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高聳,將天空切割成西方的形狀。
沈棠梨一襲月白色軟緞長裙,領口袖口滾著銀狐毛邊,裙擺繡著細碎的白梅。
頭戴點翠嵌珠發(fā)冠,冠側(cè)垂著兩串珍珠流蘇,發(fā)間插著一支銀簪,素凈雅致,宛如月下謫仙。
她提著裙擺,沿著抄手游廊漫無目的地走著。
朱紅的廊柱在日頭下投下斑駁的影,廊外的玉簪花謝了又開,看得她心里愈發(fā)悶得慌。
轉(zhuǎn)過月洞門,是片少有人來的偏院,墻角堆著半舊的花木盆栽,蛛網(wǎng)在梁上結(jié)了又結(jié)。
正欲轉(zhuǎn)身離開,卻見廊下坐著個老嬤嬤,灰布衣裳洗得發(fā)白,背駝得像張弓,正對著墻角發(fā)呆。
“嬤嬤?”
沈錦棠試探著喚了一聲。
老嬤嬤猛地回頭,渾濁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光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撲過來,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里。
“嬤嬤,您……”沈棠梨嚇了一跳,剛要掙開,卻見老嬤嬤張開嘴,喉嚨里發(fā)出“啊啊啊”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急切的嗚咽。
她下意識地朝老嬤嬤口中看去——那里空空蕩蕩,舌尖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猙獰的疤痕,顯然是被生生割去的。
“呀!”
沈棠梨渾身的血仿佛瞬間凍住,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猙獰的傷口,老嬤嬤眼里的血淚,還有那說不出的絕望,像無數(shù)根針猛地扎進她心里。
記憶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又是那種熟悉的恐慌——火光、哭喊、還有人被捂住嘴拖走的掙扎聲……“不……”她渾身發(fā)抖,手腕被攥得生疼,卻怎么也甩不開。
老嬤嬤還在“啊啊”地叫著,另一只手顫抖著指向皇宮深處,指向那片金碧輝煌的殿宇,眼里滿是血淚交織的恨意。
沈棠梨眼前一黑,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老嬤嬤絕望的嗚咽。
她再也撐不住,身子一軟,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倒下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見老嬤嬤被幾個突然沖出來的侍衛(wèi)按住,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轉(zhuǎn)向她,口型無聲地動著,像在說兩個字——“快跑。”
太極殿內(nèi),檀香裊裊,梁柱上的金龍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皇上身著明黃龍袍,皇后鳳冠霞帔,二人端坐在寶座之上,目光落在剛踏入殿門的裴衍身上。
“兒臣拜見父皇母后?!?br>
裴衍躬身行禮,玄色蟒袍掃過金磚地,帶出沉穩(wěn)的聲響。
皇后率先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棠兒怎么樣了?
身子好些了嗎?”
裴衍垂眸,聲音平靜無波:“好多了,勞母后掛心。”
皇后輕輕點頭,指尖摩挲著袖口的鳳紋刺繡。
皇上這時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既然好多了,那你們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br>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裴衍:“棠梨是前朝公主,你娶了她,那些前朝舊臣和西涼國才能真正歸心。
我裴家得此一人,方能坐穩(wěn)這萬里江山,這層利害,你該明白。”
裴衍指尖微微收緊,垂在身側(cè)的手攥成了拳。
娶沈棠梨。
這曾是他少年時藏在心底最深的念望。
那時他望著宮墻內(nèi)那個笑靨如花的身影,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以江山為聘,許她一世安穩(wěn)。
可如今,這愿望近在眼前,他卻遲疑了。
他若娶她,是以愛為名的庇護,還是以權為實的禁錮?
他怕這頂太子妃的鳳冠,會壓碎她眼底最后的澄澈;怕這場摻雜著算計的婚事,會讓她徹底記起那些他拼命想掩蓋的過往。
娶她,或許就是失去她的開始。
皇上見他沉默,臉色沉了沉,威嚴更甚:“怎么?
你不愿意?
你不是從小……兒臣遵旨?!?br>
裴衍猛地抬頭,打斷了皇上的話。
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
“縱使萬劫不復,縱使粉身碎骨,兒臣也要娶她?!?br>
話音落,殿內(nèi)一時寂靜。
皇后看著他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輕輕嘆了口氣。
皇上審視他片刻,緩緩頷首:“好。
既如此,便傳令下去,三日后行納征之禮,婚期定在年后開春?!?br>
“謝父皇?!?br>
裴衍再次躬身,轉(zhuǎn)身退出太極殿時,脊背挺得筆首。
殿外的風卷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巍峨的宮墻,心里清楚,這場婚事一旦開始,便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他要護她周全,也要守住這江山,可這兩樣,偏偏要用最傷人的方式綁在一起。
只是他沒說,那句“遵旨”里,藏著的不僅是對皇權的順從,更是一句無聲的誓言。
哪怕將來她恨他入骨,哪怕最終只剩他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皇宮,他也要先把她留在身邊,護她一世,再談其他。
沈棠梨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己斜斜西沉,殿內(nèi)點了盞昏黃的燈。
裴衍坐在床邊的錦凳上,玄色衣袍襯得他臉色有些蒼白。
見她睜眼,他猛地站起身,眼底的緊張幾乎要溢出來:“你醒了?
