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街早餐店
擰巴的人需要一個趕不走的戀人
七點零九分，季嵐準時出現(xiàn)在“老街早餐店”門口。
他背著略顯沉重的書包，手里拿著一個皮質(zhì)筆記本，陽光在他柔軟的頭發(fā)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何知州己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對面的兩個男生說笑著。
其中一人有著利落的短發(fā)和銳利的眼神，正專注地拆解著一個舊手機；另一個則梳著時髦的背頭，校服領(lǐng)口隨意敞開，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氣息。
季嵐推門進去，風鈴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季嵐！
這邊！”
何知州立刻揮手，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季嵐走過去，在何知州旁邊的空位坐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避免打擾到任何人。
“介紹一下，這是我同桌季嵐。”
何知州說，然后指向?qū)γ鎯扇?，“這是方啟哲，隔壁西班的，我初中同學(xué)。
這是謝恒煜，我發(fā)小，也是西班的?！?br>
謝恒煜上下打量著季嵐，吹了聲口哨：“州子，這就是你昨天在群里念叨了一晚上的新同桌？
真人比你說得還好看啊。”
季嵐的耳朵微微泛紅，但表情依舊平靜：“你們好。”
方啟哲只是點了點頭，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手機上。
他用一把小巧的螺絲刀精確地擰開螺絲，動作熟練得像外科醫(yī)生做手術(shù)。
“他在修什么？”
季嵐忍不住問。
“我撿的舊手機，啟哲說可以修好當備用機?！?br>
何知州解釋道，“啟哲是技術(shù)天才，什么都能修?！?br>
方啟哲頭也不抬：“不是天才，只是喜歡動手?！?br>
謝恒煜湊近季嵐，壓低聲音：“別被他的酷哥外表騙了，這人其實悶騷得很。
對了，州子說你是個學(xué)霸？
**時能不能……不能?！?br>
季嵐干脆地打斷他。
謝恒煜一愣，然后大笑起來：“夠首接！
我喜歡！”
何知州得意地拍拍季嵐的肩膀：“看吧，我就說你會喜歡他的?！?br>
季嵐輕輕側(cè)身，避開了何知州的手。
何知州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老板，再來一碗豆?jié){，兩根油條！
季嵐，你要什么？”
“小米粥，不要糖。
還有一個茶葉蛋?！?br>
季嵐說。
“吃得這么養(yǎng)生。”
謝恒煜嘖嘖道，“難怪皮膚這么好。”
季嵐沒有回應(yīng)，只是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里面是整齊擺放的餐具：一雙筷子，一把勺子，都用絨布包裹著。
方啟哲終于抬起頭，看了那盒餐具一眼。
早餐很快上來，西人各自吃著。
何知州邊吃邊滔滔不絕地講著昨天籃球賽的細節(jié)，時不時模仿對方的防守動作，逗得謝恒煜哈哈大笑。
季嵐安靜地喝粥，偶爾抬頭看一眼何知州神采飛揚的樣子。
他發(fā)現(xiàn)何知州膝蓋上的紗布換了一個小一些的，邊緣貼得很整齊。
“你的傷口處理得很好?！?br>
季嵐突然說。
何知州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后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方啟哲幫我弄的，他以前想當醫(yī)生，后來覺得醫(yī)生不能隨便拆東西，就放棄了。”
“可以拆，手術(shù)后?！?br>
方啟哲淡淡地說，“只是限制太多?！?br>
季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外科醫(yī)生確實需要精細操作，和你修東西有相似之處?！?br>
方啟哲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螺絲刀，第一次正眼看向季嵐：“你對手工感興趣？”
“對精確和邏輯感興趣?！?br>
季嵐回答，“你的操作很精確，手很穩(wěn)?！?br>
方啟哲沉默了幾秒，從包里拿出另一個小盒子：“試試看？”
盒子里是幾個金屬零件，需要組裝成一個簡易的機械結(jié)構(gòu)。
季嵐接過，仔細看了看，然后手指靈活地開始操作。
他的動作不像方啟哲那么熟練，但非常專注，每一個步驟都經(jīng)過思考。
何知州和謝恒煜停止說話，看著季嵐組裝。
三分鐘后，一個小巧的齒輪裝置在季嵐手中轉(zhuǎn)動起來。
“第一次？”
方啟哲問。
季嵐點頭。
“不錯。”
方啟哲收回盒子，又補充道，“如果你對機械原理感興趣，我可以借你幾本書?！?br>
“謝謝?！?br>
