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場暴雨，把天空洗刷得湛藍如洗，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李番茄眼睛生疼。

她一夜沒睡好，眼下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像極了被霜打過的蔫茄子——哦不，蔫番茄。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室門口，里面己經(jīng)傳來了早讀的嘈雜聲。

她深吸一口氣，像做賊一樣，壓低帽檐，試圖悄無聲息地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報告！”

一個響亮又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是趙胖。

他故意搶在她前面，堵在門口，肥胖的身體把門框塞得滿滿當當。

***的語文老師推了推眼鏡：“進來?！?br>
趙胖這才側(cè)身擠進去，但在經(jīng)過李番茄身邊時，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的聲音說：“喲，真巧啊，番茄姐也遲到？

是不是你的番茄鐘壞啦？”

一陣壓抑的低笑聲從附近幾個同學嘴里傳來。

李番茄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血液“嗡”地一下沖上頭頂。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低著頭，快步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角落位置，“砰”地一聲放下書包。

這只是一個開始。

第一節(jié)課，數(shù)學。

“李番茄同學，請你上來解一下這道函數(shù)題?！?br>
數(shù)學老師是個嚴肅的小老頭，他看著花名冊，眉頭微皺，似乎每次念到這個名字都需要額外的勇氣。

教室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笑聲。

李番茄硬著頭皮走上講臺，拿起粉筆。

她能感覺到背后幾十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其中夾雜著趙胖那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眼神。

她的手有些抖，簡單的公式寫錯了好幾次。

“認真點，李番茄同學。”

老師提醒道。

臺下不知道誰捏著嗓子，模仿著動畫片里的聲音，小聲說：“番茄戰(zhàn)士，加油！

打敗數(shù)學怪獸！”

哄堂大笑。

連嚴肅的數(shù)學老師都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勉強維持住課堂秩序。

李番茄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鉆進去。

她匆匆寫完，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座位。

第二節(jié)課，英語。

年輕活潑的英語老師Ms.劉進行隨**語練習，主題是“介紹你的家庭”。

“Next, lets welcome Li Fancie to share!” Ms. 劉微笑著看向她。

老師很貼心，用了“Fancie”這個聽起來稍微洋氣點的譯名。

李番茄站起來，喉嚨發(fā)緊。

“My... my father is a... to**to king.”（我爸爸是……番茄大王。

）“To**to king?” Ms. 劉饒有興趣地重復了一遍，“Thats interesting! What does he do?”（真有趣！

他是做什么的？

）“He... he grows very **g to**toes.”（他……他種很大的番茄。

）李番茄干巴巴地回答。

“Wow! So your family is like a to**to empire?”（哇！

所以你們家像個番茄帝國？

）Ms. 劉試圖活躍氣氛。

趙胖在下面用中文接茬：“不對，是番茄醬（將）糊了！”

幾個男生再次發(fā)出嗤嗤的笑聲。

李番茄僵在原地，后面準備好的句子全忘光了，大腦一片空白。

Ms. 劉看出了她的窘迫，善意地讓她坐下，點了下一個同學。

課間休息，是地獄的延續(xù)。

她去接水，趙胖和他的跟班們正好堵在飲水機旁。

“讓讓，讓番茄姐先接，人家需要補水，不然不水靈了。”

趙胖故作大方地讓開，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她去廁所，隔間外面?zhèn)鱽砼淖h論。

“哎，你說李番茄她爸媽怎么想的？

起這么個名字?！?br>
“誰知道呢，可能覺得好玩吧？

反正要是我，我死也不叫這個。”

“不過她家好像真是種番茄的，聽說她爸還挺得意……種番茄就讓孩子叫番茄？

這腦回路……”李番茄坐在馬桶上，捂住耳朵，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不是脆弱，她是真的累了。

這種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關注”，像細密的針，扎遍她全身每一寸皮膚。

第三節(jié)課，歷史。

歷史老師講到古代避諱**，說臣民不能首呼皇帝的名字，甚至同音字都要避免。

趙胖又在下面小聲嘀咕：“聽見沒？

古代皇帝的名字都避諱。

咱們班是不是也得避諱一下‘番茄’這個詞??？

以后西紅柿炒蛋改叫‘那個紅色圓形物體炒雞蛋’怎么樣？”

周圍幾個男生發(fā)出吭哧吭哧的憋笑聲。

歷史老師瞪了趙胖一眼，他才稍微消停點。

李番茄盯著課本上模糊的字跡，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貼上滑稽標簽的展品，供人隨意觀賞、點評、取笑。

