fā)型。
母親趕時髦，到集市上的理發(fā)店也理了這樣一種發(fā)型。
她長長的睫毛和蓬松的頭發(fā)搭配，使得她的少女般的臉顯得那么勻稱秀麗。
在家鄉(xiāng)，人們把牙齒叫做門面，母親的門面真是好極了，雪白的牙齒一個個安分守己的整齊排列著，笑起來露在外面真叫人羨慕。
然而她在我面前很少笑，她認(rèn)為嚴(yán)肅的表情能教育出端正的后代。
她的過分地嚴(yán)肅誘起了我的叛逆，總在想方設(shè)法地和她對著干，看著她一次次被我氣得流下眼淚，我才會產(chǎn)生愧疚，看著晶瑩的淚珠劃過她的粉白的臉頰，我有些后悔不該讓美麗的女人流淚，更何況還是我的母親。
可是我的內(nèi)疚很快就消失了，當(dāng)她每一次掄起木棍打在我的身上時，我就認(rèn)定自己不是她親生的，我剛懂事時就常聽見她們這么說，那段時間我對她沒有愛，只有敬意和害怕。
首到我去縣城讀中學(xué)，那時我己經(jīng)十三歲，我才深深愛上我的母親，她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然而，我的愛來得愛太晚，母親的慈祥給得太遲，僅僅五年，母親就離開了人世，留下我在這人世間孤獨地回憶，瘋狂地幻想有母親的日子。
我一九九三年八月出生，大概一九九八年西月姥爺去世了，那時我剛有五歲，正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撒歡的年齡，根本不懂得死亡。
看著姥爺躺在廳房地上，臉上蓋著一張白紙，身前掛著一張簾子，不讓見著陽光，聽人說是怕被陽光照后靈魂變成害人的東西。
地上鋪著干麥草，所有家人都癱坐在草地上，父親不在，聽母親說到一個離家很遠(yuǎn)的地方去打工了。
母親的哥哥，我的大舅，手里拄著一根用白紙纏著的木棍，在當(dāng)?shù)亟凶鰡拾簟?br>
他低著頭，好像在啜泣。
我沒敢叫他，我怕他聽見我的叫聲后抬頭看我一下，把浸在眼眶中的眼淚掉下來。
他頭上戴著一個白棉布做成的大**，身上披著一件白棉布縫成的大衫，腰間系著一股麻繩。
西方臉，高鼻梁，***，胡須刮得干干凈凈的，盡管是在姥爺死前刮的胡須，但在當(dāng)時是不合時宜的。
幸好那些深諳喪葬禮儀的司儀沒找他的茬。
他的旁邊跪著我的小舅，二十多歲，小個頭，一個小少年的模樣，我不知道他當(dāng)時對死了父親是怎樣的感受。
從他的表情上我看不出他的內(nèi)心，他皺著眉，但沒有大舅那樣的痛苦，他低著頭，但沒有大舅那樣地靜靜流淚。
母親、大姨、小姨也跪在旁邊。
女人總是那么容易掉眼淚，而且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
她們難受的時候總要發(fā)出聲音，或許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或許喊叫能減輕她們的痛苦。
她們盡量壓低聲音喊著“爸爸，爸爸，……”可是幾個女人的聲音匯集起來就蓋過了嗩吶鑼鼓的聲音。
我看見母親把頭碰著大姨的腿，雙手遮著臉，頭發(fā)凌亂著，眼淚滴滴地從指縫間掉下來。
這次，堅強(qiáng)的母親哭得像個淚人，我可憐她，但不知道如何叫她別哭。
我被大司儀拉到姥爺?shù)撵`旁，靜靜地跪著，不讓亂動。
鑼鼓喧天，哭聲狒狒，我拿這種場面相當(dāng)熱鬧，看著別人各式各樣的丑動作，我被逗得想笑卻又不敢笑，因為別人都在哭我不能笑。
可是我又流不出眼淚，于是我想起幾天前姐姐生火做飯，干麥草忽忽地從灶孔眼兒往外冒煙，熏得她兩眼首掉淚，我知道了煙能熏出眼淚。
我就跪在燒紙盆前，和大舅跪在一起，那里面燃著香冒出絲絲白煙。
我用手把煙往我的面前攬，讓它熏我的眼睛。
這時大司儀又來了，瞪大著眼睛，顫動著上唇的大胡子跟我粗暴地講話，“你這蔣家的禿子，這不是你跪的地方，到**那里去！”
我看見他那兇神惡煞的樣子，心里怕了，噘著嘴躲到母親的身后，“哇”的一聲哭了。
我不喜歡那個大司儀，罵我是蔣家的禿子，我在心里對他產(chǎn)生了恨意，因為父親說不能讓別人瞧不起蔣家的人，然而我卻給父親丟了臉。
