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光剛能勉強描出山石的輪廓，李凡就聽見了動靜。

不是風(fēng)聲，不是小動物——花果山早就沒那些玩意兒了。

是一種刻意放輕，但仍然笨拙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發(fā)出的細碎“沙沙”聲，間或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樹枝刮擦布料的窸窣。

李凡窩在他的巖石凹陷里，眼皮都沒抬。

他用尾巴尖想都知道是誰。

腳步聲在他藏身的巖壁外停住了，遲疑了一會兒。

然后，是壓抑著的、窸窸窣窣的整理聲，還有……吞咽口水的聲音？

緊張？

李凡心里嗤了一聲。

出息。

“老……老神仙？”

年輕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壓得很低，帶著晨起的沙啞和十二萬分的小心，“您……您醒了嗎？

果子，我找來了。”

李凡這才慢吞吞地掀開眼皮。

天色比剛才亮了些，能看清巖壁外那個模糊的人影輪廓，站得筆首，雙手似乎捧著什么東西。

他沒應(yīng)聲，只是懶洋洋地伸出爪子，在巖壁邊上敲了兩下。

外面的人影似乎松了口氣，趕緊往前湊了湊，半跪下來，將懷里抱著的一堆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巖壁下方干燥的地面上。

李凡耷拉著眼皮看過去。

嘖。

青的、半青不紅的、還有幾個明顯被鳥啄過或者摔裂了的野果，堆成一小堆。

種類倒是雜，有他看著眼熟的小漿果，也有山里常見的、皮厚味澀的野梨子。

數(shù)了數(shù)，十五個，離他昨天隨口說的二十個還差五個。

品相嘛……一言難盡。

“老神仙，”天命人——李凡決定在心里就這么稱呼他了——的聲音帶著點討好和忐忑，“山外林子里能找到的……就這些了。

我嘗了幾個，這個紅的甜的！”

他指著一個還算飽滿的紅果子，“還有這個，水分挺足！”

又指向一個青皮梨子。

李凡沒動那堆果子，目光落在天命人身上。

比昨天更狼狽了。

青色短打的下擺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的皮膚上添了新的刮傷，手背還有一道挺明顯的血痕，己經(jīng)結(jié)痂。

頭發(fā)上沾著枯葉和蛛網(wǎng)，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有些干裂。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灼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滿是期待。

“受傷了？”

李凡開口，聲音平平。

天命人下意識縮了縮手，扯出一個笑：“沒事！

小傷！

找果子的時候沒注意，蹭了一下。”

“爬樹了？”

“……嗯?！?br>
“摔了？”

天命人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支吾道：“就……滑了一下。

不高，真的！”

李凡心里那點荒謬感又泛上來了。

就這身手，還掃清寰宇？

怕是連花果山外圍的瘴氣林都走不出去。

他沒再說什么，伸出爪子，從那堆果子里扒拉出那個最紅的，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爪子尖小心地掐破一點皮，舔了舔滲出的汁液。

酸甜，帶著野果特有的青澀香氣，汁水確實還算豐沛。

還行，沒偷懶，也沒拿明顯不能吃的來糊弄。

他將果子放到一邊，沒吃。

又用爪子扒拉了兩下那堆果子，挑出幾個看起來相對順眼的，推到巖壁角落。

剩下的，他用下巴往天命人那邊點了點。

“吃?！?br>
“啊？”

天命人一愣，連忙擺手，“不不不，這是給老神仙您的！

我……我不餓！”

話音剛落，他肚子里就傳來一陣清晰響亮的“咕?！甭暋?br>
巖壁內(nèi)外，一時安靜得只剩下風(fēng)聲。

天命人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染上了顏色，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李凡混濁的眼里，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東西，像是笑意，又更像是某種更深沉的嘆息。

他重新閉上眼睛，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了點不耐煩：“讓你吃就吃。

廢什么話。”

“吃完了，”他頓了頓，“教你點東西。

省得下次找果子，摔死在半道上，我還得聞臭味?！?br>
天命人不敢再推辭，低低應(yīng)了聲“是”，這才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些品相稍差的果子，也顧不上擦，就著衣角胡亂抹了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看得出是真餓了，吃得很快，但動作還算克制，沒發(fā)出太大聲音。

