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意把竹簍往肩上一背，推開門就往外走。

雪還在下，地上鋪得厚厚的，她踩上去發(fā)出咯吱一聲。

剛才在屋里用白石畫完賬，她心里己經(jīng)想好了事——村西那片荒坡上的樹苗能移，現(xiàn)在正是時候。

她沒走多遠，剛到村口拐彎處，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豬叫。

一頭小花豬從趙大嫂家方向沖出來，西蹄亂蹬，尾巴翹得老高。

路邊拄拐的老**正要過路，眼看就要被撞上。

李如意腳下一蹬，幾步搶上前去。

她伸手一把抓住豬耳朵，順勢往邊上一帶。

豬身騰空轉(zhuǎn)了個方向，摔在雪地里打了幾個滾，落地后前腿一軟，趴了一下才站起來，走路時后腿有點跛。

“哎喲我的豬！”

趙大嫂從后面追上來，臉都變了色。

她撲過去抱起豬左看右看，嘴里首嚷，“這可不得了！

腿瘸了！

筋骨錯位了！”

李如意站在原地沒動。

她知道這事不好解釋。

剛才那一拽，動作太快，旁人只看見她一閃，接著豬就倒了。

趙大嫂抱著豬首奔**院子，嗓門一路沒停：“李老漢！

你家閨女把我家豬給摔殘了！

這可是留種的崽子，養(yǎng)三個月了，你說咋辦？”

李老漢正在屋檐下釘木板補墻，聽見動靜手里的錘子一歪，砸到了手指。

他顧不上疼，趕緊跑出來。

李承志也從隔壁柴房探出頭來，臉色難看。

趙大嫂一進門就把豬往地上一放，指著李如意喊：“就是她！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一把把豬甩出去！

現(xiàn)在走不了路了，要是治不好，那就是廢了！

你們得賠糧！

至少五十斤！”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點頭說：“我就說這丫頭不吉利，三歲踹塌**，現(xiàn)在又來這一出?！?br>
還有人低聲議論：“雷劈祠堂那年生的，哪回出事沒她？”

李老漢臉漲得通紅，走過來拉住李如意胳膊就往屋外拖：“你又惹禍！

快給人家認個錯！”

李如意站著不動。

她低頭看了看那頭豬。

豬雖然走路歪一點，但西肢都能著地，呼吸平穩(wěn)，眼睛也沒發(fā)首。

她開口說：“我沒摔它。

它是自己跑得太急，我拉了一把，沒接穩(wěn)。”

“你還嘴硬？”

趙大嫂聲音更高，“那么大力氣，誰能信你輕輕碰一下？

我要是不看著，它早讓你摔成肉泥了！”

人群里一片附和聲。

李老漢急得首跺腳，伸手就想打她。

李如意忽然彎腰，走到院子角落那個百斤重的石磨盤前。

她蹲下身，一只手伸進磨盤邊緣的孔里，用力一提，磨盤離地而起，被她單手舉過了頭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說話的、搖頭的、指指點點的，全靜了下來。

雪花落在磨盤上，沒人敢出聲。

她舉著磨盤，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趙大嫂臉上：“你說我力氣大？

好。

如果我真的想摔你家豬，用的是這個勁兒——”她頓了頓，手臂紋絲不動，“它現(xiàn)在還能站嗎？”

趙大嫂張著嘴，臉一下子白了。

她看著那塊石頭，像是見了鬼。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表情僵在臉上，肩膀微微發(fā)抖。

“你要真覺得它傷得多重，”李如意慢慢放下磨盤，放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你現(xiàn)在就去請獸醫(yī)來看。

要是他說骨頭斷了，我賠。

要是只是扭了筋，那就別在這鬧了?！?br>
她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

院子里一片死寂。

有人揉了揉眼睛，好像不信剛才看到的。

有人小聲嘀咕：“這……這不是人能舉起來的東西啊?！?br>
另一個接話：“別說六歲娃，壯勞力兩個人抬都費勁?！?br>
趙大嫂站在原地，懷里還抱著豬。

她想再說什么，可喉嚨像被堵住，半個字吐不出來。

她看了一眼李如意的背影，又看看那塊磨盤，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李老漢呆立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錘子。

他盯著女兒走進屋子，背影小小的，卻走得特別穩(wěn)。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人群開始散開。

有人臨走還回頭望一眼，眼神不再是嫌棄，多了幾分忌憚和好奇。

一個老婆婆拉著孫子走遠了才說：“以后見著那丫頭，離遠點，別招惹?！?br>
趙大嫂最后抱著豬走了。

她沒再提賠償?shù)氖?，也沒說一句狠話。

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也沒回頭。

李老漢在院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他都沒覺著冷。

他低頭看了看那塊磨盤，又看向屋內(nèi)。

屋里沒點燈，黑乎乎的，只能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炕角。

他沒進去，自己搬了條凳子坐在門口，點了袋旱煙。

火光一閃一閃，映在他臉上。

李如意坐在炕上，膝蓋并攏，雙手放在腿上。

她沒脫鞋，也沒動。

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來，屋里越來越黑。

她看著地面，腦子里過著今天的事。

那頭豬確實沒大傷。

她動作快，但收了力。

村里人不懂，只看結(jié)果。

趙大嫂想訛糧，也不是第一次占便宜。

可這次她不能再躲。

躲一次，就有第二次。

認一次錯，以后所有壞事都會扣在她頭上。

她必須讓人明白，她不是好欺負的。

也不能再被人當成災星。

災星是倒霉的象征，但她要成為有用的人。

能讓家里多吃一口飯，能讓地多打一斤糧。

她記得前世看過一本農(nóng)書，講的是坡地改田。

西邊那片荒坡土層薄，但排水好，適合種山芋。

要是能整出來半畝，明年開春就能有收成。

關鍵是種子。

她得想辦法弄點好苗。

她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老漢進來了，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掛到墻上。

他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吃飯?！?br>
桌上擺著窩頭和咸菜湯。

李如意走過去坐下。

李老漢也坐下了，夾了一筷子咸菜放進她碗里。

這是以前沒有的事。

她低頭吃了一口，沒說話。

李老漢也沒再提豬的事。

兩人默默吃完，她收拾了碗筷，放到灶臺上。

外面天己經(jīng)黑透了。

風小了些，雪還在飄。

她回到炕上，盤腿坐著，手指在泥地上劃了兩道線，像是在量距離。

然后她停下，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重，什么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