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照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也照著宋梔晚對面那張保養(yǎng)得宜卻沒什么溫度的臉。

女人用小銀勺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骨瓷杯里的咖啡，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個月的生活費，還有你的生日禮物，”母親的聲音平首得像一條凍僵的河，沒有任何起伏，“都轉(zhuǎn)你卡里了。”

她終于抬眼，目光掠過宋梔晚身上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外套，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下次校服訂大一號，總穿這么緊，像什么樣子?！?br>
宋梔晚握著筷子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冰涼。

餐桌上鋪著漿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亞麻桌布，上面孤零零擺著兩盤菜。

一盤是碧綠的清炒荷蘭豆，另一盤是清蒸魚。

碗里的米飯冒著微弱的熱氣，像她此刻胸腔里那點殘存的、不成形的期待。

“知道了，媽。”

她低聲應(yīng)道，聲音落在空曠的餐廳里，連個回音都激不起。

筷子伸向那盤荷蘭豆，夾起兩根，放進(jìn)嘴里，味同嚼蠟。

對面的女人似乎完成了某種任務(wù)，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碟沿上發(fā)出一聲輕脆的“?！薄?br>
“我晚上有慈善晚宴，你自己吃?！?br>
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由近及遠(yuǎn)，消失在玄關(guān)。

接著是“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徹底安靜了。

宋梔晚放下筷子。

碗里的米飯還有大半碗。

她起身，***幾乎沒怎么動的菜端進(jìn)廚房，倒進(jìn)那個巨大的、冰冷的銀色不銹鋼垃圾桶里。

垃圾桶內(nèi)部光潔如新，映出她模糊而蒼白的臉。

冰箱嗡嗡作響，是這死寂空間里唯一的活物。

她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

里面塞滿了高級進(jìn)口水果、有機牛奶、真空包裝的昂貴食材，琳瑯滿目，排列得像超市貨架。

唯獨沒有一絲煙火氣。

她拿出一個保鮮盒，里面是阿姨昨天做好留下的糖醋排骨。

打開蓋子，甜膩的醬汁凝固了，覆蓋著冷掉的肉塊，像一塊塊暗紅色的琥珀。

她盯著看了幾秒，“啪”地一聲蓋上蓋子，重新塞回冰箱深處。

她不需要這個。

她需要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只是胃里沉甸甸的，塞滿了名為“空曠”的東西。

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

房間很大，裝修是當(dāng)下流行的極簡奶油風(fēng)，線條干凈，色調(diào)柔和，像一個精心布置的樣板間。

巨大的飄窗外是S市璀璨的夜景，霓虹燈勾勒出摩天大樓冷硬的輪廓，萬家燈火明明滅滅，沒有一盞是為她而亮。

書桌上攤著攤開的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留下凌**錯的線條，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緒。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干凈得刺眼。

除了幾條***和APP的推送，沒有任何私人信息。

手指懸在通訊錄里那個名為“媽媽”的號碼上，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按滅了屏幕。

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側(cè)影。

十七歲的少女，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

校服外套寬大，更襯得她伶仃。

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顏色很淡。

那雙眼睛很大，本該是明亮的年紀(jì)，此刻卻沉靜得像兩潭深水，映著窗外遙遠(yuǎn)而冷漠的燈火，看不到底。

那里面的情緒很復(fù)雜，有被長久忽視的麻木，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無聲的渴求。

像干涸的河床，龜裂著，無聲地祈求著一場永遠(yuǎn)不會降臨的甘霖。

她像一件被遺忘在昂貴展示柜里的瓷器，標(biāo)簽完美，內(nèi)里卻空蕩得能聽見風(fēng)穿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