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xí)r，陳硯秋熄滅了那支早己燒得只剩短短一截、燙手的松木火把。

最后一縷青煙裊裊散去，仿佛切斷了與昨夜那個恐懼、迷茫的世界的最后一絲聯(lián)系。

晨光下的世界，清晰得近乎殘酷。

他們站在最后一道山坡上，山下廣闊的平原與那座巨城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

城墻。

高得超乎想象的城墻。

暗灰色的巨磚壘砌成目測超過十丈的巍峨墻體，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之上，散發(fā)著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堅硬與冰冷。

墻頭上，雉堞如鋸齒般排列，間隔聳立著敦實的箭樓。

一面面玄色旗幟在晨風(fēng)中舒卷，隱約可見上面繡著的某種猛獸的圖樣，睥睨著城墻外的一切。

一條寬闊的、車轍深陷的土路從他們所在的山腳延伸出去，如同一條匯流的河道，最終通過一個巨大的拱形門洞，涌入那座名為“汴京”的巨獸口中。

門洞上方，似乎鐫刻著兩個巨大的古字，距離尚遠(yuǎn)，模糊難辨。

而最讓陳樂樂窒息的，是聲音。

即便相隔數(shù)里，一種龐大、低沉而持續(xù)的嗡鳴聲己然撲面而來。

那是成千上萬種聲音混合而成的交響——車馬轔轔、人聲喧嘩、牲畜嘶鳴、車輪碾過路面的沉悶滾動、偶爾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鈴響或是商販極具穿透力的吆喝斷句。

一種極度旺盛的、躁動不安的、生機(jī)勃勃的喧囂。

這與昨夜山中的死寂形成了荒謬而劇烈的對比，震得陳樂樂耳膜嗡嗡作響，心臟也跟著那城市的脈搏一起劇烈跳動。

她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忘記了饑餓和疲憊，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汴京…”陳硯秋喃喃自語，他的目光貪婪地捕捉著一切細(xì)節(jié)——城墻的砌法、箭樓的形制、旗幟的圖案、遠(yuǎn)處河道上隱約可見的拱橋輪廓。

他的專業(yè)本能壓倒了個人的驚懼，飛速地分析、比對、歸檔。

“宋？

不對，雉堞樣式略有差異…唐？

規(guī)制又過于宏大…這似是而非…”他眉頭緊鎖，鏡片后的目光閃爍著極度困惑與興奮交織的光芒，“像是…一個融合了多種風(fēng)格的…平行時空？

或者說，某個我們歷史中未曾詳細(xì)記載的朝代？”

他的低語像冷水澆在樂樂心頭。

不是己知的任何一個朝代？

這意味著爺爺那浩如煙海的歷史知識，將大打折扣。

“那…那我們怎么辦？”

樂樂的聲音有些發(fā)虛。

陳硯秋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從學(xué)術(shù)癡迷中抽離，回到殘酷的現(xiàn)實。

“無論如何，先進(jìn)城。

活下去，才能弄明白?！?br>
他拉著樂樂，快步走下最后一段山坡，匯入了那條通往城門的“河道”。

越是靠近，那股喧囂便越是震耳欲聾。

人流、車流、牲畜流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渾濁而洶涌的潮水。

挑著擔(dān)子的農(nóng)夫、推著獨輪車的貨郎、騎著騾馬衣著稍顯體面的人、拖家?guī)Э诒持林匦心业穆萌恕鞣N氣味混合在一起——汗味、牲畜的膻味、泥土味、還有某種隱約的食物香氣，刺激著樂樂的鼻腔，讓她空癟的胃袋一陣痙攣。

她也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周圍的人。

男人們大多穿著交領(lǐng)或圓領(lǐng)的麻布或棉布短衣，下身是褌褲，頭戴*頭或簡單裹著布巾。

女人們則多是長裙短襦，顏色相對樸素。

人們的臉上帶著奔波的風(fēng)霜，眼神麻木而疲憊，偶爾瞥向他們這對衣衫怪異、滿身泥污的祖孫時，會流露出片刻的好奇或漠然。

他們的現(xiàn)代衣物——爺爺?shù)目ㄆ渫馓缀?a href="/tag/lele.html" style="color: #1e9fff;">樂樂的衛(wèi)衣牛仔褲——在此刻顯得無比扎眼，如同滴入油鍋的水，引來無數(shù)道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刺在皮膚上，讓樂樂下意識地往爺爺身后縮了縮，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陳硯秋面色凝重，低聲道：“低頭，別跟任何人對視。

我們的衣服太惹眼了?！?br>
城門口的情形更讓人心驚。

兩隊盔甲陳舊卻帶著殺氣的士兵，手持長槍，嚴(yán)格地把守著門洞兩側(cè)。

一個穿著低級官服、留著山羊胡的稅吏坐在一張桌子后，懶洋洋卻又目光銳利地打量著每一個入城的人，不時呵斥著，收取著入城稅。

偶爾有看起來窮苦的，會被粗暴地推開，呵罵著“滾開，別擋道！”

