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架水車立起來后的第七日，云澤縣久違地見了點晴光。

雖然薄薄的云層后日頭依舊乏力，但好歹不再是那副潑天墨漬隨時要化雨的陰沉模樣。

陳延之卻不敢有絲毫松懈。

他騎著縣衙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帶著趙鐵柱和兩個衙役，沿著滄瀾江岸一路巡視。

江水平穩(wěn)了些，但依舊渾濁湍急，緊貼著舊堤的腰部。

沿途能看到三架新立起的水轉(zhuǎn)翻車在“老牛背”下游的險要處嘎吱運轉(zhuǎn)，提上來的水流在溝渠里嘩嘩流淌，雖不能根治水患，但明顯緩解了局部壓力。

堤壩上，民壯們正按照他的“指點”，用竹籠裝石、木樁加固最薄弱的幾段。

遠(yuǎn)處被淹的田地里，也有人在嘗試用簡易的*斗和人力，配合水車排水。

秩序在恢復(fù)，希望像石縫里鉆出的草芽，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

所過之處，田間地頭勞作的百姓看到他，都會停下活計，遠(yuǎn)遠(yuǎn)地躬身行禮，喊一聲“陳大人”。

那目光里的感激和信賴，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也化作更深的動力。

巡視到臨近縣界的一片山林時，趙鐵柱忽然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略顯凌亂的草木：“大人，您看?！?br>
陳延之策馬上前。

只見山腳下一處隱蔽的洼地，有明顯的新近人為痕跡：幾堆篝火余燼，散落的簡易陶罐碎片，地上還有車轍印和不少凌亂的腳印，看方向是往深山里去。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硫磺味。

“不是我們縣的人?！?br>
趙鐵柱蹲下，仔細(xì)查看車轍和腳印，“車轍窄而深，拉的是重物。

腳印雜亂，青壯居多，穿著……不像尋常農(nóng)戶或山民，倒有些……粗悍。”

他撿起一塊陶片，邊緣有焦黑，“煮過東西，但不像長期駐扎?！?br>
“硫磺味……”陳延之眉頭微蹙。

云澤縣地處邊陲，山多林密，與南越諸部隔著一片不算廣闊的緩沖地帶。

此地有零星的小型硝石礦（他之前查看資料有印象），但硫磺……記憶中并不出產(chǎn)。

民間用硫磺不多，主要是道觀煉丹、或者一些特定的手工業(yè)。

“南邊來的？”

陳延之低聲問。

趙鐵柱臉色凝重：“不好說。

但這個時候，鬼鬼祟祟摸到縣界深山老林里，肯定沒好事。

大人，要不要我?guī)讉€弟兄摸進去看看？”

陳延之看著那幽深的山林入口，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們?nèi)耸植蛔悖匦尾皇?，貿(mào)然進去容易打草驚蛇，也未必能找到什么。

先記下這個地方?！?br>
他想了想，補充道，“鐵柱，你挑兩個絕對可靠、腳力好的弟兄，最近多留意這一帶和縣里通往南邊的幾條小道，有什么異常，立刻匯報。

另外，縣城的巡檢也要加強，尤其是夜間，對陌生面孔、可疑的商隊，多留個心眼?！?br>
“明白！”

趙鐵柱點頭應(yīng)下。

回程路上，陳延之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水患饑荒尚未過去，這暗地里的不速之客，又是沖著什么來的？

**？

窺探？

還是別的什么？

云澤縣這個爛攤子，難道還有什么值得外人惦記的東西？

---兩天后的傍晚，陳延之正在二堂對著幾份里正報上來的、關(guān)于“溲種法”使用后秧苗長勢的粗略記錄（比往年同期似乎壯實些）仔細(xì)查看，李主簿拿著一份公文，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大人，州府來的公文，還有……一位隨行的書吏，說是奉府尊之命，前來‘協(xié)助’我縣防汛救災(zāi)事宜。”

李主簿將公文呈上，低聲道，“人己經(jīng)在驛館安置了?！?br>
陳延之展開公文。

是澤州知府衙門的行文，格式嚴(yán)謹(jǐn)，措辭冠冕堂皇，大意是聽聞云澤縣今夏汛情嚴(yán)峻，府尊大人甚為掛念，特遣戶房書吏周文軒前來，協(xié)助核查災(zāi)情、錢糧用度，并“觀摩學(xué)習(xí)”陳縣令的抗洪良策，以備府尊咨詢云云。

“協(xié)助核查？

觀摩學(xué)習(xí)？”

陳延之指尖敲了敲公文。

澤州知府張汝賢，他只在原主極其有限的記憶里有模糊印象，一個典型的、圓滑謹(jǐn)慎的官僚，對云澤縣這種窮鄉(xiāng)僻壤向來是“不惹麻煩、不出政績”的態(tài)度。

這次突然這么“關(guān)心”，還派了個書吏過來……“這位周書吏，人怎么樣？”

