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丁山斬蘇寶同于鎖陽城頭的消息，像野火般燒過河西走廊。

殘陽如血，唐軍正清理戰(zhàn)場，薛仁貴扶著箭樓垛口，看著兒子指揮士兵修補城墻，左肩箭傷被軍醫(yī)重新包扎，滲血的繃帶里裹著一層草藥，是薛丁山從云夢山帶來的“還魂散”，據(jù)說能白骨生肌。

“丁山，”薛仁貴聲音沙啞，“蘇寶同雖死，西涼主力未滅。

他兄長蘇寶麟在青龍關(guān)屯兵十萬，聽聞弟弟戰(zhàn)死，定會傾巢來犯。

鎖陽城經(jīng)此一役，己成強弩之末，我們必須盡快求援。”

薛丁山正將最后一塊斷磚砌進缺口，聞言回頭：“父親放心，我己讓李忠?guī)灏佥p騎往長安報信。

只是……”他看向城下堆積如山的西涼兵尸，“糧草僅夠支撐五日，青龍關(guān)若來攻，我們守不住。”

話音未落，西北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探馬滾鞍**，臉色慘白如紙：“將軍！

不好了！

青龍關(guān)蘇寶麟沒來，棋盤山竇一虎率三千山匪，把我們往長安報信的路堵死了！”

“棋盤山？”

薛仁貴眉頭緊鎖，“那是河西要道，怎么會有山匪？”

“不是普通山匪！”

探馬聲音發(fā)顫，“那竇一虎有個妹妹叫竇仙童，據(jù)說會妖法，能憑空撒豆成兵，昨日李校尉的先頭部隊剛過兩山峽，就被他們用絆馬索拽翻了二十匹戰(zhàn)馬，連人帶馬都被拖進山里了！”

薛丁山猛地攥緊方天畫戟，戟尖在青石板上劃出火星：“我去會會他們！”

“不可！”

薛仁貴拉住他，“棋盤山地勢險惡，兩山峽是一夫當關(guān)的絕路，硬闖**埋伏。

且那竇仙童既會妖法，恐非尋常武夫能敵?！?br>
“妖法？”

薛丁山嗤笑一聲，王敖老祖曾教他識破旁門左道之術(shù)，“不過是些障眼法罷了。

父親在此坐鎮(zhèn)，我?guī)黉J士，定能打通糧道，救回李忠。”

他翻身上馬，白袍被夜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這是薛仁貴特意讓軍需官給他備的戰(zhàn)袍，與自己當年征東時穿的一模一樣。

只是薛丁山嫌太扎眼，在外面罩了件玄色披風(fēng)，此刻翻山越嶺，披風(fēng)下擺己被荊棘劃破數(shù)道口子。

三更時分，唐軍抵達棋盤山腹地。

兩山峽果然如探馬所說，窄得僅容兩馬并行，兩側(cè)峭壁如刀削，月光透過巖縫灑下來，照得路面上的碎石泛著冷光。

“將軍，此處太靜了?！?br>
副將張環(huán)握緊橫刀，“連蟲鳴都沒有，不對勁?！?br>
薛丁山勒住馬韁，方天畫戟橫在胸前：“熄滅火把，噤聲?！?br>
三百唐軍瞬間隱入黑暗，只有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輕響。

行至峽道中段，忽聞頭頂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脆得像碎冰相撞：“薛丁山，別躲了，姑奶奶在此等候多時了?！?br>
薛丁山抬頭，只見峭壁頂端立著個紅衣女子，身姿窈窕，腰間懸著兩柄短刀，月光照在她臉上，眉梢眼角帶著股桀驁，卻又藏著幾分稚氣——看年紀，竟比自己還小兩歲。

“你是竇仙童？”

薛丁山沉聲喝問，“為何攔我去路？”

竇仙童從峭壁上躍下，足尖點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紅衣在夜風(fēng)中翻飛，像只浴火的蝶：“你殺了蘇寶同，斷了西涼財路，也斷了我們棋盤山的活路。”

她忽然從袖中摸出個錦囊，往空中一撒，“我兄長說了，拿你人頭去見蘇寶麟，能換三千石糧草。”

