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把江南鄉(xiāng)村的青瓦白墻暈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墨畫。

賴無花攥著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公司領(lǐng)導(dǎo)發(fā)來的 “節(jié)哀，處理完后事盡快返崗” 的消息，指尖無意識地**手機殼邊緣的裂痕 —— 那是上周趕項目報告時，不小心摔在工位上弄的。

她己經(jīng)三年沒回這個叫 “賴家坳” 的村子了。

上一次回來，還是爺爺賴正清七十大壽，當(dāng)時她剛升了部門主管，帶著一身都市白領(lǐng)的浮躁，草草吃了頓飯就以 “工作忙” 為由匆匆離開，臨走前爺爺塞給她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玩意兒，說 “戴著保平安”，她隨手塞進了行李箱，后來再也沒找著。

“小花，到了?！?br>
司機師傅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車停在村口的老樟樹下，樹干上系著兩條白幡，被雨水打濕后沉甸甸地垂著，風(fēng)一吹，發(fā)出 “嘩啦嘩啦” 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遠遠望去，爺爺住了一輩子的那棟青磚老宅門口，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白色的挽聯(lián)從門楣垂到門檻，空氣中飄著紙錢燃燒后的灰燼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是小花回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人群立刻分開一條道。

賴無花拎著行李箱走過去，腳步有些發(fā)沉。

迎上來的是鄰居王嬸，她穿著一身黑布衣裳，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拉著賴無花的手就開始掉眼淚：“小花啊，你可算回來了，你爺爺他…… 他走得太急了，前兒個還跟我念叨你，說你在城里肯定沒好好吃飯……”賴無花的鼻子一酸，眼淚卻沒掉下來。

她從小跟著爺爺長大，爸媽在她十歲那年出了車禍，是爺爺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把她拉扯大。

可自從她去城里讀大學(xué)、工作后，跟爺爺?shù)穆?lián)系就越來越少 —— 不是不孝順，是爺爺總愛說些 “**煞氣龍脈” 之類的話，她覺得那都是老掉牙的江湖騙術(shù)，跟自己的現(xiàn)代生活格格不入。

有一次視頻通話，爺爺說她租的房子 “犯沖”，讓她趕緊搬家，她還不耐煩地跟爺爺吵了一架，說他 “封建**”，從那以后，爺爺就很少主動跟她提這些了。

“醫(yī)生說，是突發(fā)性心梗，走的時候沒遭罪?！?br>
村長賴建國走過來，遞給她一條白孝布，聲音低沉，“你爺爺這輩子，在咱們村威望高，昨天晚上就有鄰村的人過來吊唁了?！?br>
賴無花接過孝布，系在胳膊上，布料粗糙的觸感蹭著皮膚，讓她心里更悶了。

她跟著村長走進老宅，院子里己經(jīng)搭起了簡易的靈堂，正中間放著爺爺?shù)暮诎渍掌?—— 照片上的爺爺穿著一件藍色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睛里卻藏著一絲她從未讀懂過的深沉。

靈堂前的火盆里，紙錢還在燃燒，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周圍人的臉。

賴無花走到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冰涼的地面時，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那個總在電話里叮囑她 “天涼加衣別熬夜” 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小花啊，你爺爺可是個活神仙??！”

旁邊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顫巍巍地說，“前幾年我家孫子總半夜哭，找了多少醫(yī)生都沒用，你爺爺過來一看，說我家床頭對著廚房的煙囪，犯了‘火沖煞’，讓我挪了挪床，又給了張黃符，你猜怎么著？

當(dāng)晚我家孫子就不哭了！”

“可不是嘛！”

另一個中年男人接話，“去年村里修橋，一開始選的位置總出怪事，打樁打不下去，還傷了兩個工人，后來請你爺爺去看，他說那地方是‘陰溝口’，不能動，讓把橋往東邊挪了三尺，你看現(xiàn)在，橋修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一點事沒有！”

聽著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爺爺?shù)?“神通”，賴無花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每次都只當(dāng)是巧合 —— 孫子不哭，說不定是長大了；橋能修好，說不定是施工隊換了方法。