后來我把他罵我的話告訴了父親，父親告訴我那不算，因為我在他們面前是下姑舅，聽父親這么說我也就理解了為什么大胡子敢對我那么兇。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鐘，氣氛異常緊張。
每一位幫忙的人腳下像裝上了輪子，急速地轉(zhuǎn)動著。
鼓點聲那么急促，嗩吶聲那么**，跪在棺材兩側(cè)戴著白孝帽的孝子們的哭聲那么幽怨。
我感覺到天像要塌下來，人們都急急忙忙得像搶救著什么東西。
那大司儀又出現(xiàn)了，他站在臺階上，像對我說話那樣粗暴地對幫忙的人喊：“眷屬們把手腳放麻利了，再有半個小時就發(fā)喪了?！?br>
旁邊有人喊道：“你個球忙瘋了，趕緊安排吃飯?！?br>
這一聲后人們馬上行動起來，行軍似的吃完飯。
有人開始撕粘在墻上的悼文，掛在柱子上的七彩旗，嗩吶手漲紅了臉使勁地吹。
一位領(lǐng)頭的執(zhí)事者手持一把鋼劍，在姥爺?shù)墓撞纳w上畫著什么圖形，然后啪的一聲把一只碗摔碎在姥爺?shù)墓撞纳w上。
大舅跪在棺材正前，頭上頂著一個大木盤子，里面裝著一把用白紙包著的斧頭，執(zhí)事者走過來拿起斧頭，在裝著姥爺?shù)墓撞牡奈鹘呛莺莸厍昧藥紫隆?br>
一聲鞭炮聲后，一大群人涌上去抬著姥爺?shù)墓撞木屯T外走。
我和同齡的幾個伙伴提著幾個紙做的小花籃，在姥爺?shù)墓撞那懊媾芰恕?br>
到了墓地，棺材后面跟著哭得很疲軟的母親和她的兄弟姐妹，他們互相攙扶著，成為防止對方跌倒的支架。
那個時候，姥爺死了，我不懂得這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死人了，后人就要哭，不能笑。
但是，我卻笑了。
2016年3月27日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漸漸明白了事情的大體，這些事情常常牽引著我的情絲，回憶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滋潤著我的心。
我常常想到的很多事情和我的母親有關(guān)。
但想到現(xiàn)實中我的母親己遠(yuǎn)離了我，我的悲戚又該涌上來了。
母親是一個漂亮的人，在我見過的女人當(dāng)中。
我小的時候，大約五歲，社會上婦女中流行著一種發(fā)型——齊眉劉海發(fā)型。
母親趕時髦，到集市上的理發(fā)店也理了這樣一種發(fā)型。
她長長的睫毛和蓬松的頭發(fā)搭配，使得她的少女般的臉顯得那么勻稱秀麗。
在家鄉(xiāng)，人們把牙齒叫做門面，母親的門面真是好極了，雪白的牙齒一個個安分守己的整齊排列著，笑起來露在外面真叫人羨慕。
然而她在我面前很少笑，她認(rèn)為嚴(yán)肅的表情能教育出端正的后代。
她的過分地嚴(yán)肅誘起了我的叛逆，總在想方設(shè)法地和她對著干，看著她一次次被我氣得流下眼淚，我才會產(chǎn)生愧疚，看著晶瑩的淚珠劃過她的粉白的臉頰，我有些后悔不該讓美麗的女人流淚，更何況還是我的母親。
可是我的內(nèi)疚很快就消失了，當(dāng)她每一次掄起木棍打在我的身上時，我就認(rèn)定自己不是她親生的，我剛懂事時就常聽見她們這么說，那段時間我對她沒有愛，只有敬意和害怕。
首到我去縣城讀中學(xué)，那時我己經(jīng)十三歲，我才深深愛上我的母親，她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然而，我的愛來得愛太晚，母親的慈祥給得太遲，僅僅五年，母親就離開了人世，留下我在這人世間孤獨地回憶，瘋狂地幻想有母親的日子。
我一九九三年八月出生，大概一九九八年西月姥爺去世了，那時我剛有五歲，正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撒歡的年齡，根本不懂得死亡。
看著姥爺躺在廳房地上，臉上蓋著一張白紙，身前掛著一張簾子，不讓見著陽光，聽人說是怕被陽光照后靈魂變成害人的東西。
地上鋪著干麥草，所有家人都癱坐在草地上，父親不在，聽母親說到一個離家很遠(yuǎn)的地方去打工了。
