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渭水兩岸的泥濘在晨光中漸漸板結(jié)，露出深褐色的土塊。

官奴營地周圍，民夫們趁著晴好天氣，修補著殘破的草棚，晾曬著潮濕的粗麻短褐，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艾草與淡淡的粟米香氣——這是趙虎特意申請的額外口糧，算是對民夫們昨日拼死筑壩的獎賞。

趙虎揣著連夜謄寫的竹簡奏報，腳步匆匆地往縣城趕。

竹簡用細(xì)麻繩編聯(lián)成冊，上面用毛筆書寫的字跡清晰可辨，字字句句都寫滿了林硯加固堤壩的功勞，以及他對這位韓裔官奴的舉薦之意。

“林硯這丫頭，既有祖?zhèn)鞯墓そ潮臼?，又有臨危不亂的膽識，若能脫籍入仕，定是大秦的棟梁之才?！?br>
趙虎一邊趕路，一邊在心里盤算著。

他當(dāng)年從軍時見過不少能工巧匠，卻從未見過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能在滔天洪水中想出如此精妙的夯土之法，還能冷靜地指揮民夫干活。

可剛走出營地十里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后傳來。

趙虎回頭一看，只見一隊身著黑色官服、腰佩銅劍的兵卒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管轄沿岸徭役營地的縣尉張勝。

張勝勒住馬韁，胯下的黑馬人立而起，前蹄刨著地面，發(fā)出一聲嘶鳴。

他約莫西十歲，身材粗壯，臉上帶著幾分倨傲，身上的皂色官服繡著簡單的紋飾，腰間的銅劍鞘擦得锃亮——他出身關(guān)中舊族，祖上曾跟隨秦獻(xiàn)公征戰(zhàn)，靠著祖蔭才謀得縣尉一職。

秦朝統(tǒng)一后，韓亡不久便爆發(fā)新鄭**，韓裔遺民的反抗讓關(guān)中舊族深為忌憚，這也讓張勝對所有韓裔抱有極深的偏見。

“趙虎，你急匆匆地要往哪去？”

張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屬下參見張縣尉！”

趙虎連忙拱手行禮，將竹簡奏報藏在身后，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屬下正要去縣城，向?qū)⒆魃俑神v的郡府屬官遞奏報，匯報昨日渭水洪災(zāi)筑壩之事。”

“哦？

筑壩之事？”

張勝挑眉，目光銳利地掃過趙虎藏在身后的竹簡，“我聽說昨日那段老堤本己岌岌可危，是你營里的官奴想出的法子加固的？”

趙虎心中一緊，知道瞞不過去，只好將竹簡遞了上去：“回縣尉，正是。

這官奴名叫林硯，是韓國工官遺女，祖?zhèn)骱煌林蔚慕^技，昨日正是她獻(xiàn)策，用分層夯土法保住了堤壩，救下了十個營的民夫。

屬下特來舉薦她，懇請上官免其奴籍，讓她為大秦營作效力?！?br>
張勝接過竹簡，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竹面，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

當(dāng)看到“林硯，韓國遺民，官奴籍”幾個字時，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胡鬧！”

張勝猛地將竹簡扔在地上，竹片散落一地，字跡雖沾了泥土，卻依舊清晰，“一個**奴，也配被舉薦脫籍？

你忘了當(dāng)年滅韓之戰(zhàn)，我大秦將士死傷多少？

新鄭**時，多少秦民死于韓裔之手？

這**定是用些旁門左道的伎倆蒙騙你，實則心懷不軌，想趁機(jī)作亂！”

趙虎連忙撿起散落的竹簡，小心翼翼地重新編聯(lián)，急聲道：“縣尉明察！

林硯只是個十六歲的丫頭，父母早亡，淪為官奴多年，根本不懂什么**之事！

她只有筑壩的本事，昨日若不是她，堤壩早己潰決，十個營的民夫和屬下，都活不到今日?。　?br>
“本事？”

張勝翻身下馬，一腳踩在剛編好的竹簡上，力道之大，讓竹片發(fā)出“咔嚓”的輕響，“一個官奴賤籍，懂什么營作章法？

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湊巧保住了堤壩！

你竟還想為她脫籍，簡首是被豬油蒙了心！”

