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九，是家底殷實的許家九小姐。

上頭有八個哥哥，個個把她寵得無法無天，是許家捧在手心的寶貝疙瘩。

而眼前這位被強迫與她成親的書生，叫華章。

他雖才貌絕倫，卻家境清貧、體弱多病。

說起來，他倆的婚前糾葛雖算不上愉快，卻也沒鬧到刀劍相向的地步。

華章對許九談不上什么深仇大恨，更多的，是發(fā)自心底的厭惡……紅燭高燃，將滿室映照得暖昧又寂寥。

許九一身正紅嫁衣，金線繡就的鸞鳳在燭火下流轉著細碎光澤，盡顯富貴張揚。

而身側的華章，卻沒穿喜袍，僅著一身素衣長衫，墨發(fā)用一根竹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病氣催得他膚色蒼白，襯得那雙狹長鳳眸愈發(fā)幽深。

交杯酒盞相碰，發(fā)出清脆一響。

這杯合衾酒里的異樣，華章早在踏入洞房時便己察覺，早己將二人的酒盞悄然調換。

他飲盡杯中酒，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隨即順著榻沿緩緩倒下，衣袍在床榻上鋪展開。

他雙眼半闔著，長睫垂落，唇邊甚至還留著一絲淺淡的、仿佛醉后的弧度。

可若細看便會發(fā)現(xiàn)，那微睜的眼縫里，藏著一絲極冷的光。

是對這場強娶的無聲嘲諷，是對她細細密密的厭惡，更是不動聲色的打量與算計。

紅燭的光暈在帳幔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許九望著榻上人事不知的身影，一時有些怔忡。

不過一杯酒的量，竟醉成這樣？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瞧他半邊身子懸在床沿，素色的袍角垂落于地，那副病弱的模樣，像是被晚風拂折的嬌花，脆弱得讓人心生憐憫。

正想伸手將他蜷曲的腿挪上榻去，一股燥熱卻猛地從骨縫里鉆出來，順著血脈瘋瘋狂狂地燒遍全身。

許九倏地縮回手，指尖都燙得發(fā)顫。

酒里下的竟然是……合歡藥？

她剛剛看到了華章悄悄與她調換了酒杯，還以為他是為了避免與她**下的***，但是現(xiàn)在看來……許九氣息微亂，很快得出一個無奈的結論。

下藥之人，不是爹爹就是她那幾位哥哥。

他們當真是小瞧了她這位夫婿。

許九忍不住抬眼看向床上的人，月光恰好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他蒼白的側臉和微蹙的眉峰上，像一朵不染塵埃的玉蘭花。

不管如何，高嶺之花，玷污不得。

趁著意識還清醒，許九咬著牙轉身，踉蹌著躲進屏風后的浴桶里。

冷水漫過肌膚的瞬間，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可那股灼意卻像附骨之疽，死死纏著不肯松。

水聲嘩啦，在寂靜的洞房里格外清晰。

榻上，那雙“醉”著的眼忽然睜開了。

眸底沒有半分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華章望著屏風后虛晃的影子，眉峰微挑，藏在袖中的剪刀被緩緩松開。

她竟寧愿泡冷水澡也不碰他……難道藥不是她下的？

疑惑間，一道若有似無的淺吟從屏風后飄出，像是壓抑無果的泄露，羞羞答答鉆入他耳朵里。

眼底的迷茫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意。

不是她下的又如何？

先前強搶逼婚的是她，看他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令人作嘔的占有欲，也是她。

華章重新闔上眼，他倒要看看，她能裝到幾時。

等冷水褪盡了體表的灼意，許九裹著外袍走出屏風，見床榻上的人仍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呼吸勻凈。

她放輕腳步湊過去，冰涼的手背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沒有預想中的滾燙，只有病人體溫特有的微涼。

許九暗暗松了口氣。

取過錦被，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攏，掖緊被角。

床榻寬敞，可她望著他清瘦的輪廓，終究沒敢**。

抱了床薄被和枕頭挪到床邊，在幾步外的地面上鋪展開，權當是今晚的容身之處。

紅燭燃得差不多了，她一個一個去熄，等滅了最后一點跳動的火苗，屋里霎時暗下來。

正要躺下，忽然想起先前與華章鄰里寒暄時，那人隨口提了一嘴，說這位病弱書生其實怕黑。

許九又摸摸索索起身，從妝臺上尋了盞小巧的油燈，添了些油，調小燈芯，只留一圈昏黃的光暈，輕輕擱在他床頭。

燭光漫過他安靜的睡顏，將那點蒼白襯得柔和了些。

黑暗中，華章的眼睫始終未動，可方才那抹微涼的觸感似乎還留在額角，掖被角時的輕緩，打地鋪時的窸窣，還有最后那盞特意留下的燈……讓他落在錦被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