她的成績，她的努力，她這個人本身，都被“李番茄”這三個字遮得嚴嚴實實。

在所有人眼里，她首先是個笑話，然后才是李番茄。

終于熬到了午休。

她沒有去食堂，那里人太多，目光太多。

她躲到了教學樓頂樓一個幾乎沒人來的露臺角落，這里能曬到太陽，又相對隱蔽。

她從書包里拿出媽媽準備的便當盒——果然，主食是番茄雞蛋蓋飯，配菜是糖漬小番茄。

連午飯都在提醒她是誰。

她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米飯，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和李小番的聊天界面。

李小番是隔壁理工大學的，和她同城不同校。

他是唯一一個從不拿她名字開玩笑、甚至覺得這名字“挺可愛”的人。

也許是她弟弟也叫李小蕃的原故吧！

特別親切！

她猶豫著，要不要跟他傾訴今天的遭遇。

打了一大段字，又逐字刪掉。

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只會抱怨的怨婦，也不想把負能量傳給他。

最后，她只發(fā)了一句：今天天氣真好。

李小番幾乎秒回：是啊，陽光燦爛，適合郊游！

可惜要上課。

（附帶一個曬太陽的狗狗表情包）午飯吃的啥？

肯定又是你們家的**番茄餐吧？

羨慕！

李番茄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只有在他這里，她才能感覺到一絲輕松。

嗯，番茄蓋飯。

真好！

替我向番茄大王致敬！

晚上有空嗎？

我新發(fā)現(xiàn)一家超好吃的番茄火鍋，帶你去嘗嘗？

看著“番茄火鍋”西個字，李番茄的心情復雜極了。

她討厭這個名字，卻無法拒絕番茄美食的**，尤其是和李小番一起。

好。

那就說定了！

五點半，老地方接你！

加油，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附帶一個加油打氣的表情包）簡短的對話，像一道微光，照進了她陰霾密布的心房。

她收起手機，慢慢吃完了那份番茄蓋飯。

至少，晚上還有期待。

下午的課程相對平靜。

也許是大家都累了，也許是趙胖找到了新的取樂目標，李番茄難得地獲得了片刻安寧。

放學鈴聲響起時，她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室的。

她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快點見到李小番，快點投入到那頓能暫時讓她忘記一切的番茄火鍋里去。

她低著頭，沿著熟悉的路線快步走著，心里盤算著晚上要點什么菜。

肥牛？

蝦滑？

還是她最愛的炸豆皮……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看到一絲希望的時候，給她來個“驚喜”。

就在她即將走到那個每天必經(jīng)的、市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時，一個極具穿透力、無比熟悉、又讓她魂飛魄散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她身后炸響——“姐姐！

李番茄姐姐！

等等我！”

李番茄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只見她那個年僅西歲、天真無邪的弟弟李小蕃，正掙脫了來接他放學的***手，像一顆發(fā)***的紅色小炮彈，邁著小短腿，滿臉興奮地、跌跌撞撞地朝她狂奔而來！

一邊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向全世界宣告：“李番茄姐姐！

爸爸讓我告訴你！

晚上回家吃超級——大的番茄宴！”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

校門口涌出的學生、路邊等車的行人、甚至指揮交通的**……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聚焦在那個奔跑的小男孩身上，最終，聚焦在面如死灰、僵在原地的李番茄身上。

“李番茄……番茄宴……”幾個***在空氣中回蕩，伴隨著周圍人群恍然大悟后爆發(fā)出的、再也抑制不住的哄堂大笑。

李番茄站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崩塌。

她看著越跑越近、臉上洋溢著純粹快樂的弟弟，看著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群，看著馬路對面那不斷閃爍、倒計時的紅色行人指示燈……十七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羞憤、難堪、絕望，在這一刻，被弟弟這記“神助攻”徹底點燃，像火山下的巖漿，洶涌著，咆哮著，沖破了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壩。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弟弟，不再看任何人。

她面對著那條車水馬龍、喧囂無比的十字路口，面對著那片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市**板。

然后，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甩掉了肩上沉重的書包，一個箭步，沖到了路口中央的安全島上。

在周圍行人驚愕、詫異、如同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生平所有的力氣，對著這片天地，對著這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車流，聲嘶力竭地吶喊出聲：“啊——！??！

我不叫李番茄——?。?！

我不是番茄——?。?br>
我有名字?。?！”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正準備變燈通行的車輛猛地剎住，刺耳的剎車聲此起彼伏。

司機們驚愕地探出頭張望。

人行道上的行人紛紛駐足，好奇地舉起手機拍攝這“離奇”的一幕。

喇叭聲、議論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交通，以李番茄為圓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癱瘓。

而我們的主角李番茄，在喊出那句話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呆呆地站在安全島上，耳邊是世界的喧囂，心里卻是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她只知道，那個叫了十七年的“笑話”，好像……暫時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