她一首覺得，爺爺就是靠著這些 “巧合”，在村里騙騙老人的信任，混口飯吃而己。

“哼，什么活神仙，我看是遭了天譴吧！”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賴無花抬頭一看，是村西頭的李二叔。

這人跟爺爺素來不和，據(jù)說十年前他想在自家宅基地上蓋二層樓，爺爺說那地方 “壓著龍脈”，不讓他蓋，他不聽，結(jié)果蓋到一半，樓板突然塌了，砸傷了工人，還賠了不少錢，從那以后，他就總跟爺爺作對。

“***，你說什么渾話！”

王嬸立刻瞪了他一眼，“老賴頭活著的時候幫了你多少回？

你兒子去年在外地打工，跟人打架被抓，不是老賴頭托人幫忙，你兒子能那么快出來？

你現(xiàn)在說這種話，良心被狗吃了？”

李二叔臉一紅，嘴硬道：“我就是實話實說！

他整天搞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早晚要出事！

你們沒聽說？

他死的前一天，還去了林家老宅，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跟丟了魂似的，指不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林家老宅” 這西個字，讓賴無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林家 —— 那是鄰市的豪門，聽說爺爺年輕的時候，給林家看**，跟林家的老爺子是舊交。

但她從沒去過林家老宅，爺爺也很少跟她提林家的事，只偶爾說 “林家是咱們賴家的老主顧”。

李二叔的話沒說完，就被村長拉走了，嘴里還在嘟囔著 “不信你們等著看”。

靈堂里的氣氛有些尷尬，村民們也沒再繼續(xù)聊爺爺?shù)?“神通”，各自散開，忙著準備晚上的守靈宴。

賴無花留在靈堂里，看著爺爺?shù)恼掌?，心里亂糟糟的。

她走到靈堂旁邊的廂房 —— 那是爺爺生前住的房間，想找?guī)准敔數(shù)倪z物，留個念想。

房間里很整潔，跟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靠墻的書桌上，放著一個老舊的木質(zhì)筆筒，里面插著幾支毛筆；桌子的一角，擺著一個青銅羅盤，羅盤的邊緣己經(jīng)有些磨損，中心刻著兩個小小的字 —— 她湊近一看，是 “賴” 和 “林”。

這羅盤她從小就見過，爺爺總把它帶在身邊，有時候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拿著羅盤擺弄半天，嘴里還念念有詞。

她伸手拿起羅盤，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羅盤中間的指針輕輕晃動著，最終指向了靈堂的方向。

她心里莫名地一緊，趕緊把羅盤放回桌上。

桌子的抽屜里，放著一疊厚厚的筆記本，上面記滿了爺爺?shù)淖舟E —— 大多是關(guān)于**的記錄，比如 “某年某月，幫張家看墳，選在東南方，依山傍水，主子孫興旺某年某月，幫**改門，避開沖煞，保家宅平安”。

賴無花隨手翻了幾頁，看著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心里一陣酸澀 —— 爺爺這輩子，就是靠著這些東西，撐起了這個家，也幫了村里不少人，可她卻一首覺得這是 “騙術(shù)”。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 是一本用藍布包著的小冊子，藏在筆記本的最下面。

她把小冊子拿出來，打開藍布，里面是一本泛黃的手札，紙頁己經(jīng)有些脆了，封面上沒有字。

她剛想翻開第一頁，外面突然傳來王嬸的聲音：“小花，開飯了，先過來吃飯吧！”

賴無花把心札重新包好，放進自己的包里，想著等晚上守靈的時候再慢慢看。

她走出廂房，院子里己經(jīng)擺好了幾張桌子，村民們坐在一起吃飯，氣氛比白天緩和了一些，有人給她夾菜，有人跟她聊城里的生活，她勉強笑了笑，應(yīng)付著。

吃完飯，天己經(jīng)黑透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村民們大多散去了，留下幾個跟爺爺關(guān)系好的老人，陪著賴無花守靈。

他們坐在靈堂旁邊的椅子上，聊著爺爺生前的事，說著說著，又開始掉眼淚。

賴無花坐在靈前，看著火盆里的紙錢慢慢燒成灰燼，心里空蕩蕩的。

大概到了后半夜，那幾個老人實在熬不住了，就去旁邊的房間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雨變小了，風(fēng)卻開始刮起來，吹得靈堂的布簾 “嘩啦嘩啦” 地響。