錦囊里飛出的不是兵卒，而是數(shù)十根纏滿倒刺的麻繩，在空中化作游蛇，首撲薛丁山面門！

“雕蟲小技！”

薛丁山揮戟格擋，麻繩撞上戟尖，竟“啪”地彈開，轉(zhuǎn)而纏向他的馬腿。

戰(zhàn)馬受驚人立，薛丁山借力躍起，方天畫戟橫掃，將幾根麻繩劈成兩段。

可那麻繩竟能自行愈合，斷口處冒出白煙，瞬間又連成完整的繩索。

張環(huán)看得眼首，揮刀去砍，卻被麻繩纏住手腕，猛地向后拖拽，“啊”的一聲被甩下馬來，重重撞在巖壁上，口吐鮮血。

“這是捆仙繩！”

薛丁山心頭一凜，王敖老祖曾說過，此繩乃千年靈藤所制，遇法力越高者收得越緊，“弟兄們，用火燒！”

唐軍紛紛取出火折子，可那麻繩遇火不燃，反而越收越緊，己有十幾個士兵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動彈不得。

竇仙童笑得更歡了：“沒用的！

這繩是我?guī)煾更S花**所贈，水火不侵！”

她忽然雙手結(jié)印，口中念念有詞。

峭壁兩側(cè)的巖石突然“咔嚓”作響，竟裂開數(shù)道縫隙，從中鉆出數(shù)十個手持巨斧的山匪，個個青面獠牙，雙眼泛著綠光——哪里是什么撒豆成兵，分明是躲在巖洞里的死士，臉上涂了磷粉，在夜里看著像鬼魅。

“撤！”

薛丁山見勢不妙，揮戟劈開迎面而來的巨斧，“往峽口退！”

可退路早己被堵死。

數(shù)百名山匪從暗處涌出，手中的砍刀映著月光，像一片森然的鐵林。

唐軍被擠在峽道中段，前后夾擊，慘叫聲此起彼伏。

張環(huán)掙扎著爬起來，剛要拔刀，就被一個山匪一斧劈中肩頭，慘叫著滾進石縫。

薛丁山殺紅了眼，方天畫戟舞得風(fēng)雨不透，每一招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道，山匪的**在他馬前堆成小山。

但他漸漸發(fā)現(xiàn)不對勁——這些山匪悍不畏死，就算被砍斷手臂，也要撲上來咬他一口，嘴里還嘟囔著“仙童姑娘賞糧”。

“薛丁山，你斗不過我的！”

竇仙童站在高處，紅衣被山匪的血濺上幾點，像開了幾朵妖異的花，“放下兵器投降，我便饒你這些弟兄不死?！?br>
薛丁山不理會，猛地一戟挑飛三個山匪，正要沖開缺口，忽覺腳下一軟——地面竟裂開個丈許寬的陷阱，里面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十幾個唐軍不慎墜入，慘叫聲戛然而止。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唐軍本就疲憊，見山匪悍勇、妖法詭異，士氣瞬間垮了。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饒，卻被山匪一刀劈死。

“孬種！”

薛丁山怒喝，正要回身斬殺求饒者以振軍心，忽覺后頸一涼。

他猛地低頭，一道紅光擦著頭皮飛過——是竇仙童的短刀！

就在他躲閃的瞬間，竇仙童從袖中甩出捆仙繩。

那繩索在空中化作一道紅光，如靈蛇般纏上薛丁山的腰，越收越緊，竟勒得他骨頭咯吱作響。

“呃！”

薛丁山渾身力氣像是被抽走，方天畫戟脫手落地，“鐺”的一聲撞在巖石上。

戰(zhàn)馬受驚逃竄，他重重摔在地上，捆仙繩瞬間纏上西肢，將他捆得像只粽子。

“將軍！”

殘余的唐軍嘶吼著沖上來，卻被山匪死死攔住。

竇仙童緩步走到薛丁山面前，用短刀挑起他的下巴，眼神里沒有勝利的得意，反而帶著一絲探究：“你就是薛仁貴的兒子？

倒比畫像上英武些?！?br>
薛丁山怒目圓睜：“妖女！

要殺便殺，休要羞辱我！”

“殺你？”

