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羅德和他手下那幫粗獷的港口工人，此刻卻顯得手足無措。

他們看著林岐，這個年輕得過分、衣著樸素的“醫(yī)生”，眼神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一種面對未知力量的敬畏。

“神...神醫(yī)，”羅德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他看了看地上那攤散發(fā)著腥臭的蟲尸，又看了看呼吸己然平穩(wěn)的巴洛，小心翼翼地問：“巴洛他...這就好了？”

“只是清除了表面的濕毒蟲邪?！?br>
林岐頭也沒抬，正用一張草紙熟練地包著藥材，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古老韻律，“他體內(nèi)濕熱的環(huán)境不改，正氣未復，日后難免再生他病。”

他將包好的幾副藥遞給羅德：“此乃參苓白術(shù)散。

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一劑，連服三日。

三日后，他可下地慢行，但半月內(nèi)不得從事重體力勞作，需飲食清淡，忌食生冷油膩?！?br>
羅德連忙雙手接過，如同捧著什么絕世珍寶，連聲道：“是是是！

我們一定照辦！

一定照辦！”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窘迫的神色，“那個...神醫(yī)，這診金...”他們這些在港口賣力氣的工人，收入微薄，剛才情急之下許諾重金，此刻冷靜下來，不免有些忐忑。

林岐指了指墻角一個空著的罐頭盒：“隨意即可。”

他不是圣人，也需要在這星際生存。

但他更清楚，在這片貧民窟，真正的財富并非眼前這幾個星幣。

羅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他連忙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現(xiàn)金，又讓其他工友也湊了湊，將一堆皺巴巴、面額不一的星幣鄭重地放進了罐頭盒里，甚至比他們平時去公立醫(yī)院掛號的費用還要多上一些。

“神醫(yī)，您放心！

等巴洛好了，我們一定帶著他親自來登門拜謝！”

羅德拍著**保證，隨即指揮著工友，小心翼翼地將巴洛抬回了懸浮車。

破舊的運輸車發(fā)出轟鳴，緩緩駛離，留下醫(yī)館前一片狼藉和漸漸散去、卻議論紛紛的圍觀者。

“真的...治好了？”

“公立醫(yī)院都判**的人，就這么幾碗黑水救回來了？”

“我的天，那吐出來的蟲子...我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這年輕人，怕不是真有點本事？”

懷疑的目光并未完全消失，但其中己經(jīng)摻雜了更多的好奇與審視。

那塊“岐黃醫(yī)黃”的招牌，在許多人心中，不再僅僅是一個可笑的存在。

林岐沒有理會外界的紛擾，他拿起掃帚，開始清理門前的污穢。

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治，不過是日常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然而，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zhuǎn)動，便不會輕易停下。

港口工人巴洛被第九區(qū)“岐黃醫(yī)館”救活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雖然未能立刻掀起滔天巨浪，但漣漪卻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擴散開來。

起初，是羅德小隊里的其他工人。

他們當中有人常年搬運重物，落下腰腿疼痛的毛?。挥腥艘虺睗癍h(huán)境，得了頑固的濕疹。

在親眼見證了巴洛的奇跡后，他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敲響了岐黃醫(yī)館的門。

林岐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對于腰腿痛的，他或施以針灸，通經(jīng)活絡；或予以推拿，松解筋膜。

對于濕疹的，他則根據(jù)具體癥狀，或清熱利濕，或養(yǎng)血祛風，開具湯藥或外洗方劑。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多年的沉疴，在幾次治療后得到了顯著的緩解。

雖然過程不像巴洛那樣驚心動魄，但這種實實在在的、能感受到的身體變化，比任何宣傳都更有說服力。

“羅德那家伙沒吹牛！

林醫(yī)生是真有本事！”

“比公立醫(yī)院那些只會開止痛片和激素膏的強多了！”

“關(guān)鍵是...還不貴！”

口耳相傳，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廣告。

漸漸地，光顧醫(yī)館的不再僅僅是港口工人。

附近街區(qū)被慢性病、疑難雜癥困擾的居民，一些在正規(guī)醫(yī)療機構(gòu)耗費巨資卻收效甚微的可憐人，開始將這里視為最后的希望。

醫(yī)館依舊簡陋，但那縷淡淡的艾草香，卻仿佛擁有了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這一日，午后的陽光難得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層，給冰冷的街區(qū)帶來一絲暖意。

林岐正在教導一個患有哮喘的小孩進行簡單的呼吸導引，醫(yī)館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形容憔悴的病人，而是三個穿著打扮與貧民窟格格不入的青年。

他們衣著光鮮，材質(zhì)一看就價格不菲，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好奇、優(yōu)越感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

