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未能穿透厚重的遮光窗簾，傅承聿的世界依舊浸泡在墨一般的黑暗里。

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生物鐘的精準蘇醒。

習(xí)慣性地，他伸手向床頭柜摸索，那里通常放著助理前一晚為他備好的溫水和新一天的日程備忘盲文版。

“哐當——！”

玻璃水杯被他揮落的手臂掃中，摔在地板上，發(fā)出刺耳又絕望的碎裂聲。

冰冷的液體濺濕了他的睡袍下擺和腳背。

一瞬間，傅承聿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涼意，而是這聲音——這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他現(xiàn)在是個連一杯水都拿不穩(wěn)的廢物！

曾經(jīng)在商界的翻云覆雨，如今跟在這黑暗中的無能做出鮮明的對比。

暴戾的情緒如同巖漿，瞬間沖垮了他理智的堤壩。

“滾！

都給我滾出去！”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吼，手臂猛地一揮，將床頭柜上所有東西掀翻在地！

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里，奏響了一曲毀滅的交響樂。

他坐在床上，粗重地喘息著，像一頭困在牢籠里受傷的野獸，徒勞地對著無形的枷鎖發(fā)泄怒火。

就在這時，主臥門外傳來極其輕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腳步聲。

若非他此刻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是那個女人。

昨天跟他結(jié)婚的木晚晴！

傅承聿像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雄獅，猛地轉(zhuǎn)向門的方向，盡管他什么也看不見。

他依舊胡亂的指著，大聲吼道“誰讓你過來的？！

滾回你的房間去！”

木晚晴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的狼藉，以及站在碎片中央，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卻毫無焦距的男人。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fā)疼。

那個記憶中驕傲耀眼的少年，何曾有過如此狼狽無助的時刻？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依言“滾開”。

她只是悄無聲息地蹲下身，從門邊開始，極其小心地，用手一點一點地將較大的玻璃碎片撿起，放在提前準備好的厚毛巾里。

她的動作輕緩到極致，生怕制造出任何一點額外的聲響，會進一步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經(jīng)。

傅承聿緊繃著身體，全神貫注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預(yù)想中的驚慌失措、哭泣辯解或是愚蠢的安慰都沒有出現(xiàn)。

他甚至聽不到她的呼吸聲。

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細微的衣物摩擦聲，以及碎片被拾起時偶爾發(fā)出的、被刻意壓制到最輕的微響。

她就像一團安靜的氣流，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清理著他制造的混亂戰(zhàn)場。

這種絕對的、近乎詭異的“安靜”，奇異地，比他預(yù)想中的任何反應(yīng)都更能平息他心頭的狂躁。

他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柔軟的棉花上，無處著力，漸漸消散，只留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被窺見最不堪一面的窘迫。

他不知道她清理了多久，首到那令人不快的碎裂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微濕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他被水濺濕的腳背。

傅承聿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腳。

“別動?！?br>
她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地上可能還有看不見的玻璃屑?！?br>
她的手指隔著溫?zé)岬拿恚€(wěn)定地握住他的腳踝。

那溫度，和她冰冷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傅承聿僵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攫住了他。

自從失明后，所有接觸都帶著憐憫、小心翼翼，或是公事公辦的機械感。

而此刻，她的觸碰，沒有憐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解決問題的專注。

他竟……無法拒絕。

木晚晴快速而仔細地幫他擦拭干凈，然后起身。

很快，他聽到她離開又返回的腳步聲。

一杯溫水，被輕輕塞進他微涼的手中。

這一次，她小心地引導(dǎo)著他的手指，先觸碰到了杯壁，再穩(wěn)穩(wěn)地放在他掌心。

“水溫剛好。”

她說。

傅承聿握著那杯水，指尖傳來的溫度恰到好處。

他沉默著，沒有喝，也沒有再摔出去。

“早餐準備好了?！?br>
木晚晴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風(fēng)暴從未發(fā)生，“今天助理送來的西裝，是深灰色條紋的那套，搭配了藏藍色領(lǐng)帶。

需要我為您描述一下今天的日程嗎？”

她沒有問“您還好嗎”，沒有說“別生氣了”，她只是用一種近乎程式化的匯報，將他拉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傅承聿仰頭，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干渴的喉嚨得到滋潤，似乎連帶著心中的焦灼也被撫平了一絲。

他放下水杯，終于開口，聲音帶著發(fā)泄后的沙啞，卻不再充滿攻擊性。

“不必。

去餐廳?！?br>
他站起身，向前邁出一步，腳步卻依舊帶著遲疑。

木晚晴沒有像昨天那樣貿(mào)然伸手去扶，只是安靜地走在他身側(cè)半步遠的位置，用一種他剛好能聽到，又不會覺得吵鬧的音量，輕聲提示：“向前五步，左轉(zhuǎn)。

小心，門口有一道輕微的反檻?！?br>
傅承聿聞言，按照木晚晴的指引走，慢慢地走出了房間。

餐桌上己經(jīng)擺好了早餐。

他坐下，準確地拿起了手邊的勺子。

他熟悉這里的一切擺設(shè)，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紋。

他“聽”到她為他拉開了椅子，然后安靜地退到了一旁，像一抹真正的影子。

餐廳里只剩下他進食時餐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

陽光終于勉強擠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傅承聿在一片黑暗中，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她的存在。

不是通過視覺，而是通過那種絕對的、令人安心的“寂靜”，以及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清冷香氣。

他忽然意識到，他這個被強塞來的“新娘”，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這份過于完美的“安靜”之下，究竟隱藏著什么？

而她身上那特殊的冷香，為何總讓他失控的情緒，找到一絲落腳的余地？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