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接到錄用通知那天，特意提前半小時到了遠航文旅。

電梯門一開，走廊里的景象比面試時更熱鬧——原本就不寬的過道里，多了好幾排臨時拼接的工位，紙箱堆在角落，上面貼著“新員工辦公用品”的標簽，幾個剛入職的年輕人正圍著行政，問“我的工位在哪”。

“陳陽是吧？

跟我來，你的工位在線路策劃部，靠窗戶的位置。”

行政大姐領著他往前走，路過銷售部時，能聽見里面此起彼伏的電話聲：“王總，咱們這條海南線真的劃算，再不下單就沒名額了！”

“李姐，您放心，購物店都是自愿的，不強制消費……”最后那句說得又快又輕，像怕被人聽真切。

線路策劃部在走廊盡頭，靠墻的白板上用紅筆寫著“年度目標：營收突破2000萬”，字體加粗，旁邊還畫了個向上的箭頭，格外扎眼。

陳陽的工位確實靠窗，陽光能照進來，但桌上只擺著一臺舊電腦，鍵盤上還有幾個鍵帽松動了。

“先湊合用，新電腦還在采購，最近公司擴招，物資有點跟不上。”

行政大姐放下他的文件夾，又遞過來一張打印紙，“這是張濤經(jīng)理的****，他今天上午有會，讓你先熟悉下公司現(xiàn)有的線路資料，下午找他匯報?！?br>
陳陽坐下打開電腦，系統(tǒng)反應慢得讓人著急。

他點開“現(xiàn)有線路庫”，里面密密麻麻存了幾十條線路，名稱都大同小異——“云南5日游桂林3日游”，行程安排里，“景點游覽”只占三行，“購物推薦”卻寫了滿滿一頁，連“XX玉器城XX乳膠店”的停留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一條“西北環(huán)線”的舊線路，發(fā)現(xiàn)住宿全是快捷酒店，還都離景點半小時車程以上，備注里寫著“成本可控”。

“又在看這些破線路呢？”

旁邊工位的男生探過頭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叫小周，比陳陽早來三個月。

“別費勁研究了，這些都是張經(jīng)理拍板定的，核心就一個字：省。

景點選不要門票的，住宿找最便宜的，能加購物店就加，不然怎么完成營收目標？”

陳陽皺了皺眉：“游客體驗不管嗎？

住得遠、購物多，很容易投訴吧？”

小周嗤笑一聲，壓低聲音：“投訴怕什么？

張經(jīng)理有辦法——要么說是游客‘要求太多’，要么讓導游去道歉，實在壓不住，就給點小補償，反正不影響他拿績效。

你看上周那個青海團，游客投訴住宿衛(wèi)生差，最后還不是導游自己掏腰包給游客換了酒店，張經(jīng)理連面都沒露?！?br>
正說著，走廊里傳來一陣爭執(zhí)聲。

陳陽探頭看去，是兩個導游在爭公告欄上的通知——一張寫著“10月1日西北團，導游：李響”，另一張卻寫著“10月1日西北團，導游：趙姐”，兩張通知的日期一樣，落款都是張濤。

“這到底算誰的？

我都跟家里說好了，國慶帶完這個團就休年假！”

叫李響的導游嗓門不小，個子高，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手里攥著通知，臉色有點急。

“我也不知道啊，張經(jīng)理昨天才跟我說讓我?guī)н@個團，還說這是重點團，讓我好好準備。”

另一個導游趙姐嘆了口氣，“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都到機場了，才被告知團被換給別人帶，白跑一趟。”

行政大姐趕緊跑過去勸：“別吵別吵，我去問張經(jīng)理！

肯定是貼錯了！”

說著就往張濤的辦公室跑，留下李響和趙姐站在原地，一個皺著眉，一個無奈地搖頭。

陳陽收回目光，心里那點剛入職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他看著白板上“營收突破2000萬”的標語，又看了眼電腦里滿是購物店的線路，突然明白行政大姐面試時說的“多提賺錢”是什么意思——在這家快速擴張的公司里，“游客體驗”好像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

下午三點，陳陽拿著整理好的線路分析，敲開了張濤的辦公室門。

張濤正對著電腦打電話，語氣諂媚：“王總放心，您要的那幾個名額我肯定留著，購物店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保證讓您滿意……”掛了電話，他抬頭看陳陽，眼神還是面試時那種銳利的審視：“資料看完了？

說說你的想法?！?br>
陳陽把分析遞過去，剛想提“優(yōu)化現(xiàn)有線路，增加體驗環(huán)節(jié)”，張濤卻首接翻到最后一頁，看了眼“成本估算”，抬頭打斷他：“別跟我扯那些虛的，你剛來，先搞清楚公司的重點——我們要的是能快速出業(yè)績的線路，不是讓你搞‘情懷’。

下周把那條海南線改改，多加點高提成的購物店，成本再往下壓5%，周一給我方案?！?br>
陳陽愣住了，想說“壓成本會影響住宿質量”，但看著張濤不耐煩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走出辦公室時，正好撞見李響從導游休息室出來，手里還攥著那顆沒吃完的水果糖，臉色比上午更差——看來公告欄的問題，沒得到什么好解決。

陳陽回到工位，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拿起那份自己帶來的小眾線路方案，輕輕嘆了口氣。

遠航文旅的擴張像一個吹得越來越大的泡沫，表面光鮮，里面卻全是沒理順的亂。

他不知道自己帶著這些“理想”進來，能不能在這片混亂里，找到一點能落地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