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生了！”

院子外，接生婆喜氣洋洋的吆喝聲剛響起。

“咋樣？帶把兒不？”

一道尖銳刻薄的女聲緊跟著就刺了過來，充滿了急切。

接生婆的笑臉一僵，有些尷尬地掀開門簾。

“恭喜嫂子，又是個水靈靈的丫頭！”

剎那間，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那道尖銳的女聲如同炸雷般響起，充滿了沖天的怒火和失望。

“賠錢貨！怎么又是個賠錢貨！”

“這是想讓咱們老陸家絕后?。　?br>
……

嘈雜的聲音，混著濃郁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粗暴地灌入陸錚的腦海。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那慘白的天花板，而是由黃土和麥稈糊成的、黢黑的房頂。

房梁上，還掛著兩串干癟的紅辣椒。

這是……

老家？

陸錚掙扎著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布滿老繭，卻年輕而有力的手。

他不是應該在醫(yī)院里，孤零零地等待死亡嗎？

一股龐雜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他最后的意識防線。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他重生了。

從2025年那個孤獨病死的冰冷夜晚，回到了1985年，他人生的轉折點。

他二十八歲，第九個女兒出生的這一天！

“真是造孽啊！一窩一窩的生，全是賠錢的丫頭片子！”

屋外，母親陳桂華的咒罵聲還在繼續(xù)，尖酸刻薄。

“娘，您消消氣，這……這也是咱老二的命。”

一道憨厚的男聲響起，是他的大哥，陸陽。

“命？什么命！我看就是柳彩蘭那個掃把星克我們陸家！自從她進了門，就沒生過一個帶把的！現在都九個了！九個??！咱家是皇宮啊，養(yǎng)得起這么多小祖宗？”

陳桂華的聲音越發(fā)尖利，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陸錚的心口上。

“那……那能咋辦？”

父親陸大山那標志性的、沉悶的煙嗓響起。

“咋辦？”

陳桂華冷笑一聲，說出的話，如同數九寒冬里的冰碴子。

“還能咋辦！扔后山喂狼！省得留在家里浪費糧食，以后還要賠上一大筆嫁妝！”

“反正都九個了，不差這一個！”

轟！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中了陸錚。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前世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就是因為母親的這句話。

就是因為這第九個女兒的出生，徹底壓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經。

前世的他，將沒有兒子的所有失意和憤怒，全都發(fā)泄在了妻子和九個女兒身上。

他開始酗酒，**，將家里的田地荒廢得長滿了草。

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罵女兒。

他的暴行，導致五女兒的腿被他活活打斷，終身殘疾。

七女兒被他嚇得精神失常，成了一個瘋子。

二女兒和三女兒，因為不堪忍受他的**和**，在一個深夜，手拉著手，投了村口那冰冷的河。

剩下的三個女兒，也在成年后，選擇了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過。

最終，妻子柳彩蘭在無盡的絕望中，喝下了農藥，結束了自己悲苦的一生。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這八個字，就是他前世最真實的寫照。

直到他孤獨終老，病死在床榻上，無人問津時，他才幡然醒悟。

女兒，從來都不是什么賠錢貨。

一個家庭的幸福，孩子的孝順，源于父母的愛與教育，而不是性別。

是他，親手毀掉了一切。

是他這個混賬，將九個本該是貼心小棉襖的女兒，變成了仇人！

將那個溫柔善良的妻子，逼上了絕路！

無盡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讓他痛不欲生。

他想彌補，可是一切都晚了。

但現在……

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娘！你不能這么做??！”

屋內，大嫂焦急的聲音傳來。

“滾開！這里沒你說話的份！今天這個賠錢貨，我扔定了！”

母親陳桂華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狠厲。

陸錚再也聽不下去。

他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感到一陣眩暈。

但他顧不上了。

他一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沖了出去。

院子里，父親陸大山蹲在墻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大哥陸陽一臉焦急地**手，來回踱步。

而屋內的爭吵聲，愈發(fā)激烈。

陸錚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沖向了正屋。

“老二？你不在屋里躺著，出來干啥？”

大哥陸陽驚訝地喊道。

陸錚充耳不聞。

他一把推開正屋的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如刀割。

床上，妻子柳彩蘭臉色蒼白如紙，頭發(fā)被汗水浸濕，凌亂地貼在臉上。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但她依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護住懷里那個小小的、被破舊襁褓包裹的嬰兒。

她的嘴唇哆嗦著，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用最卑微、最哀求的目光看著正試圖搶奪孩子的婆婆。

“你個喪門星！給我松手！”

母親陳桂華正惡狠狠地拽著襁褓，臉上滿是厭惡。

“娘！”

陸錚嘶吼一聲，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腕。

“你干什么！”

陳桂華被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自己的兒子，火氣更大了。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還護著她？她都給你生了九個丫頭片子了！你是想讓咱們陸家斷子絕孫嗎？”

陸錚沒有理會母親的咒罵。

他的視線，落在了床上那個小小的嬰兒身上。

那是他的九女兒。

前世，他從未正眼看過她一眼。

可此刻，看著那張皺巴巴、紅撲撲的小臉，看著她緊閉著雙眼，小嘴無意識地咂摸著，一種血脈相連的、無法言喻的柔軟，瞬間擊中了他心中最堅硬的角落。

悔恨、心疼、寵溺……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是他的女兒！

他的親生骨肉！

前世，他欠她們母女的，實在太多太多了！

柳彩蘭看到陸錚進來，眼神里的絕望更深了。

她以為，丈夫也是來搶孩子的。

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孩子往懷里又塞了塞。

“陸錚……求你……求你……”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充滿了哀求。

“她是我們的女兒啊……”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錚的心上。

他看著妻子那哀求又恐懼的目光，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他松開母親的手，一言不發(fā)。

他走到床邊，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著這個剛出生的孩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前世的冷漠與厭惡。

而是化為了此刻的，無限寵溺。

“娘，你出去?！?br>
陸錚轉過身，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說啥？”

陳桂華愣住了。

大嫂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一向對生女兒這事兒屁都不敢放一個的陸錚，今天竟然敢跟他娘這么說話。

陸錚沒有重復。

他只是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

他將母親和大嫂推出了房間。

然后，“砰”的一聲，將那扇破舊的木門，重重地關上。

門外，是母親驚愕的叫罵聲。

門內，陸錚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床邊。

柳彩蘭嚇得閉上了眼睛，死死地抱著孩子，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他把門關起來……

是要親自動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