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歡在如潮掌聲中維持著最后的亮相。

指尖在水袖里微微顫抖，額間細汗浸濕了貼片。

肺葉傳來熟悉的刺痛感。

她借著謝幕的躬身掩飾喘息，鵝黃蟒袍上的金線忽明忽暗。

二樓包廂那道目光仍停留在脊背，像冬日里意外的暖陽。

**的喧鬧立刻將她包圍。

班主孫百祥滿面紅光走來，核桃在掌心轉(zhuǎn)得飛快："清歡今日真是滿堂彩！

"靈芝遞來溫熱的菊花茶，她小口啜飲壓下喉間腥甜。

銅盆里卸妝水泛起胭脂色，像稀釋的晚霞。

鏡中倒映出班主精明的笑："**少爺特意問了《****》的板眼。

"他壓低聲音，"人在側(cè)廳候著。

"翠翹拆到一半勾住了青絲。

她想起診所的X光片，洋大夫嚴肅的藍眼睛。

"卸了妝便去。

"聲音平靜無波。

拆頭面的手格外緩慢，脖頸留下深紅勒痕。

月白旗袍替換了戲服，發(fā)間素銀簪微微歪斜。

側(cè)廳飄著雪茄的檀香。

江明琛立在紫檀屏風前，西裝勾勒出挺拔輪廓。

懷表金鏈掠過燈影。

"冒昧相邀。

"他指尖戲單上《霸王別姬》被圈出。

"虞小姐眼中有山河。

"這話讓她指尖微顫。

靈芝送來藥茶時，濃重藥味彌漫開來。

他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拍戲辛苦。

"她搶先解釋。

他談起德累斯頓的歌劇，袖扣黑珍珠流轉(zhuǎn)暗光。

那些遙遠世界的碎片，在她寂靜的心湖投下石子。

管事慌張來報后門堵滿記者。

他從容拉開帷幔："送虞小姐從偏門離開。

"轎車驚起巷口夜雀。

"霞飛路虞宅？

"他確認地址時側(cè)頭看來，睫毛投下青灰陰影。

皮座椅帶著陌生暖意。

百樂門歌聲隱約可聞，車窗映出兩個疏離的影子。

臨別時他遞來名片："若遇為難事..."班主搓手問結果時，名片己收進手袋夾層。

"只是談戲。

"夜風卷著梧桐葉撲進窗。

劇烈咳嗽突然襲來，點點猩紅綻在月白絹子。

遠處法華寺鐘聲驚鳥，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卸妝時發(fā)現(xiàn)簪子遺失，那支母親留下的素銀簪。

月光如水灑滿空蕩戲院，守夜人梆子聲由遠及近。

晨光熹微中，黑色轎車再次停在戲院后門。

司機捧著絲絨盒子等候，里頭躺著那支失落的簪子。

簪旁多了一管西洋藥膏，標簽寫著法文"鎮(zhèn)咳"。

她指尖撫過冰涼銀簪，藥膏在掌心漸漸溫熱。

班主盯著藥膏若有所思："**這條線要握穩(wěn)。

"將咳血的手帕藏進袖中，玫瑰繼續(xù)在絹上蔓延。

三日后的《****》，二樓包廂始終空著。

她踩著鼓點旋轉(zhuǎn)時，瞥見窗外梧桐又落一批葉子。

散場時收到匿名花籃，白海棠間夾著德文樂譜。

《月光奏鳴曲》的扉頁上，鉛筆標注著某個音節(jié)。

她將樂譜收進妝*，與那張名片并列躺著。

藥膏緩解了夜咳，卻治不好心底的荒蕪。

**洋行辦公室內(nèi)，明琛對著簪子出神。

助理匯報虞家債務情況，窗外秋雨打濕梧桐。

他想起那夜藥茶氣味，和她強撐的從容。

"去查查哪個西醫(yī)最好。

"煙灰缸堆滿煙蒂。

清歡在租界診所復診時，發(fā)現(xiàn)賬單己被結清。

洋大夫換成了德國專家，新藥方墨跡未干。

暴雨傾盆的傍晚，黃包車夫遞來油紙傘。

"一位先生囑咐的。

"傘柄刻著小小的"江"。

她撐著傘走過霞飛路，積水倒映著破碎霓虹。

藥瓶在提袋中叮當作響，像命運轉(zhuǎn)折的注腳。

班主送來新戲單，《游園驚夢》排在月末。

"**包了全場。

"胭脂在指尖折斷。

她對著空包廂練習唱腔，月光如水水如天。

素銀簪刺破夢境，鮮血染紅杜麗**裙裾。

明琛在酒會中途離席，汽車繞到戲院后街。

窗內(nèi)身影搖曳如柳，唱詞隔著雨聲傳來。

他想起母親哼過的曲調(diào)，那些被禁止提及的往事。

雪茄煙圈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既定軌跡。

清歡接到家書那日，債主們突然不再登門。

父親的信簡短潦草："難關己過，珍重自身。

"她站在初遇的舞臺中央，水袖空拂過雕花欄桿。

二樓包廂仿佛有人輕笑，回首唯有塵埃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