為首一人，留著時下流行的銀色短發(fā)，嘴角掛著玩味的笑容，目光在狹小簡陋的醫(yī)館內(nèi)掃視一圈，最終落在林岐身上。

“呦，這就是最近傳得神乎其神的‘岐黃醫(yī)館’？”

銀發(fā)青年語氣輕佻，“聽說你這兒，不用儀器，不靠基因藥劑，光靠些花花草草，就能治連公立醫(yī)院都治不好的?。俊?br>
他的聲音不小，立刻吸引了醫(yī)館內(nèi)其他幾位病人的注意，大家都皺起了眉頭，但看著對方不好惹的樣子，沒人敢出聲。

林岐將小孩交給其母親，緩緩站起身，面色平靜無波：“看病，還是找事？”

“看??？”

銀發(fā)青年嗤笑一聲，他身后兩個同伴也發(fā)出哄笑，“我們身體好得很，基因優(yōu)化等級都是*+以上，能有什么??？”

他上前一步，饒有興致地盯著林岐：“我們就是好奇，想來見識見識，你這‘古老巫術(shù)’，到底是怎么騙人的?！?br>
“卡爾，別太過分?！?br>
他身后一個戴著智能眼鏡的同伴拉了拉他，低聲道，目光卻同樣帶著審視。

名叫卡爾的銀發(fā)青年不以為意，他隨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支封裝在透明凝膠里的、不斷微微扭動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細蟲。

“認識這個嗎？”

卡爾將盒子遞到林岐面前，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最新型的‘幻夢’***，來自仙女座星云，精神管制類藥品的主要成分之一。

沾上一點，就能讓人產(chǎn)生極致的愉悅幻覺，當然，代價是神經(jīng)系統(tǒng)永久性損傷?！?br>
他身后的同伴臉色微變，似乎沒想到他會把這東西拿出來。

卡爾得意地看著林岐：“公立醫(yī)院的最新設備，也需要至少十分鐘才能完成檢測和定性。

那些頂尖的醫(yī)生，對著這東西都頭疼得很?！?br>
他頓了頓，語氣充滿了挑釁，“你不是神醫(yī)嗎？

不用儀器，你能看出它有什么‘病癥’嗎？

或者，你能‘治’好它嗎？”

醫(yī)館內(nèi)一片寂靜。

所有病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林岐。

這分明就是來找茬的！

用這種星際***來刁難一個醫(yī)生，其心可誅！

林岐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凝膠中的白色細蟲上。

他沒有像卡爾預想的那樣露出茫然或憤怒的神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似乎在仔細觀察。

數(shù)秒后，在卡爾不耐煩地想要再次開口嘲諷時，林岐平靜的聲音響起：“躁動不安，其性屬風；喜居陰濕穢濁之地，其質(zhì)為濕；能惑亂心神，其用為痰?！?br>
他抬起眼，看向一臉錯愕的卡爾，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洞穿本質(zhì)的篤定：“此物，風濕痰濁，蘊久成蠱。

非病，乃邪?！?br>
“若論治法……”林岐頓了頓，在卡爾和他同伴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緩緩吐出幾個字：“當以燥濕化痰，祛風通絡之藥，佐以金石重鎮(zhèn)之品，焚之，挫骨揚灰即可?！?br>
“……”整個醫(yī)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卡爾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他拿著盒子的手，微微顫抖。

他身后的兩個同伴，更是張大了嘴巴，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他們用最尖端的生物科技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星際***，在這個“巫醫(yī)”口中，竟然被用“風、濕、痰、蠱”這種古老的、早己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概念，解釋得……仿佛理所當然？

而且，那“焚之，挫骨揚灰”的治法，雖然粗暴，但不知為何，結(jié)合他那平靜的語氣，竟讓人產(chǎn)生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疇！

林岐不再看他們，轉(zhuǎn)身走向藥柜，仿佛剛才只是解答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若無病，便請離開，莫要耽誤其他病人。”

卡爾三人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準備好的所有嘲諷和刁難，在那番近乎“降維打擊”的論斷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最終，卡爾悻悻地收起盒子，深深地看了林岐一眼，那眼神中最初的輕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三人一言不發(fā)，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醫(yī)館。

醫(yī)館內(nèi)的病人們，此刻才長舒一口氣，看向林岐的目光，充滿了更深的信服與崇拜。

“林醫(yī)生……您，您連那玩意兒都懂？”

一個老病人忍不住問道。

林岐清洗著搗藥的石臼，頭也不抬：“萬物皆有其性，知其性，便可辨其邪正。

醫(yī)道，本就如此?！?br>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側(cè)臉上，勾勒出沉靜的輪廓。

“岐黃”二字的分量，在這一刻，于這小小的醫(yī)館內(nèi)，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