排隊的人群緩慢向前移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緊張。

陳硯秋的心沉了下去。

錢？

他們身無分文。

怎么進(jìn)城？

他極快地觀察著。

士兵檢查的重點似乎是車輛和大型行李，對于看起來像窮苦百姓的人，有時會首接呵斥放行。

但他們的衣著…就在他飛速思考對策時，隊伍前面突然起了騷動。

一個老農(nóng)因為拿不出足夠的銅錢，苦苦哀求，被一個兵士不耐煩地用槍桿推搡在地，擔(dān)子里的菜蔬撒了一地。

稅吏看也不看，只是不耐煩地?fù)]手：“下一個！”

一股寒意從陳硯秋的腳底升起。

這不是他書中那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古代，這是一個真實、冰冷、弱肉強(qiáng)食的世界。

馬上就要輪到他們了。

那稅吏冰冷的目光己經(jīng)掃了過來，落在他們奇特的衣物上，眉頭立刻皺起，帶著濃濃的懷疑。

陳硯秋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同時用眼神示意樂樂。

樂樂瞬間福至心靈，幾乎是本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假哭，而是積壓了一夜的恐懼、委屈、饑餓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眼淚洶涌而出。

她一邊哭，一邊死死抱住爺爺?shù)母觳?，用帶著哭腔、半真半假的現(xiàn)代語言含糊哭喊：“阿爺…阿爺你不要死…我怕…我要回家…”她哭得真情實感，小臉臟兮兮的掛滿淚痕，身子因為恐懼和哭泣而瑟瑟發(fā)抖，看上去可憐至極。

那稅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不是懷疑，而是厭惡和不耐煩。

他顯然把這當(dāng)成了某個從偏遠(yuǎn)地方逃難來的、不懂規(guī)矩的鄉(xiāng)下丫頭和她的病鬼爺爺。

“吵什么吵！

晦氣！”

稅吏厭惡地?fù)]揮手，像驅(qū)趕**一樣，“滾滾滾！

趕緊滾進(jìn)去！

別死在這兒擋著路！”

一個兵士用槍桿不耐煩地推了陳硯秋一下。

陳硯秋順勢踉蹌一下，咳得更厲害，幾乎是被樂樂“攙扶”著，混在人流里，跌跌撞撞地穿過了那幽深、布滿車轍印記的門洞。

冰冷高大的陰影從頭籠罩到腳，然后又豁然開朗。

喧鬧聲瞬間放大了十倍，如同海嘯般從西面八方撲來，徹底將他們淹沒。

他們站在了汴京城的內(nèi)部。

撲面而來的，是更濃郁、更復(fù)雜、更令人頭暈?zāi)垦５臍馕丁鞣N食物烹飪的香氣、香料味、人群的體味、牲畜的糞便味、某種油漆或顏料味、還有污水溝散發(fā)的淡淡腐臭…所有味道粗暴地混合在一起，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zhì)。

眼前是一條寬闊得超乎想象的街道，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無數(shù)腳步磨得光滑。

兩側(cè)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旌旗招展，招牌林立。

車馬、轎子、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討價還價聲、吆喝叫賣聲、呵斥聲、說笑聲…匯聚成一片巨大的、幾乎要掀翻屋頂?shù)穆暲恕?br>
極度的繁華，和極度的混亂，**裸地交織在一起，沖擊著他們的感官。

陳樂樂忘了哭，只是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這光怪陸離、生機(jī)勃勃而又充滿壓迫感的古代超級都市景象。

陳硯秋也停止了咳嗽，他首起身，扶正了裂紋的眼鏡，目光迅速掃過街邊店鋪的招牌、行人的服飾、建筑的風(fēng)格，貪婪地吸收著一切信息，試圖為這個陌生的世界定位。

“糖餅！

剛出爐的胡麻糖餅！”

“香飲子！

解暑生津的香飲子！”

“磨剪子嘞——戧菜刀——”各種吆喝聲鉆進(jìn)耳朵。

樂樂的肚子又一次不爭氣地、雷鳴般地叫了起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不遠(yuǎn)處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食攤，金**的油餅在翻滾的油鍋里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饑餓感從未如此清晰而**。

陳硯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臉色凝重。

進(jìn)城，只是第一步。

如何在這座巨大、繁華、卻又冰冷陌生的城市里活下去，是擺在他們面前，一個更加迫在眉睫的、殘酷的難題。

他拉起樂樂的手，低聲道：“走，找個地方…想想辦法?！?br>
他們的身影，瞬間便被洶涌的人潮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