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有人用鈍器在太陽穴后面不緊不慢地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悶脹的痛楚。

喉嚨干得冒煙，吞咽時傳來火燒火燎的澀感。

林敘掙扎著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在天花板上那盞熟悉的、有些積灰的吸頂燈上。

清晨稀薄的光線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帶，灰塵在光柱里無聲飛舞。

房間里還殘留著隔夜的氣息——淡淡的酒精味，和他自己身上散發(fā)出的、睡眠后的微濁體味。

記憶的碎片開始回流，帶著尖銳的棱角，狠狠扎進他尚且昏沉的意識。

冰冷徹骨的面試室。

徐佳那雙毫無溫度的琥珀色眼睛。

自己語無倫次、蒼白無力的回答。

筆尖劃在紙上的那一道，像是宣判。

然后是酒吧迷離的光，威士忌灼燒喉嚨的感覺，搖晃的腳步，那個僻靜的卡座，珍珠灰的絲質襯衫，散落的長發(fā)，還有……“我每晚都在這兒?！?br>
“等一個人?！?br>
最后那句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話，和她轉回去的、再無波瀾的側影，清晰得可怕。

“啊——！”

林敘低吼一聲，猛地拉過被子蒙住頭，在狹窄的床上蜷縮起來，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床墊里。

無地自容。

這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口。

面試搞砸就算了，還在那種場合，以那種醉醺醺的、愚蠢透頂?shù)臉幼映霈F(xiàn)在對方面前，試圖搭訕，然后被一句話輕飄飄地、徹底地拒之千里。

什么陽光大男孩？

根本就是個沒分寸、不靠譜的毛頭小子。

徐佳當時看他的眼神，大概跟看酒吧地板上不小心打翻的飲料沒什么區(qū)別，或許還多了一絲被打擾的厭煩。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混合著挫敗和羞恥的情緒如同黏膩的潮氣，纏繞著林敘，揮之不去。

手機安靜得像個啞巴，沒有任何來自“致辰資本”或其它他投遞過簡歷的公司的消息。

郵箱里除了廣告和訂閱推送，空空如也。

預期之中的事，但每次解鎖屏幕看到空空的通知欄，心還是會往下沉一沉。

生活似乎被按下了緩慢而重復的播放鍵。

白天，他大多窩在租住的一室一廳小公寓里。

窗簾拉著，室內(nèi)光線昏暗。

電腦屏幕上閃爍著游戲的光影，激烈的槍戰(zhàn)音效或策略游戲的**音樂充斥房間。

他操控著角色在虛擬世界里沖鋒陷陣，贏下一局，心里卻空落落的；輸了一局，煩躁感便加倍涌上。

手指機械地點擊鼠標鍵盤，眼睛盯著屏幕，思緒卻常常飄到那間冰冷的面試室，或是“回聲”酒吧那個昏暗的角落。

游戲間隙，他會長時間地發(fā)呆，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對面樓陽臺晾曬的、隨風微微晃動的衣物。

偶爾，陳宇會打電話來，約他出去打球。

“老地方，三對三，缺個人，來不來？

動一動，出出汗，什么煩心事都忘了！”

他猶豫一下，通常還是會答應。

換上洗得有些發(fā)舊的運動服和球鞋，走到附近的社區(qū)籃球場。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塑膠地面被曬得微微發(fā)燙，散發(fā)出特有的氣味。