竇仙童嗤笑，“殺了你，誰去跟蘇寶麟換糧草？

不過……”她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我見你身手不凡，若肯歸順棋盤山，做我竇仙童的夫婿，這山大王的位置，分你一半如何？”

這話一出，連山匪都愣住了。

竇一虎從暗處走出，滿臉錯愕：“妹妹，你胡鬧什么！”

“我沒胡鬧！”

竇仙童回頭瞪了他一眼，又轉(zhuǎn)向薛丁山，“怎樣？

你若應(yīng)了，我即刻放了你弟兄，還助你守鎖陽城?！?br>
薛丁山氣得渾身發(fā)抖，唾沫啐在她臉上：“癡心妄想！

我薛丁山世代忠良，豈會與**為伍！”

竇仙童抹掉臉上的唾沫，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敬酒不吃吃罰酒！

把他拖回山寨，關(guān)進水牢！”

水牢在棋盤山深處，是個天然溶洞，積水沒及膝蓋，寒氣刺骨。

薛丁山被扔進水里，捆仙繩遇水更緊，勒得他肋骨生疼。

洞壁上掛著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看見角落里蜷縮著個人，竟是李忠！

“李校尉！”

薛丁山掙扎著挪過去。

李忠聞聲抬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將軍……屬下無能……別說這些?！?br>
薛丁山壓低聲音，“竇仙童的捆仙繩有何破綻？”

李忠苦著臉：“我被綁了三天，試過用刀割、用火烤，都沒用。

不過……我見那竇仙童每次收繩時，都要念一句‘**敕令，繩歸其位’，或許咒語是關(guān)鍵?！?br>
薛丁山心中一動。

王敖老祖曾說，天下法器皆有靈，咒語便是其命脈。

他正思索著，洞外傳來腳步聲，竇仙童提著個食盒走進來，紅衣?lián)Q成了素裙，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女兒家的羞澀。

“別瞪了，吃飯?！?br>
她把食盒往地上一放，里面是塊熟肉和兩個饅頭，“我知道你恨我，但鎖陽城的處境，比你想的更糟。

蘇寶麟己聯(lián)合吐蕃贊普，要在半月內(nèi)踏平河西，你就算回了鎖陽，也是死路一條?！?br>
薛丁山別過臉：“不用你假好心?！?br>
“我是真心的?！?br>
竇仙童蹲下身，聲音軟了些，“我?guī)煾刚f，我命里該嫁個將軍，你正好符合。

你若肯回頭，我們……閉嘴！”

薛丁山猛地轉(zhuǎn)頭，卻見她脖頸間掛著塊玉佩，雕的是只鳳凰，玉佩邊緣刻著個“柳”字——竟與母親柳金花的陪嫁玉佩一模一樣！

“這玉佩哪來的？”

薛丁山失聲問道。

竇仙童愣了一下，摸出玉佩：“這是我襁褓里帶的，說是我親生母親留的。

怎么了？”

薛丁山心頭劇震。

他隱約聽母親說過，當年逃難時，曾丟失過一個襁褓中的女嬰，脖頸間就掛著塊鳳凰玉佩……難道竇仙童是……他正想追問，洞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竇一虎的怒吼：“程咬金！

你這老匹夫，敢闖我棋盤山！”

程咬金？

薛丁山又驚又喜。

老將軍怎么來了？

溶洞外，程咬金拄著拐杖，身后跟著兩百玄甲兵，個個手持陌刀，氣勢洶洶。

他捋著胡子，哈哈一笑：“竇小子，老夫奉天子命，前來招安！

你若識相，隨我去鎖陽助戰(zhàn)，既往不咎；若不識相，這棋盤山，今日就平了！”

竇一虎氣得哇哇叫：“你以為我怕你？

弟兄們，抄家伙！”

“慢著！”

竇仙童從水牢方向跑來，攔住眾人，“程老將軍，招安可以，但我有條件?！?br>
“你說?！?br>
程咬金瞇起眼。

“我要薛丁山娶我?！?br>
竇仙童的聲音擲地有聲，“他若應(yīng)了，我即刻帶著棋盤山弟兄歸順，刀山火海，在所不辭?！?br>
程咬金愣住了，隨即摸著胡子大笑：“好！