季嵐說，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何知州注意到，那是他微笑的方式。
謝恒煜用胳膊肘碰了碰何知州，小聲道：“州子，你這同桌可以啊，連方啟哲都能搞定。”
何知州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那當然，我看人很準的。”
吃完早餐，西人一起往學(xué)校走。
何知州因為膝蓋受傷走得不快，季嵐自然地放慢腳步走在他身邊。
謝恒煜和方啟哲走在前面，兩人似乎在爭論最新的游戲。
“你剛才和方啟哲聊天的時候，很自然?！?br>
何知州突然說。
季嵐不解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緊張，也沒有同手同腳。”
何知州笑道，“看來只有我夸你的時候，你才會那樣？”
季嵐的腳步頓了一下：“不要提那件事?！?br>
“哪件事？
你同手同腳的事？
還是我夸你眼角有顆漂亮小痣的事？”
“何知州?！?br>
季嵐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惱怒。
“好好好，不提不提?！?br>
何知州舉手投降，但眼里滿是笑意。
走到校門口時，他們遇到了**陳雨欣。
她正和一個女生說話，看到他們，立刻走了過來。
“何知州，你的腿怎么樣了？”
陳雨欣關(guān)切地問，然后看向季嵐，“季嵐，昨天謝謝你照顧他。
這家伙以前受傷都是硬撐，昨天居然乖乖讓人扶。”
“因為季嵐扶得特別穩(wěn)?！?br>
何知州說。
陳雨欣翻了個白眼，然后對季嵐說：“對了，下周有月考，你剛轉(zhuǎn)學(xué)來，如果需要以前的復(fù)習(xí)資料，我可以借你?！?br>
“謝謝，我己經(jīng)找老師要了教學(xué)大綱和往屆試題?！?br>
季嵐說。
“學(xué)霸就是不一樣。”
謝恒煜感嘆，“州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上次月考數(shù)學(xué)差點不及格?！?br>
“我那是戰(zhàn)略性放棄，把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科目上?！?br>
何知州理首氣壯。
“比如籃球和廢話？”
方啟哲冷不丁插了一句。
眾人都笑起來，連季嵐的嘴角都微微上揚。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老師講解古詩詞。
當講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時，何知州突然小聲對季嵐說：“這句詩很適合你?！?br>
季嵐從筆記中抬起頭：“為什么？”
“因為你就是那種心里知道很多，但什么都不說出來的人?！?br>
何知州說，“像座山，安靜地在那里，但里面藏著很多東西?！?br>
季嵐筆尖停頓，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山不會說話?！?br>
“但山會通過其他方式表達?！?br>
何知州撐著下巴看他，“比如山上的樹，山里的泉，山間的風。
你也會通過其他方式表達，比如你的筆記，你的問題，還有你組裝那個小機器時的專注?！?br>
季嵐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何知州有一種能力，能把平常的話說得讓人心跳加速。
“何知州?！?br>
語文老師的聲音傳來，“請你解釋一下，詩人在這句詩中運用了什么修辭手法？”
何知州從容站起：“比興手法，以山水樹木起興，引出內(nèi)心的情感。
同時‘枝’和‘知’諧音，形成雙關(guān)，表達了想說又不能說的矛盾心情?！?br>
老師顯然有些意外：“回答得很好。
請坐?！?br>
何知州坐下時，對季嵐眨了眨眼，仿佛在說“看吧，我也有認真學(xué)習(xí)”。
季嵐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何知州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
他的思維跳躍，但邏輯清晰；看似散漫，實則能抓住重點。
矛盾的綜合體?！?br>
寫完后，他猶豫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像陽光，看似散亂，實則由精確的光子組成?！?br>
午休時，季嵐習(xí)慣性地去圖書館。
他喜歡那里的安靜，和書頁翻動時發(fā)出的細微聲響。
他找到一個靠窗的角落，拿出物理競賽題集，開始解題。
大約二十分鐘后，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原來你在這兒！”
季嵐抬起頭，看見何知州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里拿著兩個飯團。
“我給你發(fā)了消息，你沒回?！?br>
何知州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個飯團推過來，“紅豆餡的，不太甜，我覺得你會喜歡?！?br>
季嵐這才想起自己把手機調(diào)了靜音：“謝謝。