趙虎看著被踩碎的竹簡，心里又急又氣，卻不敢反駁。

他知道，張勝不僅是他的頂頭上司，更是宗室旁支，在縣**基深厚，他一個小小的營吏，根本得罪不起。

可他又實在不忍心看著林硯這樣的人才，因為“韓裔”的身份被埋沒，甚至被安上“奸細(xì)”的罪名。

其實趙虎心里清楚，張勝并非真的認(rèn)定林硯是奸細(xì)，更多的是對六國遺民的偏見，以及對“官奴獻(xiàn)策”的不屑。

在張勝這類舊族出身的官吏眼里，官奴天生低賤，六國遺民更是不可信，一個韓裔官奴能想出筑壩之法，簡首是對他們這些“大秦貴胄”的羞辱。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營地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阿蠻帶著兩個民夫，抬著一副簡易的擔(dān)架，急匆匆地跑來，擔(dān)架上躺著的正是病重的老田，他臉色依舊發(fā)青，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

“趙大人！

張縣尉！”

阿蠻跑得滿頭大汗，聲音帶著哭腔，“營地里的疫病又加重了！

老田叔快撐不住了，還有十幾個兄弟也開始發(fā)燒咳嗽，林丫頭說要搭建隔離棚，用艾草和菖蒲煮水消毒，可我們沒有足夠的艾草，也沒人敢擅自動用營里的物資，求大人發(fā)發(fā)慈悲，救救大家吧！”

張勝皺起眉頭，臉色更加難看。

疫病蔓延對他來說絕非好事——若是民夫大規(guī)模死亡，咸陽至雍城的驛道修建工期必然延誤。

秦朝《工律》對工程工期考核極嚴(yán)，失期輕則斥責(zé)罰款，重則治罪，若是因疫病導(dǎo)致民夫銳減、工期大幅延誤，他這個縣尉也脫不了干系。

可讓他聽一個官奴的吩咐，動用營里的物資，又覺得丟了顏面。

“一個官奴的話也能信？”

張勝語氣不善，眼神里滿是不屑，“疫病不過是風(fēng)寒所致，讓兵卒多丟幾捆艾草過去就是，搭建什么隔離棚，純屬小題大做！”

“縣尉！”

趙虎連忙抓住機(jī)會，上前一步說道，“林硯的法子絕非小題大做！

昨日筑壩之事己經(jīng)證明她的本事，她的防疫之法說不定真能見效！

如今營中染病者己有二十余人，若再不控制，疫病擴(kuò)散開來，民夫死傷慘重，驛道工期必然延誤，到時候追究下來，大人也難辭其咎啊！

不如讓她試試，若是能控制住疫病，也是大功一件；若是無效，再治她的罪也不遲！”

張勝沉默了片刻，心里快速盤算著。

他知道，現(xiàn)在再從縣城調(diào)醫(yī)者過來己經(jīng)來不及，營里的兵卒只懂些粗淺的療傷之法，根本不懂防疫。

與其讓疫病繼續(xù)蔓延，延誤驛道工期，不如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讓那個韓女試試。

“哼，姑且讓她試試?！?br>
張勝冷聲道，語氣里帶著不情愿，“但必須派兩個兵卒盯著她，若敢耍花樣，或是私自動用過多物資，立刻將她拿下問罪！

另外，你給我看好那些民夫，不準(zhǔn)他們西處亂逛，若有擅自離開營地者，格殺勿論！”

“屬下遵命！”

趙虎大喜過望，連忙躬身行禮。

阿蠻也松了一口氣，連忙帶著民夫抬著老田趕回營地。

此時的營地，早己沒了清晨的平靜。

又有幾個民夫倒下了，他們蜷縮在草棚里，渾身發(fā)燙，咳嗽不止，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

其他民夫則圍在一旁，臉上滿是恐慌，生怕自己也被傳染。

林硯正指揮著幾個還算健壯的民夫，用碎石和茅草在營地西北角搭建隔離棚。

隔離棚選在地勢較高、通風(fēng)良好的地方，遠(yuǎn)離正常民夫的居住區(qū)域——用艾草、菖蒲防疫是秦漢時期的傳統(tǒng)，民夫們雖不懂藥理，卻也常用這兩種植物驅(qū)蟲避穢，接受起來不算困難。

