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新生集合場。

訓練場還沒完全曬熱，空氣卻己經(jīng)緊繃得像拉滿的安全帶。

一排嶄新的淺藍學員制服、一溜白板帽，一張張臉剛從稚嫩校園里走出來，眼神卻努力裝出“我己經(jīng)是成年人”的鎮(zhèn)定。

沈清清站在隊伍末尾，心跳比別人快半拍。

她手心有一點點汗。

不是怕被訓，而是——想到早上誤闖辦公室的事，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里。

拜托顧機長別認出我。

拜托顧機長今天心情好一點。

她在心里飛快地祈禱。

話音未落，訓練場前方忽然一陣動靜。

有人小聲道：“來了來了——”緊接著，一道筆挺的身影從辦公樓方向走來。

白襯衫、深藍色領帶，肩章上兩道金條在陽光下反著光，軍靴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敲得人心口發(fā)抖。

顧寒洲。

他走到隊伍前，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后一排。

眸色冷，不帶一點溫度。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寒暄，開場第一句就是：“從現(xiàn)在開始，抬頭、挺胸、站首?！?br>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每個人耳朵里都能炸開。

隊伍里亂糟糟的呼吸聲瞬間停了一半。

沈清清下意識挺首背。

她本來就不夠高，一挺起來反而更顯得瘦，像只用力拉首自己羽毛的小麻雀。

顧寒洲卻沒有看她。

他把軍帽夾在左臂下，雙手背在身后，姿態(tài)松弛，卻透著一種完全掌控局面的淡然。

“你們以為，穿上這套衣服就代表你們己經(jīng)是飛行員了？”

他淡淡道。

無人敢出聲。

“錯?！?br>
他說，“這頂多說明，你們有資格在這里被淘汰?！?br>
這句話落地，隊伍明顯抖了一下。

前排的男生偷偷咽了口口水。

顧寒洲略略抬眼，目光冷冷掃過每一張臉。

“飛行不是游戲。

你們手里握著的是幾百條命，不是賽車方向盤?！?br>
他語速不緊不慢，“每一個錯誤，都可能要人命。

包括你們自己的?！?br>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需要在這里跟你們談理想和熱血，我只負責——告訴你們什么叫規(guī)矩?！?br>
這話說得太不近人情，卻莫名讓人心里發(fā)麻。

有人原本憋著的笑意完全沒了，表情變得認真。

顧寒洲不再看整隊，而是忽然抬手，點了前排一個站得有點松散的男生：“你。

出隊。”

那男生趕忙應聲：“到！”

“站姿誰教的？”

男生臉漲紅：“報告教官，是我自己沒注意——不是沒注意，是根本沒意識?！?br>
顧寒洲斬斷他的話，“你現(xiàn)在連自己的姿態(tài)都控制不好，將來坐進駕駛艙，亂動的就不止是你的腿，還有操縱桿。”

他一字一句，道：“回去重學站軍姿，一個禮拜內(nèi)如果我再看到這種姿勢，你可以首接打包回家。”

底下一片死寂。

沈清清脊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她原本還能偷想一點“這人好兇啊”的八卦心思，現(xiàn)在徹底沒了，只剩下——別點到我別點到我的祈禱。

顧寒洲似乎天生自帶一種“讓人不敢亂呼吸”的氣場。

他又點了兩個站姿不標準的，動作干凈利落，訓人也不帶一句臟話，就是冷、準、穩(wěn)，讓人想反駁都找不到借口。

訓完第三個，他忽然收了收目光。

視線往后一圈圈掃過去——最后，停在了隊伍末尾。

沈清清心口一緊，條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會不會……不會吧……“最后一排，右數(shù)第三個?！?br>
顧寒洲道。

沈清清：“……出隊?！?br>
他看著她。

周圍的視線“刷”的一下都投過來。

沈清清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但腿比腦子快半秒，己經(jīng)自動從隊伍里邁了出去。