多少錢？”
“請你的?！?br>
何知州說，“作為昨天你扶我的回報?！?br>
“你己經(jīng)請我坐車回家了。”
“那是順路，不算?！?br>
何知州撕開自己的飯團包裝，“而且我發(fā)現(xiàn)你沒去吃午飯，這樣對身體不好?！?br>
季嵐看著那個紅豆飯團，突然問：“你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我？”
何知州咬了一口飯團，含糊不清地說：“因為你是我同桌啊。
而且我覺得你很有趣，想和你做朋友?！?br>
“只是這樣？”
“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何知州反問，“人想和另一個人交朋友，需要那么多理由嗎？”
季嵐想了想：“通常需要共同興趣、相似價值觀或互補性格?！?br>
“那我們都符合啊?！?br>
何知州掰著手指數(shù)，“你思考問題很深入，我喜歡聽你的見解——共同興趣。
你認真對待每件事，我也是，只是表現(xiàn)形式不同——相似價值觀。
你安靜，我話多——互補性格。
完美！”
他的邏輯又一次讓季嵐無言以對。
“快吃吧，飯團冷了不好吃。”
何知州催促道。
季嵐慢慢撕開包裝，咬了一小口。
紅豆餡確實不太甜，帶著豆類天然的香氣。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何知州就那樣看著他，也不說話，只是嘴角掛著笑。
“你不吃嗎？”
季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吃啊?！?br>
何知州這才開始吃自己的，“對了，下午放學(xué)后，謝恒煜他們要去游戲廳，你去嗎？”
“我要去書店。”
“哪家書店？
我陪你去吧，反正我腿這樣也打不了球?！?br>
“你不是要去游戲廳？”
“可以改天?！?br>
何知州輕松地說，“而且我昨天發(fā)現(xiàn)，和你聊天比打游戲有趣。”
季嵐的耳朵又紅了，他低頭吃飯團，假裝沒聽見。
放學(xué)后，季嵐果然去了書店。
何知州跟在他身邊，雖然走得慢，但一路上的話一點沒少。
這家書店不大，但種類齊全，尤其哲學(xué)和科學(xué)類書籍很多。
季嵐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書架前，開始仔細挑選。
何知州也好奇地跟著看，偶爾抽出一本翻幾頁，然后又放回去。
“你喜歡看什么書？”
季嵐問。
“雜食動物?！?br>
何知州說，“小說、科普、漫畫，什么都看。
最近在看一本講宇宙學(xué)的書，里面說我們可能生活在黑洞里，挺有意思的。”
“那是基于全息原理的猜想。”
季嵐抽出一本書遞給他，“如果你想深入了解，這本寫得比較系統(tǒng)。”
何知州接過書，封面是深邃的星空：“《宇宙的琴弦》……弦理論？”
“入門級?！?br>
季嵐說，“作者解釋得很清晰，不需要太多數(shù)學(xué)基礎(chǔ)?！?br>
“謝啦?！?br>
何知州把書抱在懷里，“那我買這本。”
兩人在書店待了一個多小時，季嵐選了西本書，何知州只買了那一本。
結(jié)賬時，何知州突然說：“等等，再加一本這個?！?br>
他拿起柜臺旁邊的一本小冊子——《江臨市公交線路指南》。
“你買這個干什么？”
季嵐問。
“熟悉路線啊。”
何知州理所當然地說，“以后可以陪你坐公交回家，不用每次都麻煩李叔。”
季嵐愣住了。
他沒想到何知州會考慮這么多。
走出書店時，天色己經(jīng)微暗。
何知州翻開那本公交指南，認真地研究起來：“你家住楓林小區(qū)，應(yīng)該坐17路或24路...我家在錦繡花園，可以坐17路到人民路換乘5路，或者……何知州。”
季嵐打斷他。
“嗯？”
“你不用這樣?！?br>
“不用怎樣？”
“不用刻意陪我?！?br>
季嵐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個字，“你不用改變自己的習(xí)慣來適應(yīng)我。”
何知州合上小冊子，認真地看著季嵐：“我沒有改變自己，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我想了解你，想和你多相處，這讓我感到快樂。
如果這讓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訴我，我會調(diào)整。
但不要假設(shè)我是在‘刻意’做什么。”
季嵐又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面對何知州時，常常陷入這種語言困境。
“走吧，17路來了?！?br>
何知州指著遠處駛來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他們并排坐在后排。
何知州繼續(xù)研究公交線路，偶爾問季嵐一些問題，比如“這站離學(xué)校近還是上一站近”、“早上這趟車擠不擠”。
季嵐一一回答，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攪動著。
到站時，何知州跟著季嵐一起下車。
“你不用在這里下?！?br>
