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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里的血腥味還沒散干凈,又混進(jìn)了新滲進(jìn)來的海水腥氣。

陳猛靠著艙壁坐著,背脊貼在濕冷的木板上。

右手按在肋下。

剛才跳船時(shí)撞的那一下不輕,呼吸稍一深,就牽得發(fā)疼。

他攤開左手。

掌心躺著一方白玉小印,觸手溫潤。

印紐雕著一只蜷臥的麒麟,線條圓熟,顯然常被人摩挲。

船在往南漂。

右舷被礁石劃開的豁口用帆布和木楔勉強(qiáng)堵住,海浪一顛,仍能聽見細(xì)細(xì)的“滴答”聲。

水順著船底滲進(jìn)來,水手正忙著一瓢一瓢往外舀。

東南方向,荒島己經(jīng)只剩下一片灰影,連火光都看不見了。

天色將亮未亮的時(shí)候,瞭望的劉順連滾帶爬沖下艙來。

“船!

北邊有船!”

陳猛立刻起身,肋下抽了一下,他眉頭一緊,問道:“幾艘?”

“西艘清軍哨船!”

劉順喘著氣,“現(xiàn)在順風(fēng),馬上要追上了!”

陳猛登上甲板。

晨霧尚未散盡,北面海面上幾個(gè)黑點(diǎn)正在迅速拉近。

船帆鼓起,船的輪廓漸漸清晰。

跑不了。

陳猛心里很清楚。

以這條破船的狀況,就算不被追上,也撐不到中午。

打?

一門老炮,能站著的不過二十來人,對面是西艘哨船百十來號人。

他深吸一口氣,清晨的涼霧嗆進(jìn)肺里。

“趙鐵山。”

“在!”

“炮還能響幾次?”

趙鐵山抹了把臉上的鹽水:“**就夠……三發(fā),最多。”

“夠了?!?br>
陳猛點(diǎn)頭。

他站在船頭,看著那幾艘逼近的清軍船影,語氣反倒慢了下來。

“他們不知道咱們底細(xì),也不知道船上有什么。

接到的多半是‘**可疑船只’,不是‘首接擊沉’?!?br>
他說這話時(shí),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掠向船艙。

角落里,容妃母女并肩坐著。

藍(lán)齊察覺到他的視線,下意識往母親身后縮了縮。

容妃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瞬,沒有躲。

“賭一把?!?br>
陳猛說。

“賭什么?”

劉承業(yè)低聲問。

“賭他們不敢先開炮?!?br>
陳猛頓了頓,“也賭……船上這兩個(gè)人,分量夠?!?br>
清軍哨船己經(jīng)擺開陣勢,從北面呈扇形壓過來。

最大的一艘船頭,站著個(gè)千總,舉著鐵皮喇叭。

“前面那**!

停船受檢!”

聲音順著風(fēng)傳來,“再不停船,開炮了!”

陳猛抬手:“落半帆,減速?!?br>
帆索松動,船速慢了下來。

“你們是哪一路的?

船籍號牌呢?”

千總繼續(xù)喊。

陳猛換成帶著些許閩南腔的官話:“回軍爺,阮是泉州商號‘福順昌’的運(yùn)糧船……前些日子遇了風(fēng)浪,船壞了……運(yùn)糧船?”

千總冷笑,“船身哪來的炮眼?

甲板上那些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陳猛回頭看了一眼。

周彪和幾個(gè)弟兄還攥著刀,根本來不及藏。

“防……防海盜的?!?br>
陳猛含糊應(yīng)道,“軍爺,船上都是傷號……少廢話!”

千總打斷,“拋纜繩!

本官要上船查!”

陳猛的手垂在身側(cè),食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鐵山會意。

陳猛抬頭,聲音里帶上幾分慌亂:“軍爺,船漏得厲害,纜樁都斷了……要不,您派條小船過來?”

千總猶豫了一下,還是揮了揮手。

最大那艘哨船放下一條小艇,七八個(gè)全副武裝的清兵劃了過來。

前排的人端著火銃,黑洞洞的銃口對著船舷。

小艇越來越近。

陳猛盯著它,余光卻始終落在船艙口。

小艇靠上來,帶頭的把總抓住船幫,正要翻身上船。

就在這時(shí),船艙簾子被掀開。

劉承業(yè)押著容妃和藍(lán)齊走了出來。

母女二人手依舊反綁,嘴也勒著,卻己脫下了外面的粗布衣裳。

容妃穿著素青色緞子夾襖,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藍(lán)齊是一身水紅綢衫,發(fā)絲重新梳理過,頸間一串珍珠貼著衣領(lǐng)。

她們被帶到船頭最顯眼的位置。

正要上船的把總動作猛地頓住。

“這……”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diào)。

素青緞襖,水紅綢衫,金簪,珍珠。

在這條灰撲撲、滿是血污的破船上,顯得格外刺眼。

小艇上的清兵全都愣住了。

對面哨船上,那名千總猛地舉起望遠(yuǎn)鏡,下一瞬,整個(gè)人往后踉蹌了一步。

千總放下望遠(yuǎn)鏡,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站在船頭,似乎想再確認(rèn)一次,又把望遠(yuǎn)鏡舉到眼前。

片刻后,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喇叭幾乎是被攥在手里。

小艇上的把總僵在船幫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回頭看向主船。

“這……這船上……”他的聲音發(fā)虛,“千總,這船上好像……”千總猛地抬手,示意他閉嘴。

下一刻,他舉起喇叭,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帶著明顯的急促:“船上的人聽著!

