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窗紙透著層灰白。

華章醒時，身側床榻依舊空著，目光落向地面，便見許九蜷縮在薄被里。

那人眉頭微蹙，顯然睡得并不安穩(wěn)。

身下是冰冷堅硬的地面，她卻連翻身都極輕，仿佛怕驚擾了誰。

他眼簾微闔，繼續(xù)維持著熟睡的姿態(tài)，呼吸勻凈如舊。

許九是被晨光刺醒的。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第一反應便是看向床榻。

見華章仍閉著眼，她放輕腳步湊過去，遲疑著伸出手，在他鼻前虛虛探了探，溫熱的氣息拂過指背，她這才松了口氣。

明明知道這小子命硬得很，可對著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她總忍不住擔心，怕他哪口氣沒接上來，就真的死了。

她甩甩頭驅散雜念，輕手輕腳地收起地上的被褥，抱到一旁疊好，自己則取了本書，坐在桌邊安靜翻看。

書頁翻動的聲音極輕，她時不時抬眼望向床榻，滿是耐心。

華章能感覺到那笨拙的關切，混著書頁翻動的細碎聲響，透過她投來的、不含半分占有欲的目光，一點點漫過來。

他終是撐著手臂坐起身，發(fā)絲微亂，咳嗽了兩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醒了？”

許九立刻合上書，抬頭看他，語氣自然得像尋常夫妻晨起對話，“我讓人備了熱水，先洗漱吧？

你之前的衣物沒來得及帶來，我讓人給做了幾身新的。”

沒有往日的驕橫，沒有肆無忌憚的眼神，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問候，卻讓華章微微一怔。

他望著她坦然的眉眼，一時竟有些失神，仿佛昨夜那場劍拔弩張的強娶，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許九沒留意他眼底的波瀾，揚聲喚了丫鬟進來，指著她們捧著的衣物道：“這些都是按你的尺寸新做的，先換上試試合不合身?！?br>
又轉頭吩咐，“把早膳端上來吧。”

丫鬟們應聲布菜，瓷碗碰撞的輕響里，晨光順著窗縫淌進來，在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帶，隱隱生出幾分過日子的溫煦來。

華章換了新衣，月白的料子上，襟前用淺碧色絲線繡著株蘭草，葉片舒展，花瓣半綻，恰如他人一般，帶著股清疏的氣韻。

許九坐在對面看了一眼，輕聲道：“很襯你。”

她自己也換了裝束。

褪去昨日那身灼目的紅，今日穿了件鵝黃素裙，長發(fā)松松挽成個溫婉的婦人髻，簪著支瑩潤的玉簪，少了幾分驕縱氣，添了些沉靜的賢淑味，像晨露洗過的梔子花，清清淡淡的。

早膳擺得簡單，白粥配著幾碟精致小菜。

許九用小勺慢慢攪著粥，抬眼看向華章，目光坦誠：“我知道你心里不愿。”

她頓了頓，“但事己至此，只能先委屈你些時日。

秋闈就快到了，你且安心備考?！?br>
她又補充道：“你的身子弱，我會請最好的大夫來調理。

讀書需要的筆墨紙硯、束脩費用，家里都能供上，不必你費心?！?br>
話說得實在，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她沒道歉，沒賭咒發(fā)誓說以后再不強迫，可華章聽著她的話，看著她素凈眉眼間那份平和，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種感覺，她是真的打算這么做了。

屈辱和不甘仍像根細刺扎在心頭，可他望著眼前人，又想起她昨夜的冷水澡、床頭那盞燈，想起她此刻條理分明的承諾，終究是沉默片刻，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