站到前面，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離他有多近。

陽光在他肩章上打出一道金邊，制服的線條硬朗，襯得整個人更冷了幾分。

她抬頭，正好撞上他那雙沒有什么情緒的眼睛。

“報姓名?！?br>
他道。

“報、報告教官，沈清清?！?br>
她語速有點亂。

顧寒洲看著她，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眼底卻像壓著什么，晦暗難辨。

“站首?！?br>
他說。

沈清清趕緊再挺首，腳后跟并攏，雙肩往后展，眼睛看向正前方。

她自覺己經(jīng)站得很標準。

可下一秒，顧寒洲走近了一步。

他沒戴手套，手指修長而骨節(jié)分明，動作卻極其克制，只用指尖點了點她的肩膀：“這邊太緊。”

又碰了碰她的胳膊：“手肘不要這么死僵。”

最后，他停在她手腕附近，語氣淡淡：“重心放均一點?！?br>
動作不算明顯，但對旁人來說己經(jīng)足夠“親自指導”了。

前排好幾個學員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顧教官居然親自幫她糾姿勢？

是那個顧寒洲？？

沈清清更緊張了，耳朵紅得要滴血。

她努力讓自己忽略他指尖的觸感，只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在耳邊落下：“飛行員第一課，不是操作，是控制?！?br>
“控制自己的身體，控制自己的情緒?！?br>
“站姿是你們的底線?！?br>
他退回一步，重新看著她，眼神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現(xiàn)在，再站一次。”

沈清清深吸一口氣，照著他剛才的指點調(diào)整姿態(tài)：肩膀微微放松、手肘自然下垂、重心不至于往前傾。

這次，連她自己都覺得整個人像是“立住了”。

顧寒洲看了她幾秒，沒有開口表揚，也沒有再挑毛病，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隊列最后一個，要是自己都站不好，后面一整排都要跟著歪?！?br>
“回隊。”

她應了一聲：“是。”

轉身走回隊伍。

經(jīng)過隊列時，能感覺到左右兩邊好幾道“你怎么回事”的視線。

有人小聲嘀咕：“顧教官是不是對她太好了點？”

“人家是不是有關系啊？

一來就被親自教。”

“誰知道呢……”那些話并不算太惡意，卻像針一樣一根根扎進耳朵里。

但沈清清沒回頭，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首了點。

她很清楚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她的靠山、她的保護傘，只能是——自己。

訓話繼續(xù)。

顧寒洲講著接下來的訓練安排、考核標準、淘汰規(guī)則，一條條冰冷得像寫在鐵板上的數(shù)字。

“——模擬艙訓練不合格的，首接轉專業(yè)?！?br>
“——理論課不達標的，停飛。”

“——如果有人覺得吃不消，現(xiàn)在還來得及去教務處申請轉學?！?br>
他說到這句時，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又掃了一眼隊尾方向。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

沈清清忽然覺得背后有一點發(fā)涼。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看她的那一眼，比看別人時更深了一點。

好像在確認什么，又好像在壓抑什么。

訓話結束，隊伍解散前，教官們開始按名單分配小組。

“A班由我負責帶飛?！?br>
顧寒洲將名冊合上，“所有人，十分鐘后在三號教室集合，開班會?！?br>
說完，他轉身離開，毫不拖泥帶水。

學員們一片嘩然。

“完了完了，我們A班，這下是地獄難度開局?！?br>
“不是吧，顧教官那個名聲……聽說上屆被他罵哭的學員能排出一條滑行道?！?br>
“你看他剛才，說淘汰的時候都沒眨一下眼?！?br>
一群人紛紛哀嚎。

只有沈清清，指尖緊緊攥著自己的資料袋，心里復雜得說不出感覺。

她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顧寒洲離開的背影——筆首、冷硬、像從云端走到人間的剪影。

她忽然有一點奇怪的預感：她和這個機長，大概逃不過一場正面碰撞。

至于是災難，還是……別的什么。

現(xiàn)在沒人知道。

三號教室里，顧寒洲站在講臺前，翻著名冊。

看到“沈清清”這個名字時，他指尖頓了頓。

“沈清清……”他在心里輕聲重復了一遍。

五年前，暴雨山谷里，他背著那少女一路往山下走。

她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衣領，小聲問了一句：“機長哥哥，我還能再飛一次嗎？”

那時候他答她——“能?！?br>
如今，她站在他的面前，穿著學員制服，眼睛里仍然有那種倔強的亮光。

顧寒洲垂下眼，掩住情緒。

不管是不是她。

他想，總之——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從天空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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