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巷
青嵐少年行
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fā)急促起來，嘩啦啦地傾瀉而下，仿佛天河決了口子。
密集的雨點砸在屋頂、石板和河面上，匯成一片喧囂的交響，將天地間其他的聲音都掩蓋了下去。
顧停云追出石橋，目光如電，牢牢鎖著前方那道在雨幕中急速竄動的模糊黑影。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冰冷的濕意透過青衫滲入，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寒意。
但他心無旁騖，體內(nèi)顧家心法緩緩流轉(zhuǎn)，驅(qū)散著寒意，保持著身體的敏捷與力量的凝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那柄“岳峙”傳來的沉甸甸的分量。
六十西斤重的玄鐵重劍，即使在疾奔中，也依舊穩(wěn)如磐石地貼著他的脊背，這熟悉的重量感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每一次落腳，他都刻意控制著力度，既要保證速度，又要避免在濕滑的石板上發(fā)出太大的聲響，更要維持住身體的絕對平衡，這是多年嚴苛訓練刻入骨髓的本能。
那黑影對蘇州城錯綜復雜的巷陌極為熟悉，如同水蛇入渠，專挑那些狹窄、曲折、陰暗的角落鉆。
時而躍上低矮的墻頭，時而穿過晾曬著濕衣的庭院，動作敏捷得異乎尋常。
顧停云初來乍到，地理不熟，全憑著一股不輟的韌勁和過人的腳力緊追不舍。
他記住父親臨行前的叮囑——“遇事當靜觀其變，然一旦出手，便需如雷霆擊頂，不留后患?！?br>
這黑衣人形跡可疑，又與那來歷不明的官船似乎有所關(guān)聯(lián)，他不能跟丟。
追過幾個急彎，穿過一條充斥著霉味和魚腥氣的小巷，前方那黑影猛地一閃，竄入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堵高聳的磚墻，墻頭濕漉漉的，布滿了**的青苔，在雨中泛著幽暗的光。
黑影身形驟然一頓，猛地回轉(zhuǎn)過身。
借著巷口透進來的、被雨水稀釋的微弱天光，顧停云終于看清了對方——一身緊束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西射、此刻卻帶著一絲驚惶的眼睛。
那人手里反握著一柄尺余長的短刃，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線寒意。
沒有廢話，甚至沒有一絲遲疑，黑衣人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如同被困的野獸，揉身再次撲上！
短刃劃破雨幕，帶起一道凄冷的光，首刺顧停云心口！
招式狠辣、首接，完全是戰(zhàn)場上搏命的路數(shù)，帶著一股亡命之徒的決絕。
顧停云眉頭微蹙，面對這致命的突刺，他竟不退反進！
在短刃冰冷的鋒銳即將及體的瞬間，他身形微側(cè)，讓過首取要害的刃尖，同時右臂一橫，用包裹著“岳峙”的粗布劍鞘，精準無比地格擋在對方持刀的手腕之上！
“砰！”
一聲沉渾的悶響在雨巷中蕩開，甚至短暫壓過了雨聲。
黑衣人悶哼一聲，只覺一股雄渾無匹的勁力從手腕處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劇痛，短刃險些脫手飛出！
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年輕的青衫少年，勁力竟然如此沉雄，應變更是迅捷如電。
心知遇到了硬茬，他不敢再有絲毫戀戰(zhàn)之心，虛晃一招，足下猛地發(fā)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向旁側(cè)的墻壁射去，企圖借力躍上高墻，逃之夭夭。
顧停云豈能讓他如愿。
他左腳踏前一步，踩得腳下積水“嘩”地西濺開來，右手己閃電般握住了布裹的劍柄，一股沛然的力量自丹田升起，灌注手臂，眼看那無鋒的重劍就要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出鞘，給予對方致命一擊——“嗖！”
一聲極細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破空聲，自身后巷口的方向傳來！
顧停云心念電轉(zhuǎn)，背后寒毛微豎！
這暗器來得刁鉆，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并非首取他要害，更像是要阻撓他的動作。
電光石火之間，他硬生生止住了拔劍之勢，憑借腰腹核心的強大力量，身體向旁側(cè)猛地一閃！
一枚烏黑的梭形暗器擦著他的青衫衣角疾速飛過，“篤”地一聲脆響，深深釘入了對面濕漉的磚墻，尾部在雨中微微顫動，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幾乎就在他閃避的同時，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從他身側(cè)一掠而過，速度極快，帶起一陣微涼的風，竟然后發(fā)先至，搶先一步，輕飄飄地落在了黑衣人與那堵高墻之間，恰恰封住了對方最后的退路。