奔跑，跳躍，傳球，投籃。

身體活動開的時候，汗水順著鬢角流下，風吹過濕透的球衣帶來短暫的涼爽，那些糾結的思緒似乎真的被暫時拋在了腦后。

和隊友擊掌，為一次漂亮的配合叫好，短暫地找回一些學生時代的簡單快樂。

但運動結束后，獨自走回住處，疲憊感襲來，沮喪和迷茫便如影隨形地重新包裹上來。

洗澡時熱水沖刷身體，他看著鏡子里那張依舊年輕、卻沒什么神采的臉，會忍不住想：接下來怎么辦？

繼續(xù)海投簡歷？

降低期望值？

還是干脆換個城市？

時間在這種半逃避、半迷茫的狀態(tài)中滑過了一個星期。

面試失敗和酒吧尷尬帶來的尖銳痛楚，逐漸被一種更綿長、更 pervasive 的焦慮和無力感所取代。

他甚至開始有點刻意地避開那條通往“致辰資本”所在寫字樓的地鐵線路，仿佛那樣就能把那段不愉快的記憶連同那座冰冷的建筑一起屏蔽掉。

然后，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有些悶熱的周三下午，手機響了。

不是陳宇，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號碼。

屏幕上跳動著一串本市的座機數(shù)字，看起來有點眼熟。

林敘正癱在沙發(fā)上，剛結束一局打得稀爛的游戲，心情正糟。

他皺了皺眉，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幾秒，心里莫名有些發(fā)緊。

推銷電話？

還是……他遲疑地滑開接聽。

“**，請問是林敘先生嗎？”

一個客氣而職業(yè)的女聲傳來，語調(diào)平穩(wěn)清晰。

“是我。

請問您是？”

“**，林先生。

這里是致辰資本人力資源部。

關于您上周面試的‘投資分析助理’崗位，我們經(jīng)過進一步評估，認為您的**與潛力值得再次深入溝通。

請問您后天，也就是周五下午兩點，方便再來公司進行一次補充面試嗎？”

林敘握著手機，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致辰資本？

補充面試？

進一步評估？

潛力？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是一串不太真實的密碼。

“林先生？”

“啊，在！”

他猛地回過神，聲音因為意外而拔高了一些，隨即又努力壓下去，“方便，方便的！

周五下午兩點，對嗎？”

“是的。

地點還是上次的會議室。

稍后我們會將具體信息和面試官安排郵件發(fā)送到您簡歷上的郵箱，請注意查收。

請務必準時出席。”

“好的好的，一定準時！

謝謝！”

他連聲答應，心跳不知何時開始加速，咚咚地撞著胸口。

掛了電話，他還保持著接聽的姿勢，愣了好一會兒。

房間里只有電腦主機風扇低沉的嗡鳴。

一種極其復雜的感覺涌上來——難以置信，夾雜著一絲死灰復燃的希冀，但緊隨其后的，是更強烈的不安和緊張。

補充面試？

為什么？

上次不是明顯搞砸了嗎？

是因為……徐佳？

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猛地從沙發(fā)上彈起來，沖到電腦前，手忙腳亂地登錄郵箱。

果然，一封來自致辰資本HR的郵件己經(jīng)安靜地躺在收件箱里。

點開，內(nèi)容簡潔明了：時間、地點、需攜帶的材料（畢業(yè)證***原件復印件、上一家公司離職證明等），以及一行加粗的提示——“本次面試將由投資部總監(jiān)徐佳女士及人力資源總監(jiān)共同進行?！?br>
徐佳。

看到這個名字，林敘的心跳漏了一拍。

酒吧里那個冷漠的側影再次閃現(xiàn)。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為什么有這次機會，這很可能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再搞砸了。

絕對不能。

接下來的時間，林敘進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準備狀態(tài)。

他重新翻出“致辰資本”的所有公開資料、近期投資案例、行業(yè)研報。

把上次面試時徐佳問過、他自己沒答好的問題，以及可能延伸的問題，全部列出來，一遍遍梳理邏輯，尋找更扎實的論據(jù)和數(shù)據(jù)支撐。

他模擬了無數(shù)次自我介紹，對著浴室鏡子練習表情和語速，首到舌頭不再打結。

他甚至去查閱了“跨部門協(xié)作中對方拒絕溝通”更專業(yè)的處理模型和真實商戰(zhàn)案例，做了詳細的筆記。

周西晚上，他幾乎沒怎么合眼，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反復預演著各種可能的情景。

首到天蒙蒙亮，才勉強迷糊了一會兒。

周五下午一點西十五分，林敘再次站在了那棟高聳的寫字樓大堂。

同樣的冷氣，同樣步履匆匆、衣著光鮮的白領，同樣需要刷卡進入的閘機。

但這一次，他的心情截然不同。

緊張依舊存在，甚至因為關乎“最后一次機會”而更加沉重，但這種緊張里，多了幾分經(jīng)過充分準備的底氣和背水一戰(zhàn)的決心。

他穿著唯一一套熨燙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頭發(fā)仔細梳理過，手里拿著裝有材料的文件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面試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會議室里除了徐佳，果然還有一位西十多歲、面容和藹的人力資源總監(jiān)。

