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三年的冬夜,鉛灰色的天幕像是被凍裂的琉璃,鵝毛大雪裹挾著刺骨的寒意,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公主府的鎏金琉璃瓦。
廊下懸掛的宮燈在朔風中劇烈搖曳,暖黃的光暈透過薄紗燈罩,在青石板上投下破碎如蝶翼的殘影,忽明忽暗間,竟似將這半生的榮華都剪成了零落的碎片。
汀蘭殿內,沉香木榻上鋪著九層云錦褥子,疊著雪白的狐裘軟被,卻暖不透榻上之人枯槁的軀體。
年邁的明曦公主側臥著,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曾經能捏碎**珍珠的手指如今枯瘦如老竹,指節(jié)泛著青灰,唯有腕間那串隨嫁的東珠手串,還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
侍女挽月跪在榻邊,膝下墊著厚厚的錦墊,她捧著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明曦枯瘦的手腕,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砸在錦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挽月……” 明曦忽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眸里沒有半分神采,聲音輕得如同窗外飄落的雪沫,“兄長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夜嗎?”
挽月的肩膀猛地一顫,哽咽著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回公主,陛下駕崩那日,雪下得比現在還要大些,連勤政殿的朱漆門檻,都被積雪埋了大半。”
明曦的目光緩緩移向帳頂,那里繡著展翅欲飛的金鳳,金線早己在歲月中褪去光澤,卻依舊能勾起她深埋心底的記憶。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東宮,那時的紫藤花架下,還彌漫著清甜的花香。
彼時的沈明軒還是太子,比她年長五歲,總是穿著一身月白常服,眉目清朗如遠山。
他常常坐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捧著《山河志》,耐心地教她辨認疆域圖。
有一次,他的手指點在地圖北疆那片空白處,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曦兒你看,這里曾是曜朝的沃土,可惜如今被蠻族占據。
終有一日,兄長定會為你,為曜朝百姓,將這片故土盡數收回?!?br>
可那時的她,哪里懂什么家國天下。
她只會扯著他的衣袖撒嬌,將《山河志》扒拉到一邊,嘟著嘴說:“兄長說這些多無趣,昨日西域進貢了珊瑚樹,比我去年生辰那棵還要大,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每次聽到這話,沈明軒都會無奈地搖頭,卻從來不會拒絕她的請求,只是眼底那抹淡淡的憂色,她那時從未放在心上。
后來父皇駕崩,沈明軒**為帝,龍袍加身,玉帶束腰,眉宇間的笑意卻越來越少。
她記得自己十六歲那年成婚,嫁與顧言之,沈明軒親自為她主持婚禮,看著她身著大紅嫁衣,眼眶微微泛紅:“曦兒長大了,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br>
那時她只顧著歡喜,沒察覺他任何神態(tài)。
沈明軒在位十三年,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每**閱奏折到深夜,朝堂上為了收復失地的事,不知與朝臣爭論過多少次。
她偶爾進宮探望,總能看到他案頭堆著高高的奏折,硯臺里的墨汁換了一碟又一碟,他的兩鬢漸漸染了霜色,才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卻比年過西十的老臣還要憔悴。
最后一次進宮時,沈明軒正在看北疆的布防圖,見她來了,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曦兒,兄長怕是…… 要辜負這片江山,辜負當年對你的承諾了。”
那時她還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只覺得兄長太過杞人憂天,笑著安慰了幾句,便轉身去御花園賞梅了。
三個月后,勤政殿傳來喪鐘,響徹整個曜京。
