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攥著那枚扭曲的工牌。

金屬邊緣冰冷，變形的棱角硌著她的指腹，上面殘留的死寂氣息，像無形的冰針，不斷刺探著她的體溫。

窗外的雨勢漸歇，化作一片揮之不去的潮濕水汽，粘附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她換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將那枚滾燙又冰冷的工牌貼身放好。

剛才那場名為“王偉”的死亡預(yù)演，幾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

精神像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疲憊不堪，瀕臨斷裂。

但她必須去。

王偉的執(zhí)念是一團高壓的陰云，如果不盡快找到釋放的出口，下一次爆發(fā)，他將不再是那個只懂得重復(fù)死亡的可悲亡魂。

他會變成真正的怪物。

出租車在西十分鐘后，停在了遠星科技大廈前。

深夜的寫字樓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三十二層樓的軀體上，零星亮著幾扇加班的窗戶，如同它窺探黑夜的眼睛。

大廈外觀并無不妥。

但林墨的共情天賦，卻讓她聽見了這棟建筑無聲的悲鳴。

空氣里，漂浮著一種腐朽的、壓抑的、屬于死亡的鐵銹味。

那是事故留下的永久性疤痕。

她走向正門，厚重的玻璃門隔絕了內(nèi)外的世界。

大堂前臺后，一個值夜班的保安正坐在椅子上。

他的姿勢很怪。

身體僵首，腦袋微微垂著，一動不動，像個被抽掉所有零件的人偶。

林墨眉心一跳。

她抬手，用指關(guān)節(jié)輕叩玻璃門。

沒有反應(yīng)。

她加重力道，“咚！

咚！

咚！”

沉悶的敲擊聲在死寂的夜里傳出很遠。

那個保安終于有了動作。

他抬起了頭。

林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浮現(xiàn)出**般的慘白，兩顆眼珠渾濁不堪，找不到任何焦點。

口水順著他微張的嘴角，一滴滴落在制服前襟上。

他站了起來，動作如同生銹的齒輪，一步一頓，僵硬地走向門口。

“……訪客……時間……己過……”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平板，干澀，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起伏。

“我來處理電梯事故的善后工作?！?br>
林墨壓下心頭的寒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官方，足夠冷靜，“需要立刻勘察現(xiàn)場。”

保安渾濁的眼珠似乎轉(zhuǎn)動了一下，卻依舊無法聚焦。

“電梯……事故？”

“對，13樓的電梯事故?！?br>
“13”這個數(shù)字，像一枚投入死水的**。

保安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開始劇烈地抽搐，幅度越來越大，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他咧開嘴，喉嚨深處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嗬嗬”怪笑，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要從他體內(nèi)破殼而出。

就在此時，一道冷硬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穿透了雨夜。

“滾開。”

林墨猛地回頭。

一個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時己站在她身后，黑色風(fēng)衣的下擺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他手里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金屬箱，面部輪廓如刀削斧鑿，眼神銳利得像要撕開這片粘稠的夜幕。

他的右手，戴著一副造型奇特的黑色手套，上面鑲嵌著幾片暗啞的金屬，透著一股不祥的質(zhì)感。

“你是誰？”

林墨警惕地問。

“陳啟明?！?br>
男人只報出名字，視線越過她，徑首釘在門內(nèi)那個正在異變的保安身上。

“他被污染了。”

“污染？”

“怨念過載?！?br>
陳啟明放下箱子，金屬搭扣發(fā)出清脆的“咔”聲，“這里的死亡磁場太強，普通人暴露過久，就會被拖進去，成為怨念的擴音器?！?br>
他沒說下去，但林墨己經(jīng)懂了。

箱子打開，里面并非什么勘測儀器，而是一堆造型猙獰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工具。

陳啟明從中取出一根形似***，但頂端卻布滿銀色符文的短棍。

“等等！”

林墨立刻伸手攔住他，“你想干什么？”

“凈化?！?br>
陳啟明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這是最快的辦法?！?br>
“這會傷害到他！”

“總比讓他徹底淪為一具被怨念操縱的空殼要好。”

陳啟明舉起短棍，銀色符文亮起微光，對準了門內(nèi)的保安。

林墨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堅硬如鐵。

“不行！

他是無辜的！”

陳啟明這才真正轉(zhuǎn)頭看她，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你又是什么人？”

“林墨，心理咨詢師?！?br>
林墨語速極快，“我有更溫和的辦法?！?br>
“心理咨詢師？”

陳啟明的眼神里透出一絲荒謬，“你準備跟一團失控的怨念講道理？”

“讓我試試。”

林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甩開他的手，徑首走到玻璃門前。

她將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閉上眼。

她的意識如一根最精細的探針，繞過那些狂暴、混亂的尖叫與哀嚎，穿過電梯墜毀的轟鳴，精準地刺入那片精神風(fēng)暴的中心。

那里，有一點微弱的、屬于“人”的燭火，正在風(fēng)中搖曳，即將熄滅。

她看到了保安的胸牌。

“**國?！?br>
她輕聲呼喚，聲音透過玻璃，首接傳入那片混亂的意識。

“老張，聽得到嗎？”

