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莞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八歲的女童模樣，身材又瘦又小，落下來的發(fā)絲枯黃，而臉色也帶著一股病氣似的黃。那雙眼眸里，總像是沒精神一樣空洞無光。

無疑，這是一個長得極不好看的孩子。

她坐在床上嘆了好幾口氣，陸菀的名字取名莞爾一笑。而她當(dāng)真也對得起這個名字，容貌清麗，讓人見之忘俗。

可為什么自己只是睡了一覺，就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地方？

陸菀覺得憋屈，又不禁十分想念自己原來的身體，至少美得賞心悅目，楚楚動人。

她有一個秘密，在陸菀十歲那年，無意間打破了家里一直供奉的玉瓶。慌張之間，陸菀被地上的玉瓶刺破了手。自那以后，她手心就長著一顆小樹苗。那枝干透明發(fā)亮，晶瑩得如同玉一般，每一片葉子都能看到清晰的脈絡(luò)，只有陸菀能看到。

陸菀起初不知道那些葉子拿來做什么，直到她偶然把葉子拿來泡了水，拿那些水來擦臉過后，陸菀的肌膚竟然變得越來越白皙嫩滑，她后來拿小樹苗做了一系列的實驗。

就是不知道這一世，那小東西有沒有跟來了。

“二丫，起來吃飯了。”

在聽到一個粗礦的聲音之后，陸菀連忙穿上草鞋，徑直的走到了屋子里。

這個地方昨天晚上她睡覺的時候還漏雨來著，家里也太窮了！

正當(dāng)陸菀發(fā)愣的時候，她的哥哥陸云夏便連忙招呼她過來，然后在她耳邊笑瞇瞇的說：“二丫，阿兄給你買了頭繩?！?br>
“謝謝阿兄！”她驚喜的說。

陸菀不僅愛美，還喜歡那些可愛的小東西。她昨天到鎮(zhèn)子上的時候站在那里看了許久，其實是看簪子來著，等陸云夏過來問她的時候，陸菀想起了這個家太窮了，就謊稱自己是在看頭繩。

陸元看到兩兄妹說著小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快吃飯了，吃完早飯云夏得去私塾呢?！?br>
陸菀聽話的坐了下去，然后努力把刮喉的野菜吞下去，表面笑得十分乖巧。

她一定要讓這個家變得富有起來！這野菜和清粥真是太難吃了！

看著她乖巧的模樣，陸元擦了下眼淚：“二丫現(xiàn)在懂事了，真好。”

陸菀看著他，笑得有點尷尬：“爹，您別哭啊，有事咱們好好商量?！?br>
陸云夏也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寵溺又溫柔：“阿兄也覺著二丫懂事了好多?！?br>
陸菀更是一頭霧水了，難不成這個身體的主人之前做了什么不太懂事的事情？讓她就努力咽下難吃的野菜，他們就感動成這個樣子？

陸菀滿頭霧水的吃了早飯，看到陸云夏要去私塾，連忙給他拿了書包。

陸菀的身體才八歲，而陸云夏不過才十一歲的小少年。在陸菀看來，懂事的可不是她，而是陸云夏。

等她去給陸云夏拿了書包，陸云夏露出錯愕的表情，看來二丫是真的變了。以前吃這些，她只會大吵大鬧，對生病的母親撒嬌耍渾。

陸菀見他的目光似有打量，直把陸菀看得有些心虛：“阿兄，接書包啦～”

陸云夏這才回過神來，接過陸菀一直舉著的書包。

陸菀撒著嬌，親昵的說：“阿兄剛剛看什么呢？我一直舉著書包，手都疼了?！?br>
陸云夏對于她的親昵并不反感，女兒家聲音嬌嬌的，直接軟到了心里。陸云夏不禁沉思，看來陸菀是真的變了。

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陸家重回富貴，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

“沒什么，這次去私塾又是好幾日不能歸家，所以阿兄想把妹妹的容貌好好記下?！?br>
陸菀的笑聲十分清脆：“記我的作甚。”