頭還暈嗎?”
她動了動手指,手腕上還殘留著被攥過的紅痕。
那些恐懼的畫面瞬間涌上來,她啞著嗓子問:“那個老嬤嬤……她是誰?
為什么會那樣?”
裴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伸手想探她的額頭,被她輕輕避開。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攥緊,聲音低沉:“不過是個犯了錯的老奴,沖撞了你,己經(jīng)按宮規(guī)處置了。”
“處置了?”
沈棠梨追問,“她犯了什么錯?
為什么會……”她沒說下去,舌尖被割去的畫面太過猙獰,卡在喉嚨里讓她發(fā)顫。
“宮里的規(guī)矩多,難免有行差踏錯的?!?br>
裴衍打斷她,語氣帶著刻意的平淡,“別想這些晦氣事了,我告訴你個好消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試圖擠出笑意:“父皇為我們賜婚了,婚期就定在年后開春,你……高不高興?”
沈棠梨猛地抬頭看他,他眼底的期待那么明顯,可她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賜婚?
在她撞見那樣恐怖的場景之后?
在她越來越覺得這皇宮像個藏滿秘密的牢籠之后?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錦被上繡的錦繡紋路,那些交錯的線條像一張網(wǎng)。
她想說什么,想問什么,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問他老嬤嬤為何被割去舌頭?
問他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是不是真的?
問他這場婚事,到底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別的?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知道?!?br>
裴衍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以為她會歡喜,至少會有幾分羞澀的期待,卻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句“不知道”。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想說些什么來安撫她,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話語都顯得蒼白。
是啊,他怎么能指望她高興呢?
殿內(nèi)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fā)出“噼啪”的輕響。
沈棠梨低著頭,長發(fā)垂落遮住她的表情。
裴衍坐在床邊,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時光,或許不是等待婚期的甜蜜,而是倒計時的煎熬。
他終究還是要把她,拉進這趟渾水里來。
裴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放柔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包容:“沒關系?!?br>
他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fā),動作溫柔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你只是暫時不記得了而己,那些和我有關的記憶,總會慢慢回來的。”
他刻意避開了她語氣里的猶豫,只撿著最溫和的話講,仿佛想用耐心一點點焐熱她此刻的不確定。
窗外的雷聲不知何時停了,只有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敲打著窗欞,倒襯得他這句話格外清晰。
沈棠梨抬眼看他,他眼底的認真幾乎要將人吸進去,可那些模糊的不安還是像水草一樣纏上來。
她總覺得,他說的“不記得”,藏著比遺忘更復雜的東西。
第二天。
寢殿內(nèi)的熏香靜靜縈繞,沈棠梨正在和侍女玩著投壺游戲,內(nèi)侍便捧著明黃的圣旨踏入殿中。
沈棠梨被侍女扶著起身,看著那道象征皇權的卷軸展開,尖細的宣旨聲穿透寂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氏棠梨,溫婉賢淑,性資敏慧,特冊封為太子妃,擇吉日舉行封妃大典,入主東宮,掌宮內(nèi)事宜。
欽此——……謝陛下隆恩?!?br>
沈棠梨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指尖攥著錦帕,指節(jié)泛白。
封妃?
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誰,卻要穿上繁復的禮服,接受百官朝拜。
她甚至連當今皇上是誰她都不知道。
內(nèi)侍退去后,她坐在鏡前,看著銅鏡里的臉。
眉如遠黛,眸似秋水,可那雙眼睛里的茫然與惶恐,卻怎么也藏不住。
侍女在一旁喜滋滋地清點著送來的賞賜,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堆了半間屋子,可沈棠梨只覺得窒息。
“太子妃……”她喃喃自語,指尖撫過鏡沿冰冷的花紋。
腦海中偶爾閃過的碎片愈發(fā)清晰:火光中倒下的身影,染血的宮磚,被割掉舌頭的老嬤嬤,還有裴衍那雙看似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忽然抓住侍女的手,急切地問:“你告訴我,一年前,宮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比如……兵變?”
侍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慌忙抽回手,低頭道:“公主說笑了,宮里一向安穩(wěn)。
您是失足落水傷了頭,才記錯了呀。”
又是這樣的說辭。
沈棠梨松開手,望著窗外高墻,心里那點微弱的希冀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知道這場封妃大典是榮寵,還是另一場更精密的禁錮。
精彩片段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顧與曉的《燼宮淚》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nèi)容:大堯明德一年。紅燭搖曳,映著滿殿金紅。沈棠梨坐在鏡前,望著銅鏡里一身白衣的自己,眉心微蹙。貼身侍女青禾正為她梳發(fā),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暗钕?,太子殿下來了?!钡钔鈧鱽硗▓螅蛱睦嫣ь^,看見裴衍一身玄色朝服走進來,金紋在燭火下流轉(zhuǎn),襯得他眉眼愈發(fā)深邃?!鞍⒗妫碜臃??”他伸手撫過她鬢角,指尖微涼。沈棠梨搖搖頭,避開他的觸碰:“我總覺得……忘了些什么。”裴衍動作一頓,隨即笑了,眼底卻沒什么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