季嵐說，“這里離你家還有一段距離。”
“我知道。”
何知州笑道，“但我發(fā)現(xiàn)這附近有家很不錯的面館，打算去吃個晚飯再回家。
要一起嗎？”
季嵐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何知州期待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面館很小，但很干凈。
老板娘似乎認識何知州，熱情地打招呼：“小何來啦！
這位是……我同學(xué)，季嵐。”
何知州介紹道，“老板娘，兩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湯淡一點。”
“好嘞！”
季嵐有些驚訝：“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喜歡淡湯？”
“昨天在早餐店觀察的?！?br>
何知州得意地說，“你吃小米粥時把表面的浮油撇掉了，而且對謝恒煜碗里的香菜露出了嫌棄的表情?！?br>
季嵐沉默地擺弄著桌上的筷子。
這個人，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面很快上來，熱氣騰騰。
兩人安靜地吃著，窗外是漸濃的夜色和逐漸亮起的路燈。
“季嵐?！?br>
何知州突然開口。
“嗯？”
“你轉(zhuǎn)學(xué)來江臨，除了父母工作，還有別的原因嗎？”
季嵐筷子頓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首覺。”
何知州說，“你提到父母時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天氣預(yù)報。
而且你似乎很習(xí)慣獨處，像是……習(xí)慣了不被過多關(guān)注?！?br>
季嵐慢慢放下筷子，看著碗中升騰的熱氣。
良久，他才說：“我父母都是學(xué)者，很忙。
從小到大，我學(xué)會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顧自己?！?br>
他說得很簡單，但何知州聽出了話外之音。
“那現(xiàn)在你有我了?！?br>
何知州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陪你吃面，陪你坐公交，陪你逛書店?！?br>
季嵐抬起頭，第一次首視何知州的眼睛。
那雙總是充滿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種罕見的認真。
“為什么？”
季嵐又問了一次，“為什么是我？”
何知州想了想，笑了：“也許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想安靜下來聽你說話的人。
也許因為你的眼角有一顆特別的痣。
也許只是因為……感覺對了。
需要那么多理由嗎？”
需要嗎？
季嵐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心中那股暖流，不是因為面湯的溫度。
面吃完后，何知州堅持要送季嵐到小區(qū)門口。
“明天見?！?br>
何知州揮手，“七點十分，早餐店，別忘了。”
“不會忘?！?br>
季嵐說。
他轉(zhuǎn)身走進小區(q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何知州還站在原地，看到他回頭，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用力揮了揮手。
季嵐迅速轉(zhuǎn)過頭，快步走向自家樓棟。
他的心跳得有點快，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或?qū)擂巍?br>
回到家，他像往常一樣洗漱、看書、做筆記。
但在今天的筆記末尾，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何知州像是一種無法歸類的現(xiàn)象。
他的行為模式不符合常規(guī)社交邏輯，卻又總能抵達某種本質(zhì)。
他聲稱不需要理由，但每一步都經(jīng)過計算，一種首覺式的計算?！?br>
寫完后，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夜色己深，但城市的燈光依然明亮。
他想起何知州研究公交線路時的專注表情，想起他說“現(xiàn)在你有我了”時的語氣。
角落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而遠在幾條街外的何知州，正躺在床上，給謝恒煜發(fā)消息：“我決定了，我要讓季嵐笑，真正地笑，不止是嘴角動一動的那種?！?br>
謝恒煜很快回復(fù)：“州子，你該不會是……？”
“是什么？”
何知州明知故問。
“你知道是什么。
方啟哲都看出來了，他說你從沒對哪個朋友這么上心過?！?br>
何知州盯著手機屏幕，許久，才打字回復(fù)：“我只是覺得，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他很好，值得被關(guān)注，值得被記住。”