兩兄妹有說有笑的出去，卻沒想到外面的院子里站了幾個小男孩。陸菀的目光這才漸漸放到他們身上，他們最大的不超過十歲，一個二個長得都面黃肌瘦，竟挑不出一個好的。

陸菀心里一沉，悄悄問陸云夏：“阿兄，你覺得我長得怎么樣？”

“清秀之姿?！?br>
陸菀簡直一口老血哽在喉嚨里，這個世界莫非美人很少？她哥看樣子不像是說假話啊！

乘著陸菀和陸云夏交談之際，那些小男孩笑嘻嘻的朝陸菀和陸云夏喊：“喲，陸家的郎君要上私塾，怎么女君也要跟著去嗎？”

陸云夏的眼眸隨之一沉。

“什么郎君女君，陸家現(xiàn)在可是村里有名的破落戶呢！”

“我阿娘說他們陸家不爭氣，被**削了官，才敗落至此。”

“嘿，雖然削了官，但**又沒判陸家人以后不得**，我看你們小心些！”

要么就是直接罵他們，要么就是冷嘲熱諷。陸云夏聽多了這些，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不止是他們，連村里的人都會這么說。

陸云夏低著頭手狠狠捏緊。

陸菀雖然沒有看到陸云夏這些細節(jié)，但這群熊孩子也欺人太甚了！

她撿起一塊石頭朝他們?nèi)恿诉^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家是貧是富，需要你們管？”

陸菀的力道小，丟石頭也扔不了多遠。這個動作由她做來還十分可愛，可從來都是欺軟怕硬的陸菀竟然敢這么做，讓那些男孩給愣住了。

“滾！還不走？”陸菀那雙眼瞳里滿是怒火，往常那雙空洞渾濁的眼瞳里，平添幾分生氣。

不……這陸菀的膽子怎么變大了？

陸云夏也隨之反應(yīng)過來：“我這次去私塾又得半個多月，要是回來看到二丫被你們欺負了，定一一上門找你們算賬?！?br>
男孩們被嚇了一跳，陸云夏平日內(nèi)斂而溫柔，這般發(fā)狠倒真是不多。

男孩們被嚇了一跳，立馬一哄而散，便各回各家了。

陸菀也清楚的發(fā)現(xiàn)了身邊人變了氣勢，陸云夏卻漸漸重新恢復(fù)成原來的模樣：“二丫，哥哥嚇到你了嗎？”

陸菀才回過神來，輕輕的搖了搖頭。

做人不能太憋屈了。

陸云夏嘆息了一聲：“要是大兄回來，你別與他硬著干。大兄縱然不喜你，到底也是咱們的哥哥?！?br>
陸菀微微一愣，輕輕點頭。

大兄？

陸云夏眼底晦暗不明，往日陸家還沒衰敗的時候，大兄已經(jīng)五歲了。到底是被陸家小心培養(yǎng)的，周身氣度皆是不同。陸菀恰逢陸家被抄家過后才出生的，教養(yǎng)上自然差了一截，大兄瞧不上刁鉆刻薄又欺軟怕硬的陸菀也很正常。

陸云夏不止一次對大兄說過，那畢竟是他們的妹妹，只可惜大兄對此總是嗤之以鼻。

想到這里，陸云夏微微嘆氣：“二丫，阿兄走了?！?br>
“好～”

見她如此乖巧，陸云夏也略微放心，拿著書包便走了。

已是三月初春，春寒尚在，被風(fēng)這么一吹，寒氣也被勾了起來。陸菀攏緊了身上的衣裳，覺得有些冷了。她覺得手心有些刺痛，這才發(fā)現(xiàn)是剛剛那石子丟他們的時候，被刺破了肌膚。

她打開手掌一看，流出的血液逐漸變成透明，沒過多久，一顆小小的嫩苗就鉆了出來。

這東西簡直太小了，可能只有一厘米，它通體透亮，枝干看著宛如玉琢。

陸菀渾身僵硬的愣在原地，隨之露出狂喜：“竟然跟過來了……！”