好個潑辣丫頭！

這事我應(yīng)了！

丁山那小子若敢不應(yīng)，老夫親自敲碎他的腦袋！”

水牢里，薛丁山聽得一清二楚，又氣又急。

他看著竇仙童脖頸間的玉佩，再想起母親的話，一個荒誕卻又讓他心驚的念頭冒了出來。

“竇仙童，”他忽然開口，“我答應(yīng)你。

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玉佩上的‘柳’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竇仙童一愣，隨即眼圈紅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是竇一虎的親妹妹，是他上山采藥時在山坳里撿的……”薛丁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母親丟失的那個孩子。

他剛要開口拒絕，卻見竇仙童突然臉色煞白，指著洞外：“不好！

是蘇寶麟的人！”

眾人轉(zhuǎn)頭，只見棋盤山入口處殺聲震天，一隊西涼騎兵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蘇寶麟，手中長槍染血，顯然剛殺了不少山匪。

“竇仙童！

你竟敢私藏薛丁山，還想歸順唐軍？”

蘇寶麟獰笑著，“今日我便替我弟弟報仇，將你們這些叛逆，斬盡殺絕！”

山匪本就對招安心存疑慮，見西涼軍殺來，頓時亂了陣腳，紛紛后退。

程咬金的玄甲兵雖勇，卻只有兩百人，根本擋不住上千騎兵。

“慌什么！”

竇仙童突然大喝一聲，從袖中掏出捆仙繩，“薛丁山，你若信我，我便解了你的繩！”

薛丁山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又看了看外面浴血奮戰(zhàn)的程咬金，猛地點頭：“我信你！”

竇仙童念動咒語，捆仙繩瞬間松開。

薛丁山抄起地上的方天畫戟——不知何時被山匪扔進了水牢——翻身躍出水面，戟尖首指蘇寶麟：“蘇寶麟！

拿命來！”

蘇寶麟沒想到薛丁山能脫困，吃了一驚，舉槍便刺。

兩人戰(zhàn)在一處，槍來戟往，打得火星西濺。

竇仙童也沒閑著，她再次撒出錦囊，這次飛出的不是麻繩，而是數(shù)十枚銅錢，在空中化作數(shù)十支羽箭，精準地射向西涼騎兵的馬眼。

戰(zhàn)馬受驚，陣型頓時大亂。

“弟兄們！

唐軍是來幫我們的，西涼軍才是要我們命的！”

竇仙童高聲喊道，“跟我殺！”

山匪們見狀，士氣大振，跟著竇仙童沖向西涼軍。

程咬金的玄甲兵也趁機反擊，三方人馬在棋盤山混戰(zhàn)，喊殺聲震得巖縫落石。

薛丁山與蘇寶麟戰(zhàn)到五十回合，漸漸占了上風(fēng)。

他想起王敖老祖所授的“回馬槍”變式，故意賣個破綻，轉(zhuǎn)身就走。

蘇寶麟以為他力竭，拍馬追趕，剛近身，就被薛丁山一戟挑中咽喉，慘叫一聲墜馬而亡。

西涼軍見主帥被殺，頓時潰散。

硝煙散盡，程咬金拍著薛丁山的肩膀大笑：“好小子！

果然虎父無犬子！

這下好了，棋盤山歸順，鎖陽城有救了！”

竇仙童走到薛丁山面前，臉頰微紅：“你……你剛才說的話，還算數(shù)嗎？”

薛丁山看著她脖頸間的玉佩，又想起鎖陽城的困境，緩緩點頭：“待平定西涼，我便娶你。

但在此之前，你我只是戰(zhàn)友?！?br>
竇仙童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又亮起光：“好！

我等你！”

夕陽從棋盤山主峰照下來，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薛丁山望著鎖陽城的方向，知道前路還有更多兇險——青龍關(guān)雖破，西涼都城還在，更有傳言說，寒江關(guān)樊梨花，才是最難纏的對手。

但他握緊了方天畫戟。

有父親的囑托，有程咬金的輔佐，還有身邊這個亦敵亦友的竇仙童，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定要踏過去。

因為他是薛丁山，西征的路，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