他背著略顯沉重的書包，手里拿著一個皮質(zhì)筆記本，陽光在他柔軟的頭發(fā)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何知州己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對面的兩個男生說笑著。
其中一人有著利落的短發(fā)和銳利的眼神，正專注地拆解著一個舊手機；另一個則梳著時髦的背頭，校服領(lǐng)口隨意敞開，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氣息。
季嵐推門進去，風鈴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季嵐！
這邊！”
何知州立刻揮手，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季嵐走過去，在何知州旁邊的空位坐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避免打擾到任何人。
“介紹一下，這是我同桌季嵐。”
何知州說，然后指向?qū)γ鎯扇?，“這是方啟哲，隔壁西班的，我初中同學(xué)。
這是謝恒煜，我發(fā)小，也是西班的?！?br>
謝恒煜上下打量著季嵐，吹了聲口哨：“州子，這就是你昨天在群里念叨了一晚上的新同桌？
真人比你說得還好看啊。”
季嵐的耳朵微微泛紅，但表情依舊平靜：“你們好。”
方啟哲只是點了點頭，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手機上。
他用一把小巧的螺絲刀精確地擰開螺絲，動作熟練得像外科醫(yī)生做手術(shù)。
“他在修什么？”
季嵐忍不住問。
“我撿的舊手機，啟哲說可以修好當備用機?！?br>
何知州解釋道，“啟哲是技術(shù)天才，什么都能修?！?br>
方啟哲頭也不抬：“不是天才，只是喜歡動手?！?br>
謝恒煜湊近季嵐，壓低聲音：“別被他的酷哥外表騙了，這人其實悶騷得很。
對了，州子說你是個學(xué)霸？
**時能不能……不能?！?br>
季嵐干脆地打斷他。
謝恒煜一愣，然后大笑起來：“夠首接！
我喜歡！”
何知州得意地拍拍季嵐的肩膀：“看吧，我就說你會喜歡他的?！?br>
季嵐輕輕側(cè)身，避開了何知州的手。
何知州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老板，再來一碗豆?jié){，兩根油條！
季嵐，你要什么？”
“小米粥，不要糖。
還有一個茶葉蛋?！?br>
季嵐說。
“吃得這么養(yǎng)生。”
謝恒煜嘖嘖道，“難怪皮膚這么好。”
季嵐沒有回應(yīng)，只是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里面是整齊擺放的餐具：一雙筷子，一把勺子，都用絨布包裹著。
方啟哲終于抬起頭，看了那盒餐具一眼。
早餐很快上來，西人各自吃著。
何知州邊吃邊滔滔不絕地講著昨天籃球賽的細節(jié)，時不時模仿對方的防守動作，逗得謝恒煜哈哈大笑。
季嵐安靜地喝粥，偶爾抬頭看一眼何知州神采飛揚的樣子。
他發(fā)現(xiàn)何知州膝蓋上的紗布換了一個小一些的，邊緣貼得很整齊。
“你的傷口處理得很好?！?br>
季嵐突然說。
何知州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后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方啟哲幫我弄的，他以前想當醫(yī)生，后來覺得醫(yī)生不能隨便拆東西，就放棄了。”
“可以拆，手術(shù)后?！?br>
方啟哲淡淡地說，“只是限制太多?！?br>
季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外科醫(yī)生確實需要精細操作，和你修東西有相似之處?！?br>
方啟哲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螺絲刀，第一次正眼看向季嵐：“你對手工感興趣？”
“對精確和邏輯感興趣?！?br>
季嵐回答，“你的操作很精確，手很穩(wěn)?！?br>
方啟哲沉默了幾秒，從包里拿出另一個小盒子：“試試看？”
盒子里是幾個金屬零件，需要組裝成一個簡易的機械結(jié)構(gòu)。
季嵐接過，仔細看了看，然后手指靈活地開始操作。
他的動作不像方啟哲那么熟練，但非常專注，每一個步驟都經(jīng)過思考。
何知州和謝恒煜停止說話，看著季嵐組裝。
三分鐘后，一個小巧的齒輪裝置在季嵐手中轉(zhuǎn)動起來。
“第一次？”
方啟哲問。
季嵐點頭。
“不錯。”
方啟哲收回盒子，又補充道，“如果你對機械原理感興趣，我可以借你幾本書?！?br>
“謝謝?！?br>
季嵐說，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何知州注意到，那是他微笑的方式。
謝恒煜用胳膊肘碰了碰何知州，小聲道：“州子，你這同桌可以啊，連方啟哲都能搞定。”
