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泳葆能感覺到，她筆下的線條，正試圖抓住他肌肉運動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那種感覺，比他此刻浸泡著的池水還要密不透風。

他甚至能看見她偶爾皺起的眉頭，像是在糾結(jié)某個線條的弧度，那模樣認真得有些可愛。

教練的哨聲響起，催促下一組訓練開始。

何泳葆深吸一口氣，重新戴好泳鏡，潛入水中。

但這一次，他的動作里似乎注入了一絲不同以往的東西，一種下意識的、想要表現(xiàn)得更好的沖動。

每一次揮臂，每一次打腿，都仿佛在無形中回應著看臺上那道專注的目光。

而唐簇，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筆下那個水中的身影越來越鮮活，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紙而出。

兩人之間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因一場無聲的凝視，悄然開始了轉(zhuǎn)動。

這幾天，游泳隊都在館內(nèi)訓練，館內(nèi)空氣仿佛有自己的重量，總是濕漉漉地壓在皮膚上，混合著消毒水尖銳又熟悉的氣味。

幾盞大燈如同懸空的太陽，將慘白的光潑灑在蕩漾的水面上，每一道波紋都被照到，反射出碎銀般的光斑，暈出一層淡淡的、發(fā)白的朦朧，像是給整個泳館罩了層半透明的紗，把外面的喧囂都輕輕擋在了門外。

“預備——走！”

教練站在泳池邊的高臺上，手里攥著哨子，深灰色的運動服袖口卷到小臂，嗓門一揚，口令清脆而短促，像一顆石子，驟然擊破了水面的平靜。

“嘩——！”

接著吹響了尖銳的哨聲，劃破空氣。

幾道身影從起跳臺上躍出，在空中劃出六道利落的弧線，同時撕裂水面，像矯健的魚雷般扎入池中。

水花在瞬間猛烈炸開，上演著一場短暫而暴烈的儀式，隨即又迅速收斂，歸于一道道規(guī)整向前推進的浪痕，濺起的水珠帶著涼意，落在池邊的瓷磚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們滑入水道，手臂交替劃水的節(jié)奏整齊得驚人，連濺起的水花高度都相差無幾，透著種近乎冷峻的美感。

何泳葆的臉埋在水里，鼻腔里灌滿了池水特有的微涼氣息，耳畔是水流沉悶的轟鳴。

他的身體繃得像張拉滿的弓，腿部肌肉發(fā)力時，線條在水下繃出清晰的輪廓，手臂劃開水浪的瞬間，指尖精準地扣住水流的方向。

力道和速度配合得恰到好處，每一次劃臂都精準地劈開阻力，每一次打腿都傳遞著核心力量帶來的推進感。

每一次呼吸都掐著秒，劃水、抬頭、換氣、低頭，動作熟稔得像是刻進了骨子里，仿佛他這組動作就己經(jīng)排練了成千上萬次。

他的動作冷靜得像一部精密的儀器，不帶絲毫冗余的情感，只有對速度最純粹的追求，他的視線里只有一條長長的泳道，沒有旁人，沒有多余的雜念，只有水的阻力、肌肉的酸脹，還有胸腔里平穩(wěn)跳動的心跳，構(gòu)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世界。

幾名隊友在他身側(cè)競逐，水面被攪動得白沫翻涌，呼吸、心跳、劃水聲混雜在一起，仿佛整個館子都被這份節(jié)奏填滿。

但這片被節(jié)奏填滿的喧囂世界里，觀眾席卻是****的空曠，除了唐簇。

她獨自坐在第二排，冰涼的塑料座椅透過衣料傳來存在感，剛好壓下了幾分因?qū)Ｗ⒍鸬脑餆帷?br>
她微微佝僂著背，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炭筆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擦出的聲音，在這座被水聲統(tǒng)治的宮殿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像是某種細碎的、專屬的伴奏。

她的頭低著，烏黑的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抿得很自然的唇角，還有握著鉛筆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的手。

她的眼神太專注了，像是整個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速寫本，還有泳池里不斷移動的身影，手腕靈動得近乎舞蹈，線條從筆尖傾瀉而出，凌厲、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她捕捉著他手臂肌肉因發(fā)力而隆起的瞬間，捕捉著他肩膀在水流中轉(zhuǎn)動時那充滿力與美的角度，甚至連他指尖劃過水面時帶起的細小水花，都被她一筆一畫地捕捉在紙上。

有些時候動作太快，一閃即逝，她沒能跟上，筆尖停頓在半空中，眉頭輕輕蹙了一下，接著只是把鉛筆夾在指縫里，眼睛像攝像機般牢牢鎖定，等待下一次重復同樣的動作時，立刻低下頭，手腕翻飛，迅速補上記憶中的殘影。

這己經(jīng)是第幾天了？

她自己也記不清。

課一結(jié)束，下課鈴響，她便會抱著她的速寫本準時出現(xiàn)在這里，如同完成一種無聲的儀式，她總是坐在第二排，這個角度剛好能看清泳池中央的泳道，又不會太顯眼。

她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沒有和誰打招呼，沒有解釋，她只是存在，用目光和筆尖，貪婪地汲取著那份她渴求己久的“動態(tài)感”，好像只是單純地找到了合適的練習場地。

何泳葆在水下?lián)Q氣時，忍不住抬起頭，視線飛快地往觀眾席掃了一眼。

空曠的座椅像沉默的階梯，一排排延伸過去，淺灰色的靠背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調(diào)。

唯有那個身影嵌在其中，依舊低著頭，長發(fā)垂落，肩膀微微聳著，手指在速寫本上快速移動。

燈光落在她的側(cè)臉上，被頂燈鍍上一層虛化的光暈，把她的輪廓照得很干凈，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那股專注的勁兒，像是連周圍的水聲和哨聲都聽不見了。

她……究竟在畫什么？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多琢磨，水面翻涌，水花拍打在耳邊，把那份分神迅速沖刷干凈。

“別想?！?br>
他在心里告誡自己，把那點不該有的好奇壓了下去，舌尖抵了抵上顎，如同每一次訓練時那樣。

他很清楚，訓練時最忌諱的就是分心，分心是速度的大敵，哪怕只是一秒鐘的恍惚，都可能打亂呼吸節(jié)奏，甚至影響動作的精準度。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把臉埋進水里，視線再次聚焦在前方的泳道上，心跳漸漸和劃水的節(jié)奏合上，手臂肌肉的酸脹感雖然還在，卻變得規(guī)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