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風(fēng)，裹著太行山里的寒氣，從塢堡的箭孔鉆進(jìn)來，吹得油燈芯子“突突”跳。

趙烈猛地睜開眼，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夢里又是出租屋的白墻，桌上放著沒吃完的外賣，手機里正播著他追的歷史劇，劇里還在講五胡十六國的亂，可下一秒，畫面就碎成了羯兵的刀光，娘塞給他銅簪時的哭聲在耳邊炸響，他伸手去抓，卻只抓住滿手焦土。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身下是鋪著干草的土炕，硌得后背發(fā)疼。

摸了摸腰間，那支銅簪還在，冰涼的銅銹貼著皮膚，像一道醒目的烙印——不是夢，他真的不在21世紀(jì)的城市里了，而是在永和五年的趙郡，一個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的亂世。

前世他就是個普通的歷史愛好者，下班了愛翻兩本十六國的史書，偶爾吐槽一句“石虎真殘暴冉閔太極端”，可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掉進(jìn)這書里，成了趙烈，一個家破人亡、守著座小塢堡的亂世求生者。

他沒學(xué)過兵法，不懂怎么練兵，更不知道怎么跟那些老謀深算的塢堡主打交道。

昨天清點人數(shù)時，看著流民們餓得發(fā)綠的眼睛，聽張老丈說糧只夠十天，他腦子里一片空白——現(xiàn)代社會的“生存”是房貸和KPI，可這里的“生存”，是真的會**、會被胡兵砍死。

“郎君，醒了？”

門外傳來李虎的聲音，伴隨著粗重的腳步聲。

趙烈坐起身，揉了揉發(fā)緊的太陽穴：“進(jìn)來吧?！?br>
李虎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個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還飄著幾根干菜。

他把碗遞過來：“張老丈剛熬好的，您先墊墊。

方才我去庫房看了，王二柱把甲胄擦好了，就等著您的話，要不要給兄弟們分了？”

趙烈接過碗，喝了一口，溫?zé)岬闹嗨^喉嚨，才稍微壓下心里的慌。

他搖搖頭：“甲胄先別急著分，等從高家堡回來再說。

現(xiàn)在最要緊的，還是糧食?！?br>
提到糧食，李虎臉上的憨勁也淡了，蹲在地上，攥緊了腰間的刀把：“俺也琢磨著這事。

高家堡的高老鬼，是趙郡出了名的鐵公雞，手里攥著好幾千石糧，去年羯兵來的時候，他閉著塢堡門不吭聲，連鄰村的流民都不讓進(jìn)。

咱們?nèi)ソ杓Z，他能給嗎？”

趙烈放下碗，指尖在陶碗邊緣摩挲著——他比李虎更清楚高家堡的底細(xì)。

原主的記憶里，高堡主叫高仲，是本地的**豪強，手里有三百多私兵，塢堡比趙家塢大兩倍，還占著好幾片熟田。

這人最是謹(jǐn)慎，又愛占**宜，只看眼前利益，不做沒把握的買賣。

“不能只說‘借’。”

趙烈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咱們得跟他談條件。”

李虎抬頭看他：“啥條件？

咱們現(xiàn)在除了這百來號人，啥都沒有啊?！?br>
“咱們有人，有能打的人。”

趙烈的目光落在窗外，流民們己經(jīng)起來了，有的在幫著修補塢堡的墻，有的在空地上練拳腳，“高家堡雖大，私兵卻多是雇來的農(nóng)戶，沒怎么見過血。

如今冉閔在鄴城殺胡，慕容氏的騎兵說不定啥時候就到趙郡，高仲守著那么多糧，肯定怕流寇、怕胡兵搶。

咱們可以跟他說，趙家塢出二十個精壯，幫他守高家堡的西墻——那面墻對著太行山口，最容易遭山匪，他一首缺人守。

作為交換，他借咱們五十石糧，等秋收了，咱們還他六十石，再送他兩匹從羯兵那繳來的馬?！?br>
李虎眼睛一亮：“這法子好！

用守墻換糧，還帶利息，高老鬼說不定真能答應(yīng)！”

可轉(zhuǎn)念一想，又皺起眉，“那要是他還是不答應(yīng)呢？

咱們總不能硬搶吧？

高家堡的人比咱們多，硬搶就是送死?！?br>
趙烈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力道重了些。

他早想過最壞的情況——亂世里，沒有誰是一定能指望的。

“要是借不來，就兩條路?！?br>
他抬起頭，眼神里沒了剛才的猶豫，“第一，讓張老丈領(lǐng)著婦孺和老人，去附近的荒田找野菜、挖草根，再去河溝里摸魚，能湊一口是一口；第二，挑出三十個男丁，讓懂種田的老農(nóng)帶著，把塢堡外那片被燒過的麥田重新翻耕，種上早熟的粟米——現(xiàn)在種，趕在夏末還能收一茬。

另外，得讓兄弟們把刀槍磨亮，塢堡的門白天也得有人守著，萬一有流寇聞著味來搶糧，咱們不能沒準(zhǔn)備。”

李虎聽完，重重地點頭：“俺明白了！

明天俺跟您一起去高家堡，要是高老鬼不答應(yīng)，俺就帶著兄弟們?nèi)シ亍⒄乙安?，絕不讓塢里的人餓著！”

趙烈看著李虎結(jié)實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點。

他知道，這法子不是長久之計，可在這亂世里，能多撐一天，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拿起桌上的環(huán)首刀，刀身映出他的臉——陌生又熟悉，眼神里少了現(xiàn)代的迷茫，多了些被逼出來的狠勁。

窗外的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一抹淡白。

趙烈站起身：“明天一早，咱們帶五個精壯去高家堡，剩下的人讓王二柱盯著，先把翻地的事安排下去?！?br>
李虎應(yīng)聲起身，剛要出門，又回頭看了眼趙烈：“郎君，您放心，有俺在，肯定能讓兄弟們活下去?！?br>
趙烈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到箭樓邊，望著遠(yuǎn)處高家堡的方向，心里默默想：不止要活下去，還得活得好——他不想再在夢里，看見自己和這群人，變成亂世里的一抹灰燼。

李虎咧嘴一笑，拍了拍手里的長矛：“郎君放心！

高堡主也是**，羯兵沒少搶他的糧，咱們跟他說聯(lián)合守趙郡，他要是不答應(yīng)，俺就跟他說，等慕容氏的騎兵來了，他那高家塢也撐不了幾天！”

趙烈看著李虎憨厚卻堅定的臉，心里忽然定了些。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了——有李虎這樣的兄弟，有兩百多等著活下去的流民，還有這處能遮風(fēng)擋雨的塢堡。

就算他是個穿越過來的普通人，就算前路難如登天，也得硬著頭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