立刻停船……不,立刻釋放船頭那兩位貴人!

否則……否則殺無赦!”

陳猛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擋在容妃母女身前半步的位置。

“軍爺,”他提高聲音,卻不顯急躁,“阮等也是被逼無奈。

船破了,弟兄們傷的傷,餓的餓,只想討條活路。

只要軍爺肯行個(gè)方便,給條能走的船,備些糧水藥材,阮等保證,這二位貴人一根頭發(fā)都不會少。”

“放肆!”

千總怒喝,“爾等逆賊,竟敢挾持貴人,要挾**!”

“是不是要挾,軍爺心里有數(shù)?!?br>
陳猛語氣不疾不徐,“這二位若有閃失,軍爺您……擔(dān)得起嗎?”

千總的話被噎在喉嚨里。

小艇上的把總臉色煞白,低聲道:“千總,這……這事要是鬧大了……”千總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船頭那抹素青色。

兩船之間,海浪拍擊船舷,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帆索被風(fēng)吹得吱呀作響,誰也沒有再開口。

僵持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終于,千總再次舉起喇叭,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聽著!

船可以給你們,糧水、藥材也可以備!

但必須立刻釋放貴人!

否則,本官就算不要這身官服,也要將爾等盡數(shù)剿滅!”

陳猛搖了搖頭。

“現(xiàn)在放人,阮等就是死路?!?br>
他說,“這樣吧。

軍爺派人把船和東西送到東邊那座禿礁。

阮等接了船,驗(yàn)過無誤,立刻把二位貴人留在礁上,軍爺自可去接?!?br>
“豈有此理!”

千總怒道,“你當(dāng)本官是三歲孩童?”

“那就沒得談了?!?br>
陳猛的語氣陡然冷下來。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藍(lán)齊拽到身前。

少女毫無防備,被拽得一個(gè)踉蹌,眼淚幾乎是立刻涌了出來。

“軍爺若想強(qiáng)攻,盡管試試?!?br>
陳猛的手按在她肩上,聲音低而清晰,“看是你們的炮快,還是阮等的刀快?!?br>
“你敢——!”

千總目眥欲裂。

容妃在這時(shí)猛地掙扎起來,被勒住的嘴發(fā)出含混的聲響。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陳猛,冷得像刀。

陳猛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對面的哨船上。

“給軍爺一炷香?!?br>
他說,“船和東西送到五里外的禿礁。

阮等取到船,人暫時(shí)不動。

等走出一日水程,自會放人?!?br>
“本官憑什么信你?!”

千總喝問。

“軍爺可以不信?!?br>
陳猛的手順著藍(lán)齊的肩線,移到她頸側(cè),“那就試試?!?br>
又是一陣死寂。

海風(fēng)卷著浪花拍在船側(cè),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千總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著,拳頭攥得發(fā)白。

最終,他狠狠一跺腳。

“好!”

千總吼道,“但若貴人少了一根頭發(fā),天涯海角,本官必誅你九族!”

“成交?!?br>
陳猛應(yīng)得很快。

半個(gè)時(shí)辰后。

一艘雙桅帆船在兩條清軍哨船的“護(hù)送”下,緩緩駛向五里外的禿礁。

船艙里堆滿了麻袋和木桶。

陳猛讓趙鐵山帶人乘小艇過去查看。

船是好船,船底干凈,沒有暗洞;糧、水、藥材雖不算充裕,卻足以撐一陣。

“搬東西,換船?!?br>
殘兵們互相攙扶著,將能動的人一個(gè)個(gè)轉(zhuǎn)移過去。

容妃和藍(lán)齊也被押上新船,手依舊反綁,嘴也未解。

陳猛最后一個(gè)登船。

舊船上,留下了兩個(gè)重傷的弟兄。

他們是自己選的,說走不動了。

“保重?!?br>
陳猛低聲道。

新船升帆,借著東南風(fēng)離開禿礁。

行出十余里,清軍哨船果然沒有再逼近,只在遠(yuǎn)處若隱若現(xiàn)地綴著。

劉承業(yè)癱坐在甲板上,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暫時(shí)脫身了?!?br>
“別松氣?!?br>
陳猛打斷他,“盯死后面。

清軍不會就這么算了?!?br>
“管駕,”劉承業(yè)壓低聲音,“咱們……真一日后放人?”

陳猛沒有回答。

他走到船舷邊,望著翻涌的海面,從懷里掏出那方白玉小印,在掌心掂了掂。

船艙口,容妃被押著經(jīng)過甲板。

她與陳猛的目光短暫相接。

那目光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了然。

她知道,他不會放人。

陳猛迎著那目光,將白玉小印重新收進(jìn)懷中。

東南方向,海天相接處,云層正在悄然堆積,低沉的雷聲在遠(yuǎn)處滾動。

風(fēng)暴要來了。

而清軍的追剿,只會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