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那無聲的警告，像塊冰坨子砸進楊珞瑤心口，讓她剛暖和點兒的身子又泛起寒意。

有人要對她下手。

在這鳥不**的鬼地方，她一個失勢無寵的采女，還能礙著誰？

除非……有人連她茍延殘喘地活著都嫌礙眼。

錦書還沉浸在逼退李德全的喜悅里，絮絮叨叨說著往后日子能好過些。

楊珞瑤沒忍心戳破她的幻想，只吩咐：“錦書，這兩日打起精神，咱們屋里進出的東西，無論是吃的用的，還是外面送來的，都多留個心眼?！?br>
錦書不傻，見她神色凝重，也緊張起來，連忙點頭。

平靜的日子過了不到三天。

這天下午，錦書從外面領(lǐng)了午膳回來，除了往常那點清湯寡水，居然還多了一碟子精致的桂花糕。

“采女，您看！”

錦書有些興奮，“說是貴妃娘娘宮里賞下來的，咱們這邊也分到了一點兒！”

貴妃？

柳如玉？

那個家世顯赫、驕橫跋扈的寵妃？

她會有這等好心，惦記著冷宮角落里的采女？

楊珞瑤心里警鈴大作。

她湊近那碟桂花糕，仔細看了看，色澤金黃，香氣**，表面看不出任何問題。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

“錦書，這糕點，經(jīng)過誰的手？”

“就是膳房的小太監(jiān)送來的，說是各處都有?！?br>
錦書回道，“對了，路上遇到翠兒，她還好奇問了句，說采女您真有口福?！?br>
翠兒？

那個被李德全安排過來，又被她借王德才的事攆去干粗活的那個眼線？

楊珞瑤眼神微冷。

她不動聲色，對錦書說：“我沒什么胃口，這糕點……先收起來吧?！?br>
恰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是福順，他正佝僂著身子在院里掃落葉。

楊珞瑤心念一動，拿起一塊桂花糕，走到窗邊，語氣平常：“福順公公，忙了一上午，歇會兒，用塊點心吧?！?br>
福順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了看她手中的糕點，又迅速低下頭去，聲音沙?。骸爸x采女賞，只是……只是老奴年紀(jì)大了，吃不得太甜膩的東西，怕夜里積食，跑茅房。”

他特意加重了“跑茅房”三個字，然后便拖著掃帚，慢吞吞地走遠了。

楊珞瑤捏著糕點的手，指尖微微發(fā)白。

福順在提醒她，這糕點有問題，吃了會腹瀉！

在這醫(yī)療條件落后的古代，一場嚴(yán)重的腹瀉，足夠要了一個本就體弱的人的命！

而且手段隱蔽，死了也只會被認為是身子虛，禁不住補，或者吃了不干凈的東西。

好毒辣的心思！

她退回屋里，看著那碟桂花糕，心頭怒火翻涌，但越怒，腦子卻越清醒。

首接倒掉？

太便宜幕后之人了，而且對方一擊不成，還會有下次。

鬧出去？

無憑無據(jù)，誰會信一個冷宮采女的話，去質(zhì)疑貴妃的賞賜？

必須抓住證據(jù)，反將一軍！

她深吸一口氣，對錦書吩咐：“去，悄悄把咱們屋里那個閑置的舊瓦罐洗刷干凈拿來。

再留意下，翠兒今天有什么動靜?！?br>
錦書雖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楊珞瑤用干凈帕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塊桂花糕包好，放進瓦罐，密封起來。

這就是物證！

接著，她讓錦書去打聽，今日還有哪些低位嬪妃或?qū)m人分到了這“賞賜”，特別是有沒有人己經(jīng)吃了并且身體不適的。

錦書很快帶回消息：同樣住在這片僻靜宮苑的趙選侍也分到了，而且趙選侍貪嘴，己經(jīng)吃了兩塊，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跑肚子，現(xiàn)在躺在床上哼哼呢！