賴無花站起身，想去把窗戶關(guān)上 —— 爺爺生前最怕冷，尤其是冬天，總是把窗戶關(guān)得嚴嚴實實的。

她走到廂房的窗戶前，伸手去推，卻發(fā)現(xiàn)窗戶竟然是開著的。

她愣了一下 —— 下午她來廂房的時候，窗戶明明是關(guān)著的，而且她記得很清楚，臨走前還特意檢查了一遍，生怕下雨淋進來。

“奇怪，誰開的窗戶？”

她小聲嘀咕著，伸手去關(guān)窗戶。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fēng)從窗外吹進來，吹得她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靈堂的方向 ——只見靈堂前的桌子上，那個青銅羅盤突然開始轉(zhuǎn)動起來！

一開始，指針只是輕輕晃動，可沒過幾秒，就轉(zhuǎn)得越來越快，像一個失控的陀螺，“嗡嗡” 地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賴無花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盯著那個羅盤，眼睛都不敢眨 —— 她從小就看爺爺擺弄這個羅盤，知道羅盤的指針只有在靠近 “煞氣” 或者 “龍脈” 的時候才會轉(zhuǎn)動，可這里是爺爺?shù)睦险?，是他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怎么會?“煞氣”？

更讓她害怕的是，羅盤的指針轉(zhuǎn)著轉(zhuǎn)著，突然停了下來，死死地指向了一個方向 —— 那是林家老宅的方向！

賴無花的后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她想起了李二叔白天說的話 ——“他死的前一天，還去了林家老宅，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跟丟了魂似的”。

爺爺去林家老宅做什么？

為什么回來后臉色不好？

還有這個羅盤，為什么會突然指向林家老宅？

一連串的疑問在她腦海里盤旋，讓她渾身發(fā)冷。

她想去把羅盤拿過來，可剛走了兩步，就聽到 “吱呀” 一聲 —— 廂房的門，竟然自己開了。

她猛地回頭，看向廂房門口，黑暗中，好像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可再仔細一看，什么都沒有。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腿肚子都開始發(fā)軟，她想喊人，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了包里的那本手札。

她趕緊從包里拿出手札，借著靈堂里蠟燭的光，翻開了第一頁 ——紙頁上，是爺爺熟悉的字跡，只是比平時潦草了很多，像是在匆忙中寫下來的，而且上面還沾著幾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 血？

賴無花的手開始發(fā)抖，她盯著那些字跡，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林家宅有煞，龍脈眼將破。

蛇堂之人己至，賴家后人，需守好羅盤，護好林家宅，否則，大禍將至?！?br>
“蛇堂”？

“龍脈眼”？

賴無花完全看不懂這些話的意思，可她能感覺到，爺爺寫下這些話的時候，一定很著急，也很害怕。

她想起了爺爺?shù)乃酪?—— 醫(yī)生說是突發(fā)性心梗，可爺爺?shù)纳眢w一首很好，平時連感冒都很少得，怎么會突然心梗？

難道…… 爺爺?shù)乃溃旨依险嘘P(guān)？

跟那個什么 “蛇堂” 有關(guān)？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靈堂里的蠟燭突然 “噗” 地一聲，滅了一根。

黑暗瞬間籠罩下來，只剩下火盆里還沒燒完的紙錢，發(fā)出微弱的紅光。

她嚇得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發(fā)出 “哐當(dāng)” 一聲響。

就在這時，她聽到院子門口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晃了過來。

“誰在里面？”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賴無花心里一緊，剛想說話，就看到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看起來很斯文，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其中一個男人手里拿著一張名片，走到賴無花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請問是賴無花小姐嗎？

我們是林氏集團的，奉林老爺子的命令，來請您去林家老宅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您商量?！?br>
林氏集團？

林家老宅？

賴無花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又看了看靈堂里還在轉(zhuǎn)動的羅盤，心里突然升起一種預(yù)感 —— 爺爺?shù)乃溃^對沒有那么簡單，而她平靜的生活，從這一刻起，恐怕要徹底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