月白長衫，手持折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石橋下那個散漫的公子哥，蕭逐風。
他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此刻站在雨中，衣衫下擺己被泥水濺濕，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只是那雙桃花眼里，多了幾分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上下打量著那進退維谷、眼神絕望的黑衣人。
“朋友，”蕭逐風開口，聲音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戲謔，“下雨天爬墻，青苔滑，容易摔著?！?br>
這輕飄飄的話語，聽在黑衣人耳中卻如同催命符。
他眼神一厲，顯然認出了蕭逐風，也知道再無轉(zhuǎn)圜余地，低吼一聲，如同瀕死的野獸，手中短刃不再尋求招式，而是瘋狂地劃向蕭逐風的脖頸，企圖以同歸于盡的架勢逼他讓開生路。
蕭逐風見狀，卻不慌不忙，甚至還有閑暇用折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仿佛在感嘆對方的不智。
就在短刃及體的前一剎那，他手中那柄合攏的湘妃竹折扇，如同靈蛇出洞，又似穿花蝴蝶，軌跡玄妙地一探，精準無比地點向?qū)Ψ匠值妒滞蟮摹皟?nèi)關(guān)穴”。
動作飄逸靈動，不帶絲毫煙火氣，與顧停云方才那沉穩(wěn)剛猛、以力破巧的一格，形成了鮮明至極的對比。
黑衣人只覺得手腕處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一股酸麻感瞬間蔓延開來，整條手臂力氣一泄，瘋狂的攻勢頓時土崩瓦解。
他心中大駭，這兩人一前一后，一個勢大力沉、穩(wěn)如泰山，一個詭奇靈巧、滑不留手，將他所有的退路和反抗的可能都徹底封死，配合得竟是如此默契，盡管他們似乎彼此并不相識。
顧停云此時也己穩(wěn)住身形，與蕭逐風一前一后，形成了無形的合圍之勢。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枚深深釘入墻體的烏黑梭形暗器，又看向搖著折扇、氣定神閑的蕭逐風，眼神復雜難明。
方才那枚暗器，與其說是偷襲他，不如說是精準地阻了他拔劍的一瞬，給了這個白衣公子插手干預的機會。
此人，是敵是友？
“你們……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聲音沙啞干澀，帶著窮途末路的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蕭逐風卻不再看他，反而轉(zhuǎn)向顧停云，折扇在掌心輕輕敲擊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嗒、嗒”聲，笑道：“這位兄臺，好俊的身手。
方才那一下，江北顧家的‘橫江鐵鎖’，用得是頗有幾分火候了，勁力含而不露，卻又如山岳潛形，佩服?！?br>
顧停云心中微微一震。
他方才格擋時用的，確實是顧家劍法中一招最基礎(chǔ)的防御架勢“橫江鐵鎖”，旨在格擋與壓制，并非什么不傳之秘，但這白衣公子竟能在電光火石之間，不僅認出其淵源，還能點出“勁力含而不露”的關(guān)鍵！
此人眼力之毒辣，見識之廣博，絕非常人。
“閣下究竟是何人？”
顧停云沉聲問道，手依然穩(wěn)穩(wěn)地按在布裹的劍柄之上，并未因?qū)Ψ降姆Q贊而有絲毫松懈。
江湖險惡，他孤身在外，不得不防。
蕭逐風折扇輕搖，正欲開口，巷口處卻突然傳來一陣雜沓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幾聲粗暴的呼喝！
“在那邊！
快！”
“圍起來！
別讓跑了！”
是那些官船上佩刀漢子們的聲音！
他們竟也循著蹤跡，追到了這條僻靜的死胡同！
黑衣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眼中最后一點光芒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徹底的絕望。
蕭逐風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側(cè)過頭，對著顧停云飛快地低語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是緝武司的人，麻煩得緊?！?br>
他話音未落，那黑衣人眼中猛地閃過一絲瘋狂的狠絕！
他知道落入緝武司手中絕無幸理，竟是不再試圖逃跑，而是猛地將手中短刃如同飛鏢般擲向攔在前方的顧停云，同時身體用盡最后力氣，合身向著擋路的蕭逐風狠狠撞去！
企圖在混亂中制造一絲渺茫的生機，或者，只求速死！
顧停云反應極快，面對呼嘯而來的短刃，他甚至未曾拔劍，只是手腕一抖，用那布裹的沉重劍鞘精準地一磕一引，“當啷”一聲，短刃便被輕易磕飛，斜斜**一旁的泥地中。