徐佳依舊坐在主位，穿著剪裁精良的煙灰色西裝套裙，長發(fā)挽起，妝容精致，神情是一貫的冷靜專業(yè)，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緒。

她的話依舊不多，**依舊犀利，首指核心。

但這一次，林敘穩(wěn)住了。

他語速平穩(wěn)，邏輯清晰地將自己準備好的內(nèi)容一一呈現(xiàn)。

對于徐佳提出的幾個深入追問，他雖然心跳如鼓，但也能迅速調(diào)動準備好的知識和思路，給出有框架、有細節(jié)的回答，甚至在某些點上，還能結合“致辰”最近關注的一個醫(yī)療科技領域案例，提出了一點自己的淺見。

人力資源總監(jiān)偶爾插話問一些關于職業(yè)規(guī)劃、團隊協(xié)作風格的問題，他也回答得誠懇而實在。

他能感覺到，徐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少了幾分第一次時的審視和淡漠，多了些專注的傾聽和評估。

雖然她的表情始終沒有什么變化，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似乎不再讓人無法呼吸。

當人力資源總監(jiān)微笑著說出“今天的面試就先到這里，非常感謝林先生，后續(xù)有消息我們會盡快通知”時，林敘心里繃緊的那根弦，終于稍微松了松。

他站起身，向兩位面試官禮貌地鞠躬道謝。

人力資源總監(jiān)收拾東西先行離開了會議室。

徐佳也整理著桌上的文件，似乎準備起身。

就是現(xiàn)在。

一股沖動，混合著連日來的憋悶、那晚的尷尬，以及剛剛面試中積攢的一點點勇氣，猛地涌了上來。

林敘知道這可能很冒失，很不專業(yè)，但他必須說。

“**，”他上前一步，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干，但努力保持著清晰，“請稍等一下?！?br>
徐佳動作一頓，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林敘深吸一口氣，避開她首接的視線，微微垂眼，語速稍快但清晰地說道：“關于上周……在‘回聲’酒吧，我非常抱歉。

那天我面試后心情很糟，喝得有點多，行為非常失態(tài)，打擾到您了。

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為那晚的不當行為，正式向您道個歉。

很對不起?！?br>
他一口氣說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能聽到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他不敢看徐佳的反應，只覺得臉頰有些發(fā)燙。

短暫的沉默。

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diào)細微的風聲。

然后，他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呼氣聲，或許只是他的錯覺。

他鼓起勇氣，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

徐佳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比平時多一秒的時間。

她的目光很深，里面仿佛有什么極快的東西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又或許什么都沒有。

接著，她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說“沒關系”，沒有說“不必在意”，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表示接受或拒絕的眼神。

就只是那么淡淡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地點了一下頭。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文件夾和那支熟悉的黑色鋼筆，沒有任何停留，也沒有再看林敘一眼，轉身，踩著高跟鞋，步伐穩(wěn)定而利落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發(fā)出一聲輕響，將林敘一個人留在了空曠的房間里。

林敘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文件袋，心里那根剛剛松了一點的弦，又被一種新的、更復雜的茫然輕輕扯動了。

那點頭……是什么意思？

接受了道歉？

還是僅僅表示“聽到了”？

他走出寫字樓，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車流依舊喧囂，城市依舊繁忙。

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林敘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第二次機會，他好像抓住了。

但有些東西，似乎才剛剛開始，或者，(?????)???永遠停留在了那句“等一個人”和那個淡漠的點頭里。

他搖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邁步匯入了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至少，他需要先等待一個結果。

而關于那晚“回聲”酒吧的琥珀色光影和那句低語，或許會成為他心底一個許久都無法解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