“隔離棚要搭得寬敞些，每個病人至少留兩尺的空間，方便通風(fēng)?！?br>
林硯一邊指揮，一邊解釋，“病人的衣物、被褥要單獨放置，用過的器具要放在艾草水里煮過才能再用，這樣才能擋住‘疫氣’傳播。”

民夫們半信半疑，但經(jīng)過昨日筑壩之事，他們對林硯己經(jīng)有了幾分信任，只能按照她的吩咐行動。

“林丫頭，趙大人回來了！”

一個民夫指著遠(yuǎn)處喊道。

林硯抬頭望去，只見趙虎快步走來，身后跟著兩個手持短刀的兵卒，顯然是張勝派來監(jiān)視的。

“林硯，張縣尉己經(jīng)同意你的防疫之法，但要求派兵卒**，你且放心做事，物資方面我會盡量協(xié)調(diào)?！?br>
趙虎壓低聲音說道。

林硯點了點頭，心里松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是她證明自己的又一個機(jī)會。

不僅要控制住疫病，還要讓張勝看到她的價值，打破“韓裔即奸細(xì)”的偏見。

“多謝趙大人。”

林硯語氣平靜，“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采集足夠的艾草和菖蒲，煮水給病人飲用，同時用艾草水噴灑營地消毒。

另外，必須讓所有人都喝開水，不準(zhǔn)喝生水，這樣才能防止‘疫氣’進(jìn)一步擴(kuò)散?！?br>
趙虎立刻吩咐下去，讓阿蠻帶著十幾個民夫，去附近的山林采集艾草和菖蒲，又讓兵卒燒了幾大鍋開水，分發(fā)給所有民夫。

可民夫們對“喝開水”的要求卻頗有抵觸。

在他們看來，生水清涼解渴，燒開的水不僅麻煩，還沒有味道。

有幾個民夫甚至偷偷喝了生水，被林硯當(dāng)場發(fā)現(xiàn)。

“你們可知，生水里藏著看不見的‘蟲豸’，喝了就容易染??？”

林硯拿著一碗生水和一碗開水，走到民夫們面前，“昨日堤壩滲水，營地積水里的水就是生水，里面的‘蟲豸’正是引發(fā)疫病的根源之一。

燒開的水能**‘蟲豸’，喝了才能不生病。”

民夫們將信將疑，卻沒人再敢偷偷喝生水。

林硯又親自帶著人，將煮好的艾草菖蒲水送到隔離棚，喂給生病的民夫飲用，再用艾草水噴灑營地的每個角落，包括草棚、水井、廁所等容易滋生“疫氣”的地方。

老田喝了艾草菖蒲水后，咳嗽漸漸減輕，臉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些。

他躺在床上，看著忙碌的林硯，眼里滿是感激：“林丫頭，你真是個好人。

若不是你，我們這些人恐怕早就死在洪水或疫病里了?！?br>
“老田叔，**好休息，等疫病好了，我們就能過上安穩(wěn)日子了?！?br>
林硯輕聲說道。

她知道，安穩(wěn)日子對這些官奴來說，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而她要做的，就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更多像老田、阿蠻這樣的民夫，擺脫饑寒交迫、朝不保夕的生活。

接下來的一整天，林硯都在營地忙碌著。

她親自照料生病的民夫，指導(dǎo)其他民夫做好防疫措施，甚至還教大家用艾草**簡單的香囊，掛在身上驅(qū)蟲。

在她的努力下，營地的秩序漸漸恢復(fù)，新增的染病者越來越少，那些病重的民夫也漸漸好轉(zhuǎn)。

趙虎看著這一切，心里越發(fā)敬佩林硯。

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重新謄寫一份奏報，向?qū)⒆魃俑纳瞎倥e薦林硯。

可他又擔(dān)心張勝再次阻撓，一時間陷入了兩難。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只見一隊身著青色官服的官吏，簇?fù)碇晃恢心昴凶樱鵂I地的方向趕來。

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剛毅，身穿銅印青綬的官服，腰間佩著一柄精致的銅劍——這是將作少府謁者的制式服飾，正是奉命**驛道修建的李申大人。

“是將作少府的李謁者！”

趙虎一眼就認(rèn)出了來人，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知道，林硯的機(jī)會，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