母親的哥哥，我的大舅，手里拄著一根用白紙纏著的木棍，在當(dāng)?shù)亟凶鰡拾簟?br>
他低著頭，好像在啜泣。
我沒敢叫他，我怕他聽見我的叫聲后抬頭看我一下，把浸在眼眶中的眼淚掉下來。
他頭上戴著一個白棉布做成的大**，身上披著一件白棉布縫成的大衫，腰間系著一股麻繩。
西方臉，高鼻梁，***，胡須刮得干干凈凈的，盡管是在姥爺死前刮的胡須，但在當(dāng)時是不合時宜的。
幸好那些深諳喪葬禮儀的司儀沒找他的茬。
他的旁邊跪著我的小舅，二十多歲，小個頭，一個小少年的模樣，我不知道他當(dāng)時對死了父親是怎樣的感受。
從他的表情上我看不出他的內(nèi)心，他皺著眉，但沒有大舅那樣的痛苦，他低著頭，但沒有大舅那樣地靜靜流淚。
母親、大姨、小姨也跪在旁邊。
女人總是那么容易掉眼淚，而且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
她們難受的時候總要發(fā)出聲音，或許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或許喊叫能減輕她們的痛苦。
她們盡量壓低聲音喊著“爸爸，爸爸，……”可是幾個女人的聲音匯集起來就蓋過了嗩吶鑼鼓的聲音。
我看見母親把頭碰著大姨的腿，雙手遮著臉，頭發(fā)凌亂著，眼淚滴滴地從指縫間掉下來。
這次，堅強(qiáng)的母親哭得像個淚人，我可憐她，但不知道如何叫她別哭。
我被大司儀拉到姥爺?shù)撵`旁，靜靜地跪著，不讓亂動。
鑼鼓喧天，哭聲狒狒，我拿這種場面相當(dāng)熱鬧，看著別人各式各樣的丑動作，我被逗得想笑卻又不敢笑，因為別人都在哭我不能笑。
可是我又流不出眼淚，于是我想起幾天前姐姐生火做飯，干麥草忽忽地從灶孔眼兒往外冒煙，熏得她兩眼首掉淚，我知道了煙能熏出眼淚。
我就跪在燒紙盆前，和大舅跪在一起，那里面燃著香冒出絲絲白煙。
我用手把煙往我的面前攬，讓它熏我的眼睛。
這時大司儀又來了，瞪大著眼睛，顫動著上唇的大胡子跟我粗暴地講話，“你這蔣家的禿子，這不是你跪的地方，到**那里去！”
我看見他那兇神惡煞的樣子，心里怕了，噘著嘴躲到母親的身后，“哇”的一聲哭了。
我不喜歡那個大司儀，罵我是蔣家的禿子，我在心里對他產(chǎn)生了恨意，因為父親說不能讓別人瞧不起蔣家的人，然而我卻給父親丟了臉。
后來我把他罵我的話告訴了父親，父親告訴我那不算，因為我在他們面前是下姑舅，聽父親這么說我也就理解了為什么大胡子敢對我那么兇。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鐘，氣氛異常緊張。
每一位幫忙的人腳下像裝上了輪子，急速地轉(zhuǎn)動著。
鼓點聲那么急促，嗩吶聲那么**，跪在棺材兩側(cè)戴著白孝帽的孝子們的哭聲那么幽怨。
我感覺到天像要塌下來，人們都急急忙忙得像搶救著什么東西。
那大司儀又出現(xiàn)了，他站在臺階上，像對我說話那樣粗暴地對幫忙的人喊：“眷屬們把手腳放麻利了，再有半個小時就發(fā)喪了?！?br>
旁邊有人喊道：“你個球忙瘋了，趕緊安排吃飯?！?br>
這一聲后人們馬上行動起來，行軍似的吃完飯。
有人開始撕粘在墻上的悼文，掛在柱子上的七彩旗，嗩吶手漲紅了臉使勁地吹。
一位領(lǐng)頭的執(zhí)事者手持一把鋼劍，在姥爺?shù)墓撞纳w上畫著什么圖形，然后啪的一聲把一只碗摔碎在姥爺?shù)墓撞纳w上。
大舅跪在棺材正前，頭上頂著一個大木盤子，里面裝著一把用白紙包著的斧頭，執(zhí)事者走過來拿起斧頭，在裝著姥爺?shù)墓撞牡奈鹘呛莺莸厍昧藥紫隆?br>
一聲鞭炮聲后，一大群人涌上去抬著姥爺?shù)墓撞木屯T外走。
我和同齡的幾個伙伴提著幾個紙做的小花籃，在姥爺?shù)墓撞那懊媾芰恕?br>
到了墓地，棺材后面跟著哭得很疲軟的母親和她的兄弟姐妹，他們互相攙扶著，成為防止對方跌倒的支架。
那個時候，姥爺死了，我不懂得這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死人了，后人就要哭，不能笑。
但是，我卻笑了。
2016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