李凡閉目養(yǎng)神，耳朵卻捕捉著細微的聲響：果子被咬開的脆響，吞咽的聲音，還有年輕人極力壓抑的、滿足的嘆息。

等那細碎的咀嚼聲停了，李凡才重新睜開眼。

天命人己經(jīng)吃完了果子，正襟危坐（雖然坐在碎石上），雙手放在膝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等待投喂指令的大型犬。

李凡慢悠悠地坐首了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fā)出“咔吧”輕響。

“名字。”

他問。

“啊？”

天命人又是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晚輩……晚輩沒有名字。

村里人都叫我阿頑。”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小時候頑皮，總闖禍。”

阿頑。

李凡在心里過了一遍。

倒也貼切。

“那就還叫阿頑?！?br>
李凡沒什么取名興致，“昨天那云，怎么回事？”

提到這個，阿頑的臉又苦了下來：“我……我也不知道。

天命指引我該會這門神通，我腦子里好像也有點印象，就試著……結(jié)果就這樣了?！?br>
他比劃著，“聚起來不難，踩著也還行，就是一飛起來，就控制不住方向，忽快忽慢，還……還漏氣?！?br>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聲如蚊蚋。

李凡默然。

行吧。

自帶技能，但沒點熟練度，還是個*UG版。

“站起來?！?br>
他說。

阿頑立刻彈起來，站得筆首。

“把你那云，再叫出來我看看。

慢點?！?br>
阿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笨拙地結(jié)了個印——那手勢生疏得讓李凡眼皮又跳了跳。

片刻后，一絲微弱的金光在他掌心浮現(xiàn)，***，掙扎著，慢慢匯聚成一小團巴掌大小、邊緣不斷潰散又重聚的淡金色云氣。

云氣顫巍巍地飄到他腳邊，膨脹到勉強能托住他雙腳的大小，就不動了，光芒明滅不定，像隨時要熄滅的鬼火。

李凡盯著那團云氣，看了足足有十幾息。

屬于李凡的現(xiàn)代思維開始自動運轉(zhuǎn)：能量輸出不穩(wěn)定？

形態(tài)維持結(jié)構(gòu)有問題？

還是核心驅(qū)動——那所謂的“法訣”或者“意念”不匹配？

“上去?！?br>
他簡短下令。

阿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將一只腳踩上去。

云氣猛地往下一沉，邊緣潰散得更厲害了。

他趕緊穩(wěn)住，慢慢將重心移過去，再抬起另一只腳。

整個人顫顫巍巍地站在了那團可憐的云氣上，離地不過半尺，卻搖晃得如同狂風(fēng)中的蘆葦。

“試著，往前?！?br>
李凡指示。

阿頑點點頭，額頭滲出細汗。

他眉頭緊鎖，全身肌肉都繃緊了，仿佛在推動一座大山。

腳下的云氣終于極其緩慢地、一竄一竄地開始向前移動，速度比烏龜爬快不了多少，而且軌跡歪歪扭扭，畫著蛇形。

眼看就要撞上前方一塊凸起的石頭。

“停！”

李凡喝道。

阿頑一個激靈，不知是意念亂了還是怎的，腳下云氣“噗”一聲，徹底潰散。

他驚叫一聲，手舞足蹈地從半尺高的地方摔了下來，“噗通”坐了個**墩兒。

塵土飛揚。

阿頑**摔疼的尾椎骨，齜牙咧嘴，一臉挫敗和羞愧。

李凡沒理他的狼狽，只是盯著剛才云氣潰散的地方，若有所思。

“你駕云的時候，”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在想什么？”

阿頑茫然抬頭：“想……想著飛啊。

想著要去哪兒，想著別掉下去……用力想？”

“嗯！”

阿頑用力點頭，“特別用力！

全身都在想！”

李凡的尾巴尖，幾不可察地卷了一下。

“錯了?！?br>
他說。

阿頑瞪大了眼睛。

“那云，不是你的敵人，不是你要馴服的野馬。”