另外，翠兒下午借口去領(lǐng)針線，在外面晃悠了許久才回來。

人證（趙選侍），物證（糕點），時間線（翠兒打聽、糕點分發(fā)、趙選侍發(fā)病）都齊了！

雖然還缺首接指向貴妃的證據(jù)鏈，但對付眼前這條咬人的狗，足夠了！

楊珞瑤鋪開紙筆，開始寫。

她沒寫狀紙，而是寫了一份“陳情記錄”，以采女楊珞瑤的名義，客觀記錄了何時收到貴妃賞賜糕點，何人經(jīng)手，同院趙選侍食用后突發(fā)急癥，以及自身因體弱未敢食用，為查明原因，己封存剩余糕點云云。

字斟句酌，不帶情緒，只陳述事實。

寫完，她吹干墨跡，對錦書說：“去，請李德全公公過來一趟，就說我這里得了些稀罕物，請他幫忙掌掌眼?！?br>
李德全來得很快，臉上還帶著上次被震懾后的些許恭敬。

“采女喚雜家來，有何吩咐？”

楊珞瑤指著桌上那碟只剩下兩三塊的桂花糕（她特意留出來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您是宮里的老人了，見識廣。

您瞧瞧，這貴妃娘娘賞下的桂花糕，是不是用料特別足？

我聞著香氣是極好的，只是我身子弱，不敢多用。

恰巧聽說趙選侍用了后不太舒坦，我這心里就更沒底了，別是這糕點太滋補，我們這身子受不住吧？

萬一吃出個好歹，豈不是辜負了貴妃娘**美意？”

李德全一聽“貴妃賞賜”、“趙選侍不舒坦”，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湊近看了看那糕點，臉色微變。

他在宮里混了這么多年，有些陰私手段，多少聽說過一點。

這糕點看著沒問題，但若真有問題……楊珞瑤不等他細想，又拿出那份“陳情記錄”，遞到他面前，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怕自己年輕不懂事，誤會了娘娘好意，所以把這事兒簡單記了下來，連同沒吃完的糕點都封存好了。

想著若是沒事最好，若真有什么，也好有個憑證，免得說不清楚，平白讓人誤會了貴妃娘娘，或是讓底下辦事的人背了黑鍋。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李德全看著那份記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楊采女哪里是請他掌眼，分明是把他拉來當(dāng)證人，甚至是……逼他**！

她手里握著物證，記錄了人證，還把可能牽扯到的責(zé)任（辜負貴妃美意、底下人背鍋）點得明明白白。

這事兒要是捅出去，追查起來，第一個跑不了的就是經(jīng)手發(fā)放糕點的膳房，而他李德全作為這片宮苑的管事，能脫得了干系？

貴妃那邊為了撇清，絕對會推出幾個替死鬼！

這女人，太狠了！

她不動聲色，就給自己套上了一個甩不掉的枷鎖！

“采、采女思慮周全！”

李德全擦著汗，腰彎得更低了，“這糕點……許是、許是趙選侍自個兒腸胃不好，對，定是這樣！

雜家這就去膳房問問，是不是哪道工序出了岔子，驚擾了采女和選侍，定要他們給個說法！”

他幾乎是搶著表態(tài)，要把這事兒定性為“膳房失誤”，趕緊捂住。

楊珞瑤見好就收，微微頷首：“有勞公公費心了。

我只求個安穩(wěn)，旁的事，不愿多惹麻煩?！?br>
她這話既是承諾，也是警告。

李德全連聲應(yīng)著，幾乎是屁滾尿流地走了，比上次還要狼狽。

錦書看著他的背影，佩服得五體投地：“采女，您真是太厲害了！

三言兩語，就把***嚇成這樣！”

楊珞瑤卻輕輕搖頭，臉上沒有半分得意。

她走到窗邊，看著李德全匆匆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厲害什么？

不過是借力打力，暫時嚇住了一條小泥鰍罷了?！?br>
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扣著窗欞，“李德全背后肯定還有人，否則他沒那么大膽子，也沒必要針對我。

他能被我用規(guī)則嚇住，是因為他本身也在規(guī)則之內(nèi)，有所顧忌。”

“可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如果下一次，遇到的是那些……根本不在乎規(guī)則，或者，本身就是制定規(guī)則的人呢？”

那時，她這把“規(guī)則之刃”，還能護得住自己嗎？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云層層堆積，預(yù)示著一場風(fēng)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