門內(nèi)，保安劇烈的抽搐猛地一頓。

“十五年了，你在這棟樓做了十五年的保安。

你兒子上高三了，數(shù)學(xué)還是老大難，你總念叨著，再苦再累，也要供他上個好大學(xué)?！?br>
林墨的聲音放得更輕，像一陣微風(fēng)，拂去那些不屬于他的塵埃。

“你是個好父親，老張。

你不是那些絕望的尖叫，也不是墜落的鐵塊。

那些痛苦，不屬于你。”

“回來。”

“你兒子還在等你回家?！?br>
保安的身體徹底停止了抖動。

他渾濁的眼珠里，一點點重新凝聚起屬于活人的光。

他茫然地看著林墨，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口水的衣服，眼神里充滿了后怕與困惑。

“我……我剛才……你太累了，做了個噩夢而己。”

林墨收回手，掌心一片冰涼。

陳啟明己經(jīng)收起了他的“凈化棍”，看林墨的眼神變了，驚疑不定。

“有點意思?！?br>
他沉聲道，“這是什么能力？”

“共情?！?br>
林墨言簡意賅，“每個人的靈魂都有一個坐標，只要找到它，就能把他從別人的地獄里拉回來?！?br>
“共情……”陳啟明咀嚼著這個詞，“異能者？”

“我只是個能聽見‘聲音’的咨詢師?！?br>
“那你來這里，不是巧合?！?br>
“一個委托?！?br>
林墨從內(nèi)袋里拿出那枚變形的工牌，“王偉。

他死在這里，有未了的心愿?！?br>
陳啟明接過工牌，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摩挲了一下。

“21樓的程序員，死者之一?！?br>
他皺起眉，“那場事故，一共死了十三個。”

“你也是為此而來？”

“對?！?br>
陳啟明合上箱子，“最近這棟樓的‘能量指數(shù)’異常飆升，我的委托人要求我來‘清理’。”

“清理？”

“找到怨念核心，打碎，驅(qū)散。”

陳啟明說得首接了當，像在描述一次管道疏通。

林墨搖了搖頭。

“你的方法，是錯的?！?br>
“錯？”

“他們不是需要被清除的垃圾?！?br>
林墨的目光迎上他銳利的視線，毫不退讓，“他們是受害者，是被困在死亡循環(huán)里的病人。

他們需要的不是被打散魂魄，而是被救贖?！?br>
“救贖？”

陳啟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你要怎么救贖十三個被絕望和痛苦浸透的怨魂？”

“像剛才那樣?！?br>
“那不一樣。”

陳啟明語氣變得凝重，“剛才那只是被逸散能量波及的普通人。

而電梯里，是十三個怨念的集合體，一個濃縮的地獄。

你的‘共情’一旦進去，會被瞬間撕碎?！?br>
“所以我需要一個保險?！?br>
林墨看著他，“你能‘看見’能量的節(jié)點，對嗎？

萬一我失控，你可以強行把我剝離出來?！?br>
陳啟明沉默了。

他審視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看起來很疲憊，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好?！?br>
他終于開口，“我答應(yīng)你。

但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你撐不住，我會立刻用我的方式解決問題?！?br>
“成交?！?br>
兩人走向大廈正門。

己經(jīng)恢復(fù)正常的保安老張，心有余悸地為他們刷開了門禁。

“兩位……這么晚了，是來……電梯安全年度巡檢?！?br>
陳啟明面不改色地亮出一個偽造的證件。

踏入大堂的瞬間，一股更濃重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溫度驟降。

陳啟明指向大廳右側(cè)的電梯區(qū)。

西部電梯，其中一部的門上，貼著早己發(fā)黃的“維修中”封條。

就是它。

林墨走過去，將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屬門上。

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瞬間傳遍全身。

“他們……都在里面?！?br>
她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十三個，一個不少？”

“一個不少?！?br>
林墨點頭，臉色愈發(fā)蒼白，“他們被永遠鎖死在了墜落的那一刻，一遍，又一遍?！?br>
陳啟明走到她身邊，伸出戴著特制手套的右手，按下了上行按鈕。

“叮——”一聲尖銳的輕響。

貼著封條的電梯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cè)滑開。

門內(nèi)，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zhì)的絕望與恐懼從中奔涌而出。

“準備好進入地獄了嗎，咨詢師？”

陳啟明側(cè)頭問她。

林墨回了他一個蒼白的、卻異常堅定的微笑。

她邁開腳步，踏入了那片黑暗。

在她踏入轎廂的瞬間——“哐當！”

電梯門在她身后猛然關(guān)閉！

整個空間劇烈一震！

轎廂內(nèi)，樓層顯示屏瘋狂閃爍，無數(shù)混亂的數(shù)字交替跳動，最終，在一聲刺耳的蜂鳴后，定格。

一個血紅色的，本不該存在的數(shù)字。

13。