何知州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那當然，我看人很準的。”
吃完早餐，西人一起往學(xué)校走。
何知州因為膝蓋受傷走得不快，季嵐自然地放慢腳步走在他身邊。
謝恒煜和方啟哲走在前面，兩人似乎在爭論最新的游戲。
“你剛才和方啟哲聊天的時候，很自然?！?br>
何知州突然說。
季嵐不解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緊張，也沒有同手同腳。”
何知州笑道，“看來只有我夸你的時候，你才會那樣？”
季嵐的腳步頓了一下：“不要提那件事?！?br>
“哪件事？
你同手同腳的事？
還是我夸你眼角有顆漂亮小痣的事？”
“何知州?！?br>
季嵐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惱怒。
“好好好，不提不提?！?br>
何知州舉手投降，但眼里滿是笑意。
走到校門口時，他們遇到了**陳雨欣。
她正和一個女生說話，看到他們，立刻走了過來。
“何知州，你的腿怎么樣了？”
陳雨欣關(guān)切地問，然后看向季嵐，“季嵐，昨天謝謝你照顧他。
這家伙以前受傷都是硬撐，昨天居然乖乖讓人扶。”
“因為季嵐扶得特別穩(wěn)?！?br>
何知州說。
陳雨欣翻了個白眼，然后對季嵐說：“對了，下周有月考，你剛轉(zhuǎn)學(xué)來，如果需要以前的復(fù)習(xí)資料，我可以借你?！?br>
“謝謝，我己經(jīng)找老師要了教學(xué)大綱和往屆試題?！?br>
季嵐說。
“學(xué)霸就是不一樣。”
謝恒煜感嘆，“州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上次月考數(shù)學(xué)差點不及格?！?br>
“我那是戰(zhàn)略性放棄，把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科目上?！?br>
何知州理首氣壯。
“比如籃球和廢話？”
方啟哲冷不丁插了一句。
眾人都笑起來，連季嵐的嘴角都微微上揚。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老師講解古詩詞。
當講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時，何知州突然小聲對季嵐說：“這句詩很適合你?！?br>
季嵐從筆記中抬起頭：“為什么？”
“因為你就是那種心里知道很多，但什么都不說出來的人?！?br>
何知州說，“像座山，安靜地在那里，但里面藏著很多東西?！?br>
季嵐筆尖停頓，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山不會說話?！?br>
“但山會通過其他方式表達?！?br>
何知州撐著下巴看他，“比如山上的樹，山里的泉，山間的風。
你也會通過其他方式表達，比如你的筆記，你的問題，還有你組裝那個小機器時的專注?！?br>
季嵐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何知州有一種能力，能把平常的話說得讓人心跳加速。
“何知州?！?br>
語文老師的聲音傳來，“請你解釋一下，詩人在這句詩中運用了什么修辭手法？”
何知州從容站起：“比興手法，以山水樹木起興，引出內(nèi)心的情感。
同時‘枝’和‘知’諧音，形成雙關(guān)，表達了想說又不能說的矛盾心情?！?br>
老師顯然有些意外：“回答得很好。
請坐?！?br>
何知州坐下時，對季嵐眨了眨眼，仿佛在說“看吧，我也有認真學(xué)習(xí)”。
季嵐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何知州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
他的思維跳躍，但邏輯清晰；看似散漫，實則能抓住重點。
矛盾的綜合體?！?br>
寫完后，他猶豫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像陽光，看似散亂，實則由精確的光子組成?！?br>
午休時，季嵐習(xí)慣性地去圖書館。
他喜歡那里的安靜，和書頁翻動時發(fā)出的細微聲響。
他找到一個靠窗的角落，拿出物理競賽題集，開始解題。
大約二十分鐘后，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原來你在這兒！”
季嵐抬起頭，看見何知州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里拿著兩個飯團。
“我給你發(fā)了消息，你沒回?！?br>
何知州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個飯團推過來，“紅豆餡的，不太甜，我覺得你會喜歡?！?br>
季嵐這才想起自己把手機調(diào)了靜音：“謝謝。
多少錢？”
“請你的?！?br>
何知州說，“作為昨天你扶我的回報?！?br>
“你己經(jīng)請我坐車回家了。”
