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室的余悸還沒散盡，我推著嚴(yán)驍祁的輪椅往走廊盡頭走，輪軸碾過地磚縫隙的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他始終挺首脊背，哪怕剛在洗手間里卸下所有偽裝，此刻也硬是繃出幾分往日的凜冽，只是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還泛著未褪的青白。

我蹲下身，指尖蘸了點掌心的溫度，輕輕擦去他眼角未干的淚痕。

那片皮膚滾燙，帶著哭過的濕意，也帶著他極力掩飾的脆弱。

“你只是生病了，”我放柔了聲音，像哄著一只受傷的獸，“會好的。”

淚被擦掉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般，迅速別過頭去，下頜線繃得死緊。

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神，只留一個緊繃的側(cè)臉輪廓，透著執(zhí)拗的倔強。

“不是病……”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尾音輕飄飄的，卻又帶著一股沉到骨子里的無力，像一聲嘆息，“是廢了。”

自嘲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溢出來，又輕又澀，漫著化不開的苦澀和絕望。

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上，那里還殘留著剛才擦拭時的微涼。

雙腿隱隱傳來的刺痛，混著身上未散的狼狽，像一根細(xì)密的針，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如今的不堪。

我心口一緊，下意識追問：“不能治愈嗎？”

這西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他死水般的情緒里。

他的身體驟然僵住，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冷笑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粗糲得刺耳。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眼眶依舊泛紅，眼底卻翻涌著破碎的驕傲和深不見底的絕望，那目光像淬了冰，又像藏著一把快要折斷的劍。

“治愈？”

他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聲音里滿是嘲諷，卻又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醫(yī)生說……神經(jīng)斷了……”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宣判一個早己塵埃落定的結(jié)局。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著他的心臟，也剜著我的。

“連不起來？”

我不死心，又問。

他喉結(jié)狠狠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吞咽著什么，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試過了，”他別過頭去，不再看我，目光空洞地落在洗手臺邊緣斑駁的瓷磚上，那里沾著一點干涸的水漬，像一道難看的疤，“國內(nèi)外的專家都看過……”話音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極力控制著聲音的顫抖。

可那顫抖還是透過他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無法掩飾的崩潰。

“沒用?！?br>
短短兩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雙手猛地緊握成拳，指節(jié)泛出慘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掙破皮膚。

我甚至能聽見他指骨咯吱作響的聲音，那是他無處發(fā)泄的憤怒和不甘。

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開口：“我記得神經(jīng)置換，現(xiàn)在的技術(shù)……你以為我沒試過？”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猛地打斷。

他倏然轉(zhuǎn)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光亮，像瀕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點光亮太短暫了，快得像錯覺，眨眼間就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苦澀，像是吞了黃連，“找了最好的團(tuán)隊，用了最新的技術(shù)……”自嘲的笑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沉，更絕望。

他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嘗到嘴里蔓延開的血腥味，才堪堪止住話頭。

三個月前最后一次手術(shù)的畫面，又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無影燈的強光，醫(yī)生搖頭嘆息的模樣，還有那一句“抱歉，嚴(yán)先生，我們盡力了”。

那些畫面像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溺斃。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里揪得生疼，低聲道：“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

他猛地拔高了聲音，又迅速壓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拽出來的，帶著血腥味，“能讓我站起來嗎？

能讓我像以前一樣……”他說不下去了，話語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他死死攥著腿上的毛巾，指節(jié)泛白，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滴落，砸在輪椅的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算了。

扶我出去?！?br>
我看著他頹然的模樣，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一件被遺忘的舊事。

我扶住他冰涼的手臂，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篤定的溫度：“我記得，我投資了一種人造神經(jīng)?！?br>
這話一出，嚴(yán)驍祁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那些濃重的絕望和自嘲。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微動，那雙素來盛滿桀驁與鋒芒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怕這是一場轉(zhuǎn)瞬即逝的夢。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輕輕顫抖起來，那不是絕望的顫抖，而是帶著一絲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像是冰封了許久的大地，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了一點名為“希望”的光。

我握緊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將我的溫度傳遞給他。

“還在臨床試驗階段，”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但我相信，它能讓你重新站起來?！?br>
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眼眶越來越紅，卻沒有再掉淚。

只是那雙看著我的眼睛里，慢慢漾開了一層**的光，像沉寂的湖面，終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jìn)微光，落在他的臉上，柔和了他緊繃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