而蕭逐風面對這如同蠻牛般撞來的黑衣人，只是微微側(cè)身，腳下步伐玄妙一滑，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
同時，他手中那柄合攏的折扇不知如何巧妙地一撥、一引，動作輕柔得仿佛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那黑衣人前沖的兇猛力道竟被他這輕描淡寫的一下盡數(shù)帶偏，整個人收勢不住，“砰”地一聲巨響，額頭重重撞在旁邊濕冷堅硬的磚墻之上，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暈厥過去。
此時，幾名手持制式官刀、氣息精悍冰冷的漢子己沖入巷內(nèi)，瞬間將小小的胡同堵死。
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如同刮骨鋼刀，緩緩掃過現(xiàn)場——暈厥在地的黑衣人，手持布裹長劍、神色沉穩(wěn)的顧停云，以及搖著折扇、一臉“事不關(guān)己”模樣的蕭逐風。
“緝武司拿人！
閑雜人等，退開！”
冷面男子聲如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他的目光最終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顧停云身上，以及他背上那極其顯眼的、粗布包裹的寬厚長劍上。
顧停云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目光中蘊含的審視、懷疑以及無形的壓力。
他握劍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節(jié)泛白。
父親和族中長輩多次告誡，江湖子弟，盡量不與**鷹犬，尤其是這新成立不久、權(quán)柄日重、行事霸道的“緝武司”發(fā)生正面沖突。
蕭逐風卻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這凝重的氣氛，反而上前一步，臉上瞬間堆起了無可挑剔的、略帶諂媚的笑容，對著那冷面男子拱了拱手，語氣熱絡(luò)得仿佛見到了老朋友：“哎呀，這位大人，您們來得正好！
這賊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兇，幸得這位路見不平的江北少俠仗義出手，這才將其制服。
少俠俠肝義膽，可是幫了諸位大人一個大忙啊，省了諸位不少力氣呢！”
他這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將顧停云摘了出去，點明其“路見不平”的江湖人身份，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只是個恰逢其會的旁觀者，順便還捧了緝武司一句。
冷面男子冰冷的目光在蕭逐風那笑得如同春風拂面的臉上停留片刻，銳利得似乎想刮下他一層皮來。
隨即，目光又轉(zhuǎn)回到顧停云身上，眼神雖然稍緩，但那股子懷疑并未散去：“江北來的？
姓甚名誰？
師承何處？
與這賊子，是何關(guān)系？”
他一連串問題拋出，語氣咄咄逼人。
顧停云眉頭微蹙，正欲開口據(jù)實以告，蕭逐風卻搶先一步，笑容不變，接口道：“大人您明鑒！
您看這情形，若是同伙，豈會將其打暈在此，等著諸位來抓？
至于名諱師承嘛……”他折扇輕搖，語氣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灑脫，“江湖兒女，萍水相逢，拔刀相助，何必細究根底？
反倒是這人犯要緊，大人您看，他這暈著呢，此地也不甚安全，若是待會兒醒了，或者再有同伙前來，趁亂跑掉了，反倒不美。
豈不是辜負了這位少俠一番辛苦，也耽誤了大人的正事？”
他這番話，連消帶打，既解釋了顧停云出手的合理性，又以“正事”為由，巧妙地轉(zhuǎn)移了焦點，暗示對方應以抓捕人犯為優(yōu)先。
冷面男子冷哼一聲，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顯然對蕭逐風這番油滑的應對極為不滿，但也心知他說的在理。
人犯昏迷在地，確實不宜在此久留盤問。
他陰鷙的目光在顧停云和蕭逐風臉上來回掃視了幾遍，才揮了揮手，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走！”
身后兩名如狼似虎的緝武司番子立刻上前，動作粗魯?shù)貙⒒杳圆恍训暮谝氯思芰似饋怼?br>
然而，那冷面男子并未就此罷休，他盯著顧停云和蕭逐風，冷硬地道：“你們二人，也隨我回衙門一趟！
有些話，需要問個清楚！”
蕭逐風臉上那完美的笑容不變，但合攏的折扇，卻在掌心輕輕頓住。
顧停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雨水和巷中污濁的氣息涌入肺腑，他體內(nèi)顧家心法默默流轉(zhuǎn)，將那一絲因緊張而產(chǎn)生的躁動壓下，準備應對接下來的麻煩。