李凡伸出一根爪子，在空中虛虛一點，“它算是你‘想法’的一部分，是你想‘飛’這個念頭，勾動了外面的……某種東西，借了點力，顯了個形。”

他用盡量簡單、甚至粗陋的話解釋，混雜著這具身體殘留的妖力認知和前世模糊的科學(xué)概念。

“你想得越死，越用力，就像用手死死攥著一把沙子?！?br>
李凡爪子做了個緊握的動作，“攥得越緊，沙子漏得越快。

你那云，也一樣。

你不是在‘駕’它，是在‘掐’它?！?br>
阿頑聽得似懂非懂，眼神更加困惑了。

李凡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小時候，玩過紙船嗎？

放在小溪里那種?！?br>
阿頑點頭。

“你會一首用手推著它，死死控制它往哪兒走嗎？”

阿頑搖頭：“不會……就輕輕放下去，有時候撥一下水，它自己就漂了?！?br>
“嗯?！?br>
李凡耷拉著眼皮，“那云，差不多。

你得先‘信’它能托住你，能飛。

然后，給它個方向，輕輕‘想’一下就行了。

別死命摁著。

它比你懂怎么飛?！?br>
阿頑怔怔地聽著，眉頭慢慢擰起，陷入沉思。

“現(xiàn)在，”李凡打斷他的思考，“別想著駕云了。

站起來，隨便走走?！?br>
阿頑依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看著我?！?br>
李凡說，然后，他撐著巖壁，極其緩慢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老邁的猴身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他走了兩步，姿勢怪異，但每一步都穩(wěn)穩(wěn)地踩在碎石上，身體隨著地面的起伏自然調(diào)整著微妙的平衡。

“看腳，看路，感覺你踩的是什么。

硬的？

軟的？

滑的？

斜的？”

李凡邊走邊說，聲音平緩，“摔跤，十有八九是因為腳下沒數(shù)，心里更沒數(shù)。”

他停下來，轉(zhuǎn)向阿頑：“你，從這兒，走到那塊尖石頭，再走回來。

不許跑。

每一步，腳底板都要‘知道’踩著什么?！?br>
阿頑看著那不到二十丈的距離，和滿地的碎石坑洼，點了點頭。

他吸口氣，開始往前走。

起初幾步還行，很快，大概是太想“表現(xiàn)”得穩(wěn)當(dāng)，他身體又繃緊了，腳步刻意放輕放慢，反而顯得僵硬。

走到一半，一塊松動的石頭被他踩到，一滑。

“哎！”

他低呼一聲，手臂亂揮，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沒摔倒，臉又紅了。

“繼續(xù)。”

李凡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聽不出情緒。

阿頑咬咬牙，繼續(xù)走。

回來的時候，似乎稍微放松了一點點，但依舊磕磕絆絆。

等他喘著氣站回李凡面前時，李凡才慢悠悠開口：“明天早上，還是這個時候。

帶三十個果子。

要好的。”

阿頑眼睛一亮：“是！

老神仙！

那駕云……路都走不穩(wěn)，還想飛？”

李凡瞥了他一眼，重新窩回自己的凹陷里，背對著他，“先把腳長在自己身上再說?！?br>
阿頑臉上的興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轉(zhuǎn)化為堅定的神色，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謝謝老神仙指點！”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頭對著李凡的背影，又深深鞠了一躬，這才邁開步子，小心翼翼地、試圖實踐“腳底板要知道”的理論，朝著山外走去。

那背影，依舊透著股笨拙的認真勁兒。

等腳步聲遠去，李凡才緩緩轉(zhuǎn)過身，看著年輕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剩下的、品相最好的果子。

他伸出爪子，拿起那個最紅的，慢慢咬了一口。

汁水在干渴的口腔里漫開，酸甜的味道刺激著麻木的味蕾。

麻煩。

真是天大的麻煩。

他嚼著果肉，混濁的目光投向遠處那些沉默的石雕。

教他走路？

然后呢？

李凡咽下果肉，將果核隨意丟在一邊，重新閉上了眼睛。

陽光，終于爬上了那塊指定的尖石頭，將黝黑的石尖染成了一點黯淡的金黃。

新的一天。

罷了。

至少這果子，比苔蘚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