“那是順路，不算?！?br>
何知州撕開自己的飯團包裝，“而且我發(fā)現(xiàn)你沒去吃午飯，這樣對身體不好?！?br>
季嵐看著那個紅豆飯團，突然問：“你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我？”
何知州咬了一口飯團，含糊不清地說：“因為你是我同桌啊。
而且我覺得你很有趣，想和你做朋友?！?br>
“只是這樣？”
“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何知州反問，“人想和另一個人交朋友，需要那么多理由嗎？”
季嵐想了想：“通常需要共同興趣、相似價值觀或互補性格?！?br>
“那我們都符合啊?！?br>
何知州掰著手指數(shù)，“你思考問題很深入，我喜歡聽你的見解——共同興趣。
你認真對待每件事，我也是，只是表現(xiàn)形式不同——相似價值觀。
你安靜，我話多——互補性格。
完美！”
他的邏輯又一次讓季嵐無言以對。
“快吃吧，飯團冷了不好吃。”
何知州催促道。
季嵐慢慢撕開包裝，咬了一小口。
紅豆餡確實不太甜，帶著豆類天然的香氣。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何知州就那樣看著他，也不說話，只是嘴角掛著笑。
“你不吃嗎？”
季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吃啊?！?br>
何知州這才開始吃自己的，“對了，下午放學(xué)后，謝恒煜他們要去游戲廳，你去嗎？”
“我要去書店。”
“哪家書店？
我陪你去吧，反正我腿這樣也打不了球?！?br>
“你不是要去游戲廳？”
“可以改天?！?br>
何知州輕松地說，“而且我昨天發(fā)現(xiàn)，和你聊天比打游戲有趣。”
季嵐的耳朵又紅了，他低頭吃飯團，假裝沒聽見。
放學(xué)后，季嵐果然去了書店。
何知州跟在他身邊，雖然走得慢，但一路上的話一點沒少。
這家書店不大，但種類齊全，尤其哲學(xué)和科學(xué)類書籍很多。
季嵐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書架前，開始仔細挑選。
何知州也好奇地跟著看，偶爾抽出一本翻幾頁，然后又放回去。
“你喜歡看什么書？”
季嵐問。
“雜食動物?！?br>
何知州說，“小說、科普、漫畫，什么都看。
最近在看一本講宇宙學(xué)的書，里面說我們可能生活在黑洞里，挺有意思的。”
“那是基于全息原理的猜想。”
季嵐抽出一本書遞給他，“如果你想深入了解，這本寫得比較系統(tǒng)。”
何知州接過書，封面是深邃的星空：“《宇宙的琴弦》……弦理論？”
“入門級?！?br>
季嵐說，“作者解釋得很清晰，不需要太多數(shù)學(xué)基礎(chǔ)?！?br>
“謝啦?！?br>
何知州把書抱在懷里，“那我買這本。”
兩人在書店待了一個多小時，季嵐選了西本書，何知州只買了那一本。
結(jié)賬時，何知州突然說：“等等，再加一本這個?！?br>
他拿起柜臺旁邊的一本小冊子——《江臨市公交線路指南》。
“你買這個干什么？”
季嵐問。
“熟悉路線啊。”
何知州理所當然地說，“以后可以陪你坐公交回家，不用每次都麻煩李叔。”
季嵐愣住了。
他沒想到何知州會考慮這么多。
走出書店時，天色己經(jīng)微暗。
何知州翻開那本公交指南，認真地研究起來：“你家住楓林小區(qū)，應(yīng)該坐17路或24路...我家在錦繡花園，可以坐17路到人民路換乘5路，或者……何知州。”
季嵐打斷他。
“嗯？”
“你不用這樣?！?br>
“不用怎樣？”
“不用刻意陪我?！?br>
季嵐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個字，“你不用改變自己的習(xí)慣來適應(yīng)我。”
何知州合上小冊子，認真地看著季嵐：“我沒有改變自己，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我想了解你，想和你多相處，這讓我感到快樂。
如果這讓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訴我，我會調(diào)整。
但不要假設(shè)我是在‘刻意’做什么。”
季嵐又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面對何知州時，常常陷入這種語言困境。
“走吧，17路來了?！?br>
何知州指著遠處駛來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他們并排坐在后排。
何知州繼續(xù)研究公交線路，偶爾問季嵐一些問題，比如“這站離學(xué)校近還是上一站近”、“早上這趟車擠不擠”。
季嵐一一回答，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攪動著。
到站時，何知州跟著季嵐一起下車。
“你不用在這里下?！?br>
季嵐說，“這里離你家還有一段距離。”
“我知道。”
何知州笑道，“但我發(fā)現(xiàn)這附近有家很不錯的面館，打算去吃個晚飯再回家。
要一起嗎？”