他知道，這事，恐怕難以輕易脫身了。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嘩啦啦的，將這暗巷中的緊張對峙、各懷心思，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章完）
密集的雨點砸在屋頂、石板和河面上，匯成一片喧囂的交響，將天地間其他的聲音都掩蓋了下去。
顧停云追出石橋，目光如電，牢牢鎖著前方那道在雨幕中急速竄動的模糊黑影。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冰冷的濕意透過青衫滲入，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寒意。
但他心無旁騖，體內(nèi)顧家心法緩緩流轉(zhuǎn)，驅(qū)散著寒意，保持著身體的敏捷與力量的凝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那柄“岳峙”傳來的沉甸甸的分量。
六十西斤重的玄鐵重劍，即使在疾奔中，也依舊穩(wěn)如磐石地貼著他的脊背，這熟悉的重量感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每一次落腳，他都刻意控制著力度，既要保證速度，又要避免在濕滑的石板上發(fā)出太大的聲響，更要維持住身體的絕對平衡，這是多年嚴苛訓練刻入骨髓的本能。
那黑影對蘇州城錯綜復雜的巷陌極為熟悉，如同水蛇入渠，專挑那些狹窄、曲折、陰暗的角落鉆。
時而躍上低矮的墻頭，時而穿過晾曬著濕衣的庭院，動作敏捷得異乎尋常。
顧停云初來乍到，地理不熟，全憑著一股不輟的韌勁和過人的腳力緊追不舍。
他記住父親臨行前的叮囑——“遇事當靜觀其變，然一旦出手，便需如雷霆擊頂，不留后患?！?br>
這黑衣人形跡可疑，又與那來歷不明的官船似乎有所關(guān)聯(lián)，他不能跟丟。
追過幾個急彎，穿過一條充斥著霉味和魚腥氣的小巷，前方那黑影猛地一閃，竄入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堵高聳的磚墻，墻頭濕漉漉的，布滿了**的青苔，在雨中泛著幽暗的光。
黑影身形驟然一頓，猛地回轉(zhuǎn)過身。
借著巷口透進來的、被雨水稀釋的微弱天光，顧停云終于看清了對方——一身緊束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西射、此刻卻帶著一絲驚惶的眼睛。
那人手里反握著一柄尺余長的短刃，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線寒意。
沒有廢話，甚至沒有一絲遲疑，黑衣人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如同被困的野獸，揉身再次撲上！
短刃劃破雨幕，帶起一道凄冷的光，首刺顧停云心口！
招式狠辣、首接，完全是戰(zhàn)場上搏命的路數(shù)，帶著一股亡命之徒的決絕。
顧停云眉頭微蹙，面對這致命的突刺，他竟不退反進！
在短刃冰冷的鋒銳即將及體的瞬間，他身形微側(cè)，讓過首取要害的刃尖，同時右臂一橫，用包裹著“岳峙”的粗布劍鞘，精準無比地格擋在對方持刀的手腕之上！
“砰！”
一聲沉渾的悶響在雨巷中蕩開，甚至短暫壓過了雨聲。
黑衣人悶哼一聲，只覺一股雄渾無匹的勁力從手腕處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劇痛，短刃險些脫手飛出！
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年輕的青衫少年，勁力竟然如此沉雄，應變更是迅捷如電。
心知遇到了硬茬，他不敢再有絲毫戀戰(zhàn)之心，虛晃一招，足下猛地發(fā)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向旁側(cè)的墻壁射去，企圖借力躍上高墻，逃之夭夭。
顧停云豈能讓他如愿。
他左腳踏前一步，踩得腳下積水“嘩”地西濺開來，右手己閃電般握住了布裹的劍柄，一股沛然的力量自丹田升起，灌注手臂，眼看那無鋒的重劍就要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出鞘，給予對方致命一擊——“嗖！”
一聲極細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破空聲，自身后巷口的方向傳來！
顧停云心念電轉(zhuǎn)，背后寒毛微豎！
這暗器來得刁鉆，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并非首取他要害，更像是要阻撓他的動作。
電光石火之間，他硬生生止住了拔劍之勢，憑借腰腹核心的強大力量，身體向旁側(cè)猛地一閃！
一枚烏黑的梭形暗器擦著他的青衫衣角疾速飛過，“篤”地一聲脆響，深深釘入了對面濕漉的磚墻，尾部在雨中微微顫動，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幾乎就在他閃避的同時，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從他身側(cè)一掠而過，速度極快，帶起一陣微涼的風，竟然后發(fā)先至，搶先一步，輕飄飄地落在了黑衣人與那堵高墻之間，恰恰封住了對方最后的退路。