陳延之問。

李主簿苦笑：“看著年輕，不到三十，說話倒是和氣有禮，但……眼神活泛，問東問西。

一來就要看縣庫賬冊、民夫征調(diào)記錄，還有大人您下令采購物料的所有單據(jù)憑證。

下官以賬房正在整理、大人您公務(wù)繁忙為由，暫且拖住了。”

來者不善。

陳延之心下了然。

什么協(xié)助觀摩，八成是來挑刺找茬，或者探聽虛實的。

或許是他這連日來的動作，尤其是那新奇的水車和所謂的“肥田藥水”，己經(jīng)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好事不出門，怪事傳千里？

“賬冊單據(jù)，可以給他看，但必須在我們的人在場的情況下。

采購的欠條，單獨存放，不必主動出示?！?br>
陳延之迅速做出決斷，“至于觀摩……明日我親自帶他去江邊看看水車。

李主簿，你陪同，他說什么，問什么，你多聽著，少接話，尤其涉及具體花費、人工調(diào)配細(xì)節(jié)，一律往我身上推?！?br>
“下官明白?！?br>
李主簿應(yīng)道，臉上憂色未去，“大人，府尊突然派人來，會不會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br>
陳延之打斷他，語氣平靜，“我們做的事，是為了云澤百姓，堂堂正正。

只要賬目清楚，程序上沒大紕漏，他挑不出根本的錯處。

無非是些官場文章，應(yīng)付過去便是。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江堤和春耕?！?br>
話雖如此，陳延之心里清楚，這周文軒的到來，意味著他這小小的云澤縣，己經(jīng)不再是無人問津的化外之地。

他的一舉一動，開始被放在某種目光下審視了。

---翌日，天氣晴好了一些。

陳延之帶著李主簿，陪同州府來的書吏周文軒，前往“老牛背”視察。

周文軒果然很年輕，白面皮，細(xì)長眼，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吏員袍服穿得整齊，說話總帶著三分笑意，未語先拱手，禮數(shù)周全得有些過分。

一路上，他對著陳延之“年少有為”、“急公好義”地夸贊，對李主簿也是“老成持重”、“辛苦辛苦”地慰問。

到了江邊，看到那高達兩丈、兀自運轉(zhuǎn)不息、將江水嘩嘩提起的巨型水車，周文軒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細(xì)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和審視。

他走近前，繞著水車基座仔細(xì)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那轉(zhuǎn)動的木齒輪，甚至蹲下看了看水下的葉輪。

“巧奪天工，真是巧奪天工！”

周文軒起身，拍掉手上的水漬，贊嘆道，“陳大人果然大才！

此等機巧之物，下官聞所未聞。

不知大人是從何古籍中覓得此法？

耗費幾何？

如今立了幾架？

一日能排多少水量？”

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好奇請教，實則句句關(guān)鍵。

陳延之早有準(zhǔn)備，神色如常：“周書吏過獎了。

此物靈感確源于古書殘篇，名為‘水轉(zhuǎn)翻車’，本官因地制宜，與縣中工匠稍加改制。

至于耗費，”他嘆了口氣，“縣庫空虛，不得己動用了些預(yù)備修繕衙署的木料鐵器，又向民間賒購了部分繩索竹篾，皆是打了欠條的。

如今只立了西架，分布險要處，排水量嘛……粗略估算，一日可保百余畝低田不受漫灌之危，主要還是為加固堤防爭取時間?！?br>
他回答得籠統(tǒng)，將具體數(shù)字和花費模糊化，重點強調(diào)“賒欠”和“爭取時間”。

周文軒點了點頭，笑容不變：“原來如此。

陳大人為了百姓，真是殫精竭慮，甚至不惜賒欠度日，佩服佩服。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遠(yuǎn)處堤壩上勞作的民壯，“征調(diào)如此多民夫，可有按律給付工食銀錢？

如今春耕在即，耽擱了農(nóng)時，恐怕……是以工代賑。”

陳延之接口道，指了指堤壩方向，“受災(zāi)百姓，家中田畝被淹，無所事事，反易生亂。

如今讓他們參與筑堤排水，縣衙每日供給兩餐稠粥，并承諾待秋后，視其出力多寡，減免部分田賦或抵扣所欠。

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不誤農(nóng)時根本，百姓亦能得活命之糧，可謂一舉多得?！?br>
周文軒眼中訝色更濃，深深看了陳延之一眼：“以工代賑……大人思慮周詳，下官受教?！?br>
他沒再追問工食細(xì)節(jié)，轉(zhuǎn)而問起那“肥田藥水”。

陳延之只說是尋訪本地老農(nóng)所得古方，以常見藥材和穢物調(diào)制，成本低廉，旨在壯苗防病，具體效果還需秋后驗證。

一圈巡視下來，周文軒問得細(xì)致，陳延之答得謹(jǐn)慎。

李主簿在一旁捏了把汗，好在沒出什么紕漏。

回城的路上，周文軒忽然道：“陳大人，下官臨行前，府尊特意叮囑，云澤縣乃邊陲重地，近來南邊似乎不甚安寧，偶有越境滋擾之事。

大人于此非常之時，能安定民心，組織防汛，實屬不易。

只是……一切舉措，還需穩(wěn)妥為上，莫要太過……驚世駭俗，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非議，甚至……麻煩?！?br>
他這話說得語重心長，眼神卻飄向遠(yuǎn)處蒼茫的南山。