內侍說,陛下臨終前還攥著北疆的布防圖,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他死時,還不到三十八歲。
一滴冰冷的淚從明曦眼角滑落,融進斑白的鬢發(fā)里,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又想起了顧言之,那個曾讓整個王都閨秀為之傾倒的狀元郎。
她十六歲成婚那年,顧言之剛滿二十,正是意氣風發(fā)的年紀。
他狀元之才,本可入仕為官,卻偏偏在選駙馬時站了出來,說愿意放棄廟堂之夢,只求與她相伴一生。
成婚那夜,紅燭高燃,顧言之執(zhí)著她的手,眼底滿是溫柔:“能與公主相伴,便是言之此生最大的抱負?!?br>
她那時信以為真,以為他真的甘愿放棄仕途,守著她過安穩(wěn)日子。
可后來她才發(fā)現,他的書房里,藏著堆積如山的策論;深夜里,她常常能聽到他在書房嘆息,聲音里滿是不甘與遺憾。
他為她畫了上百幅畫像,從春日的桃花樹下,到冬日的雪景亭邊,每一幅都將她畫得栩栩如生,可她偶然發(fā)現,有幾幅畫像的角落,被墨汁染透了宣紙,像是他畫到一半時,突然落下的淚。
最后那場病來得猝不及防,顧言之臥病在床,咳得撕心裂肺,卻還強撐著對她說:“公主不必自責,是言之福薄,不能陪你更久?!?br>
可他眼底那抹未盡的光芒,讓她余生每想起一次,都疼得喘不過氣。
還有蘇婉清,那個如烈火般鮮活的將軍嫡女。
明曦的心口忽然泛起細密的疼,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
蘇婉清的父親是曜朝的鎮(zhèn)北將軍,常年駐守邊塞,她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里長大,性格爽朗,騎馬射箭樣樣精通,一點都不像大家閨秀。
她們第一次見面時,蘇婉清正躲在房中偷喝酒,被她撞個正著,卻絲毫不慌,還笑著遞過來一個酒壇:“公主也來嘗嘗?
這酒可比宮里的好喝多了。”
從那以后,她們成了最好的朋友。
蘇婉清總愛笑她像個長不大的小公主:“你啊,天天待在這深宮大院里,什么時候才能懂些人間疾苦?”
可她每次這么說,轉頭又會帶著她去集市上吃糖人,去郊外放風箏,替她擋下父皇和兄長的責罵。
后來,北疆戰(zhàn)事起,蘇將軍奉命率軍出征,蘇婉清說要去北疆找父親,臨行前,她送給明曦一支白玉簪,笑著說:“等我和父親打了勝仗回來,就陪你去看草原的日出?!?br>
可這一去,便杳無音訊。
蘇老將軍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傳來時,明曦曾派人西處尋找蘇婉清,卻始終沒有任何消息。
有人說她跟著父親的殘部去了西域,有人說她在戰(zhàn)亂中失蹤了,還有人說她己經死在了北疆的戰(zhàn)場上。
可首到明曦病重,也沒有等到蘇婉清的消息。
“公主,藥煎好了?!?br>
挽月的聲音將明曦從回憶中喚醒,她端著描金藥碗,小心翼翼地遞到明曦面前,湯藥冒著熱氣,散發(fā)著苦澀的味道。
明曦艱難地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雕花窗欞,望向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
雪光映照下,她仿佛看見沈明軒站在梅樹下,穿著月白常服,對她溫柔微笑;顧言之坐在亭中,**琴,琴聲悠揚;蘇婉清提著裙擺,從屋外跑來,手里還拿著一支剛摘的梅花,笑著喊她:“明曦,快來看啊!”
這一生,她享盡了榮華富貴,得到了父皇的疼愛,兄長的庇護,顧言之的深情,蘇婉清的陪伴,卻因為自己的任性和無知,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離自己而去。
帝王的寵愛,公主的身份,成了最精致的牢籠,將她困在其中,*跎了所有本該珍視的時光。
“若有來生……” 明曦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攥緊了身下的錦被,聲音微弱卻堅定,“兄長,我定要助你完成心愿…… 言之,你不該被我困住…… 婉清,這次換我去找你,換我來護著你……”雪還在無聲地飄落,長夜?jié)u漸走到盡頭,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挽月看著明曦漸漸合上的雙眼,終于忍不住伏地痛哭,哭聲在空曠的汀蘭殿里回蕩,與窗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
案頭那盞燈晃了晃,最后一點火光也熄滅了,只留下一縷青煙,在空氣中緩緩散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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