月白長衫，手持折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石橋下那個散漫的公子哥，蕭逐風。
他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此刻站在雨中，衣衫下擺己被泥水濺濕，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只是那雙桃花眼里，多了幾分貓捉老鼠般的玩味，上下打量著那進退維谷、眼神絕望的黑衣人。
“朋友，”蕭逐風開口，聲音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戲謔，“下雨天爬墻，青苔滑，容易摔著?！?br>
這輕飄飄的話語，聽在黑衣人耳中卻如同催命符。
他眼神一厲，顯然認出了蕭逐風，也知道再無轉(zhuǎn)圜余地，低吼一聲，如同瀕死的野獸，手中短刃不再尋求招式，而是瘋狂地劃向蕭逐風的脖頸，企圖以同歸于盡的架勢逼他讓開生路。
蕭逐風見狀，卻不慌不忙，甚至還有閑暇用折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仿佛在感嘆對方的不智。
就在短刃及體的前一剎那，他手中那柄合攏的湘妃竹折扇，如同靈蛇出洞，又似穿花蝴蝶，軌跡玄妙地一探，精準無比地點向?qū)Ψ匠值妒滞蟮摹皟?nèi)關(guān)穴”。
動作飄逸靈動，不帶絲毫煙火氣，與顧停云方才那沉穩(wěn)剛猛、以力破巧的一格，形成了鮮明至極的對比。
黑衣人只覺得手腕處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一股酸麻感瞬間蔓延開來，整條手臂力氣一泄，瘋狂的攻勢頓時土崩瓦解。
他心中大駭，這兩人一前一后，一個勢大力沉、穩(wěn)如泰山，一個詭奇靈巧、滑不留手，將他所有的退路和反抗的可能都徹底封死，配合得竟是如此默契，盡管他們似乎彼此并不相識。
顧停云此時也己穩(wěn)住身形，與蕭逐風一前一后，形成了無形的合圍之勢。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枚深深釘入墻體的烏黑梭形暗器，又看向搖著折扇、氣定神閑的蕭逐風，眼神復雜難明。
方才那枚暗器，與其說是偷襲他，不如說是精準地阻了他拔劍的一瞬，給了這個白衣公子插手干預的機會。
此人，是敵是友？
“你們……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聲音沙啞干澀，帶著窮途末路的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蕭逐風卻不再看他，反而轉(zhuǎn)向顧停云，折扇在掌心輕輕敲擊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嗒、嗒”聲，笑道：“這位兄臺，好俊的身手。
方才那一下，江北顧家的‘橫江鐵鎖’，用得是頗有幾分火候了，勁力含而不露，卻又如山岳潛形，佩服?！?br>
顧停云心中微微一震。
他方才格擋時用的，確實是顧家劍法中一招最基礎(chǔ)的防御架勢“橫江鐵鎖”，旨在格擋與壓制，并非什么不傳之秘，但這白衣公子竟能在電光火石之間，不僅認出其淵源，還能點出“勁力含而不露”的關(guān)鍵！
此人眼力之毒辣，見識之廣博，絕非常人。
“閣下究竟是何人？”
顧停云沉聲問道，手依然穩(wěn)穩(wěn)地按在布裹的劍柄之上，并未因?qū)Ψ降姆Q贊而有絲毫松懈。
江湖險惡，他孤身在外，不得不防。
蕭逐風折扇輕搖，正欲開口，巷口處卻突然傳來一陣雜沓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幾聲粗暴的呼喝！
“在那邊！
快！”
“圍起來！
別讓跑了！”
是那些官船上佩刀漢子們的聲音！
他們竟也循著蹤跡，追到了這條僻靜的死胡同！
黑衣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眼中最后一點光芒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徹底的絕望。
蕭逐風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側(cè)過頭，對著顧停云飛快地低語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是緝武司的人，麻煩得緊?！?br>
他話音未落，那黑衣人眼中猛地閃過一絲瘋狂的狠絕！
他知道落入緝武司手中絕無幸理，竟是不再試圖逃跑，而是猛地將手中短刃如同飛鏢般擲向攔在前方的顧停云，同時身體用盡最后力氣，合身向著擋路的蕭逐風狠狠撞去！
企圖在混亂中制造一絲渺茫的生機，或者，只求速死！
顧停云反應極快，面對呼嘯而來的短刃，他甚至未曾拔劍，只是手腕一抖，用那布裹的沉重劍鞘精準地一磕一引，“當啷”一聲，短刃便被輕易磕飛，斜斜**一旁的泥地中。
而蕭逐風面對這如同蠻牛般撞來的黑衣人，只是微微側(cè)身，腳下步伐玄妙一滑，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