陳延之心頭一凜。

這話里有話，既是提醒，也暗含警告。

南邊不寧？

是指山林里那伙不明身份的人嗎？

還是泛指南越諸部？

“多謝府尊大人掛懷，也多謝周書吏提點?！?br>
陳延之拱手，語氣誠懇，“下官年輕識淺，只想為治下百姓謀條活路，行事或有疏漏孟浪之處，還望府尊與周書吏多多包涵、指正?！?br>
周文軒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的兩日，周文軒果然一頭扎進了縣衙的檔案房，仔仔細(xì)細(xì)地查閱了近年的賬冊、文書。

陳延之讓李主簿全力配合，但要確保關(guān)鍵的單據(jù)（尤其是那些打給大戶的采購欠條）不被帶走或復(fù)制。

他自己則如常處理公務(wù)，偶爾與周文軒碰面，也是客氣寒暄，絕口不提具體政務(wù)。

周文軒查得認(rèn)真，但似乎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足以致命的把柄。

云澤縣之前是窮，賬也亂，但正因為窮和亂，很多糊涂賬反而難以追究。

陳延之接手后的開銷，雖然有些不合常規(guī)（比如賒欠），但理由充分（救災(zāi)），且有百姓為證，手續(xù)上李主簿也盡量補全了。

第三日一早，周文軒提出辭行。

陳延之在縣衙二堂設(shè)了簡單的便飯為他餞行。

席間，周文軒又恢復(fù)了初來時的和氣，舉杯道：“陳大人，這幾日叨擾了。

云澤縣在大人治下，氣象一新，民心可用。

下官回州府后，定當(dāng)如實稟報府尊大人。

大人年輕有為，將來前程必不可限量?！?br>
“周書吏言重了，都是下官分內(nèi)之事，仰賴府尊運籌，同僚協(xié)力罷了。”

陳延之謙道。

周文軒放下酒杯，似無意道：“對了，來時路上，聽聞南邊山里似乎不太平，偶有悍匪出沒，劫掠商旅。

大人這邊陲之地，還需多加小心，保境安民為重。

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時。”

陳延之目光微凝，點頭道：“多謝提醒，下官謹(jǐn)記?！?br>
送走周文軒后，陳延之回到二堂，李主簿跟了進來，長舒一口氣：“總算是走了。

大人，您看他這是……來探虛實，兼帶敲打?！?br>
陳延之走到窗邊，看著周文軒馬車離去的方向，“州府對我們這邊的事，起了疑心，或者說，興趣。

好事壞事，現(xiàn)在還說不準(zhǔn)。

但‘南邊山里不太平’這話，恐怕不是空穴來風(fēng)?！?br>
他想起山林邊那些痕跡，那淡淡的硫磺味。

“鐵柱那邊有消息嗎？”

他問。

“還沒有?！?br>
李主簿搖頭，“不過今早城門口盤查，有個從南邊來的行商說，最近黑石峪那邊（鄰近南越的一個山谷），生面孔確實多了些，交易些山貨皮毛，但感覺……不像純粹的行商?！?br>
黑石峪……硫磺……一個模糊的念頭在陳延之腦中閃過。

硝石、硫磺、木炭……這三樣?xùn)|西組合在一起，在這個時代，能產(chǎn)生什么樣的力量，他再清楚不過。

難道那些人，是在偷偷摸摸搞**？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微微發(fā)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伙人圖謀的，恐怕就不僅僅是**或者劫掠了。

“告訴趙鐵柱，加派人手，盯緊南山方向，特別是黑石峪一帶。

但切記，只許遠(yuǎn)觀，不許靠近，更不許沖突。

有任何發(fā)現(xiàn)，立刻匯報，不得擅自行動?！?br>
陳延之沉聲下令。

“是！”

李主簿也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臉色肅然。

周文軒帶來的微妙壓力尚未消散，南山里潛藏的危險陰影又悄然逼近。

陳延之感到肩上的擔(dān)子，比那渾濁的滄瀾江水還要沉重。

他走到桌前，攤開那張簡陋的云澤縣地圖，目光落在南山與滄瀾江之間那片狹窄的平地上。

水患要治，饑荒要防，潛在的威脅要警惕，州府的目光要應(yīng)付……而他手里，只有區(qū)區(qū)幾十個衙役民壯，一個空空如也的縣庫，和一群剛剛看到一絲希望、再也經(jīng)不起任何動蕩的百姓。

立足云澤，活下去。

那晚寫下的八個字，此刻顯得如此具體而艱難。

他拿起炭筆，在地圖上南山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窗外，天色又漸漸陰沉下來，遠(yuǎn)處傳來隱隱的悶雷聲。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