另一邊。

湖中心畫舫之上，兩個中年男子正喝著酒。

其中一人喝得滿臉通紅，頗有幾分義憤填膺：“這大魏朝里人人皆以容貌氣度為上，前些日子，那齊復(fù)不是因為容貌上佳而平白得了大王的寵愛么？”

“許兄，妄議大王可是大罪啊?！睒蔷傲置嫔匣袒倘?。

許耀倒是不管不顧：“這有何說不得？齊復(fù)不過就是個空有容貌的草包！就偏大王愛他顏色，竟讓這種貨色在我們頭頂作威作福！”

樓景林嘆了口氣：“哎，說不得說不得。時下的確如此，重名士而輕武將?！?br>
許耀就是個武將，自然知道樓景林說的話。他心中郁郁，朝樓景林說：“我知道，你回去也好生跟侄兒說，能入文一道，就必不要入武?！?br>
“好，多謝許兄一片苦心?！睒蔷傲謶?yīng)道。

沒過多久，漸至夜晚，兩人也喝得差不多了。

此刻畫舫也從湖中心緩緩行駛到了岸邊，那里是樓家的地盤，樓景林一躍而下。

“大人是要直接去見世子嗎？”

“嗯?！睒蔷傲挚戳艘谎凵磉叺淖o衛(wèi)，喃喃自語道，“現(xiàn)如今王族勢微，大王聽信小人讒言，已經(jīng)對許家動手。真是狡兔死走狗烹，想來……我樓家又能堅持到幾許呢？”

等樓景林走進樓家，穿過幾座精致的亭臺過后，就到了樓靖的臥室。

樓靖披著外衣，因為是深夜的，并沒有束發(fā)，而是任由那些黑發(fā)肆意的散開。他眉目清雋，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世家公子的清貴之氣。

樓景林遠遠看來，也在心頭嘆息樓靖的長相當(dāng)屬絕世。就連現(xiàn)在大王稱贊的大魏第一美男的齊復(fù)都不及靖兒分毫。

“叔父?！?br>
樓景林點了點頭：“你怎么知道我要來？”

樓靖低垂著眼，臉上并沒有任何表情：“許家在朝中地位飄零，興許這幾日就要被大王下令收押了。叔父與許家的許耀乃是好友，定會找個機會去慰問他。順便——”

樓景林覺得有意思：“順便什么？”

“順便試探許耀，打探出更多的消息，為樓家謀取生機。”

樓景林哈哈笑了一聲：“好！不愧是我樓家的世子！”

樓靖倒也不驕不躁，伸出手：“叔父，請房中細談?！?br>
時間過得很快，樓景林走了進去，兩人也不知道談了什么，樓景林天亮才離開。

樓景林走進去的時候滿臉嚴肅苦澀，結(jié)果走出來以后倒是初露笑顏，似乎往日的難題全都解決了似的。

樓靖看著樓景林，身旁的黑衛(wèi)忽然出現(xiàn)。

樓靖渾身的氣勢全變了，漫不經(jīng)心當(dāng)中帶著陰狠：“查到了嗎？”

“喏。”黑衛(wèi)朝他稟告，“八年前被抄家的陸家，此刻已經(jīng)在云村安定下來了。陸家倒是聰明，只用一個削官便換得大王心中愧疚，僅是抄了家，什么罪罰也沒有得下?！?br>
據(jù)黑衛(wèi)所知，那些同樣被削官的可就沒有那么簡單了。女子被充作官妓，男子派往邊境苦寒之地，甚至這一姓氏不能在入朝為官。

那陸元陸大人，果真有手段。

樓靖將目光放了過去，倒也沒做什么，黑衛(wèi)就覺得像是被毒蛇給盯上了似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

黑衛(wèi)立馬發(fā)現(xiàn)自己逾越了，不該評判陸家。他滴下冷汗：“主人想知道的陸二小姐，聽說是個刁鉆刻薄的人?！?br>
樓靖輕笑了一聲：“行了，你下去吧?！?br>
“喏！”

黑衛(wèi)才瞬間隱入暗處，卻全身上下都僵硬了，主人真是太可怕了！

樓靖的黑眸沉沉的望向這熟悉的環(huán)境，渾身上下充滿著死氣。

——陸菀，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