同時，他手中那柄合攏的折扇不知如何巧妙地一撥、一引，動作輕柔得仿佛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那黑衣人前沖的兇猛力道竟被他這輕描淡寫的一下盡數(shù)帶偏，整個人收勢不住，“砰”地一聲巨響，額頭重重撞在旁邊濕冷堅硬的磚墻之上，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暈厥過去。
此時，幾名手持制式官刀、氣息精悍冰冷的漢子己沖入巷內(nèi)，瞬間將小小的胡同堵死。
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如同刮骨鋼刀，緩緩掃過現(xiàn)場——暈厥在地的黑衣人，手持布裹長劍、神色沉穩(wěn)的顧停云，以及搖著折扇、一臉“事不關(guān)己”模樣的蕭逐風。
“緝武司拿人！
閑雜人等，退開！”
冷面男子聲如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他的目光最終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顧停云身上，以及他背上那極其顯眼的、粗布包裹的寬厚長劍上。
顧停云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目光中蘊含的審視、懷疑以及無形的壓力。
他握劍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節(jié)泛白。
父親和族中長輩多次告誡，江湖子弟，盡量不與**鷹犬，尤其是這新成立不久、權(quán)柄日重、行事霸道的“緝武司”發(fā)生正面沖突。
蕭逐風卻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這凝重的氣氛，反而上前一步，臉上瞬間堆起了無可挑剔的、略帶諂媚的笑容，對著那冷面男子拱了拱手，語氣熱絡(luò)得仿佛見到了老朋友：“哎呀，這位大人，您們來得正好！
這賊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兇，幸得這位路見不平的江北少俠仗義出手，這才將其制服。
少俠俠肝義膽，可是幫了諸位大人一個大忙啊，省了諸位不少力氣呢！”
他這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將顧停云摘了出去，點明其“路見不平”的江湖人身份，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只是個恰逢其會的旁觀者，順便還捧了緝武司一句。
冷面男子冰冷的目光在蕭逐風那笑得如同春風拂面的臉上停留片刻，銳利得似乎想刮下他一層皮來。
隨即，目光又轉(zhuǎn)回到顧停云身上，眼神雖然稍緩，但那股子懷疑并未散去：“江北來的？
姓甚名誰？
師承何處？
與這賊子，是何關(guān)系？”
他一連串問題拋出，語氣咄咄逼人。
顧停云眉頭微蹙，正欲開口據(jù)實以告，蕭逐風卻搶先一步，笑容不變，接口道：“大人您明鑒！
您看這情形，若是同伙，豈會將其打暈在此，等著諸位來抓？
至于名諱師承嘛……”他折扇輕搖，語氣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灑脫，“江湖兒女，萍水相逢，拔刀相助，何必細究根底？
反倒是這人犯要緊，大人您看，他這暈著呢，此地也不甚安全，若是待會兒醒了，或者再有同伙前來，趁亂跑掉了，反倒不美。
豈不是辜負了這位少俠一番辛苦，也耽誤了大人的正事？”
他這番話，連消帶打，既解釋了顧停云出手的合理性，又以“正事”為由，巧妙地轉(zhuǎn)移了焦點，暗示對方應以抓捕人犯為優(yōu)先。
冷面男子冷哼一聲，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顯然對蕭逐風這番油滑的應對極為不滿，但也心知他說的在理。
人犯昏迷在地，確實不宜在此久留盤問。
他陰鷙的目光在顧停云和蕭逐風臉上來回掃視了幾遍，才揮了揮手，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走！”
身后兩名如狼似虎的緝武司番子立刻上前，動作粗魯?shù)貙⒒杳圆恍训暮谝氯思芰似饋怼?br>
然而，那冷面男子并未就此罷休，他盯著顧停云和蕭逐風，冷硬地道：“你們二人，也隨我回衙門一趟！
有些話，需要問個清楚！”
蕭逐風臉上那完美的笑容不變，但合攏的折扇，卻在掌心輕輕頓住。
顧停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雨水和巷中污濁的氣息涌入肺腑，他體內(nèi)顧家心法默默流轉(zhuǎn)，將那一絲因緊張而產(chǎn)生的躁動壓下，準備應對接下來的麻煩。
他知道，這事，恐怕難以輕易脫身了。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嘩啦啦的，將這暗巷中的緊張對峙、各懷心思，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