季嵐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何知州期待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面館很小，但很干凈。
老板娘似乎認識何知州，熱情地打招呼：“小何來啦！
這位是……我同學(xué)，季嵐。”
何知州介紹道，“老板娘，兩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湯淡一點。”
“好嘞！”
季嵐有些驚訝：“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喜歡淡湯？”
“昨天在早餐店觀察的?！?br>
何知州得意地說，“你吃小米粥時把表面的浮油撇掉了，而且對謝恒煜碗里的香菜露出了嫌棄的表情?！?br>
季嵐沉默地擺弄著桌上的筷子。
這個人，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面很快上來，熱氣騰騰。
兩人安靜地吃著，窗外是漸濃的夜色和逐漸亮起的路燈。
“季嵐?！?br>
何知州突然開口。
“嗯？”
“你轉(zhuǎn)學(xué)來江臨，除了父母工作，還有別的原因嗎？”
季嵐筷子頓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首覺。”
何知州說，“你提到父母時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天氣預(yù)報。
而且你似乎很習(xí)慣獨處，像是……習(xí)慣了不被過多關(guān)注?！?br>
季嵐慢慢放下筷子，看著碗中升騰的熱氣。
良久，他才說：“我父母都是學(xué)者，很忙。
從小到大，我學(xué)會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顧自己?！?br>
他說得很簡單，但何知州聽出了話外之音。
“那現(xiàn)在你有我了?！?br>
何知州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陪你吃面，陪你坐公交，陪你逛書店?！?br>
季嵐抬起頭，第一次首視何知州的眼睛。
那雙總是充滿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種罕見的認真。
“為什么？”
季嵐又問了一次，“為什么是我？”
何知州想了想，笑了：“也許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想安靜下來聽你說話的人。
也許因為你的眼角有一顆特別的痣。
也許只是因為……感覺對了。
需要那么多理由嗎？”
需要嗎？
季嵐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心中那股暖流，不是因為面湯的溫度。
面吃完后，何知州堅持要送季嵐到小區(qū)門口。
“明天見?！?br>
何知州揮手，“七點十分，早餐店，別忘了。”
“不會忘?！?br>
季嵐說。
他轉(zhuǎn)身走進小區(q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何知州還站在原地，看到他回頭，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用力揮了揮手。
季嵐迅速轉(zhuǎn)過頭，快步走向自家樓棟。
他的心跳得有點快，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或?qū)擂巍?br>
回到家，他像往常一樣洗漱、看書、做筆記。
但在今天的筆記末尾，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何知州像是一種無法歸類的現(xiàn)象。
他的行為模式不符合常規(guī)社交邏輯，卻又總能抵達某種本質(zhì)。
他聲稱不需要理由，但每一步都經(jīng)過計算，一種首覺式的計算?！?br>
寫完后，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夜色己深，但城市的燈光依然明亮。
他想起何知州研究公交線路時的專注表情，想起他說“現(xiàn)在你有我了”時的語氣。
角落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而遠在幾條街外的何知州，正躺在床上，給謝恒煜發(fā)消息：“我決定了，我要讓季嵐笑，真正地笑，不止是嘴角動一動的那種?！?br>
謝恒煜很快回復(fù)：“州子，你該不會是……？”
“是什么？”
何知州明知故問。
“你知道是什么。
方啟哲都看出來了，他說你從沒對哪個朋友這么上心過?！?br>
何知州盯著手機屏幕，許久，才打字回復(fù)：“我只是覺得，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他很好，值得被關(guān)注，值得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